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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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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过了午,众人在镇子里住了店。离开了蜀山,程啸终于不用躲躲藏藏的了。他大大咧咧地现了身,坐在客栈大堂里,跟众人一起吃了顿饭。
湛如水她们早就见过程啸了,唐裁玉还是头一次见,对他有点在意。
程啸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袍子,袖口和衣袍的边缘都破了,看起来十分落拓。跟锦绣荣华的唐大少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他的身材极好,就算破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显出一股另类的帅气。
林钏留意到了,当时没说什么,吃完饭后去了成衣铺子,给他买了两身衣裳。
她回到房里,说:“在?”
程啸从剑里冒出来,说:“有事?”
林钏说:“我帮你买了衣裳,你试试看。”
她买了一件暗红色的圆领剑袖袍,肩膀上绣着云纹团花。她以为程啸这样骚包的性子,应该会喜欢红色。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说:“还有别的吗?”
林钏还给他买了一身黑衣裳,但觉得他这个态度太不领自己的情了。她不想惯他的毛病,说:“就这一件,爱穿不穿。”
程啸便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没有就不换的模样。
他身上的袍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朽的不行。不光手臂,就连胸膛都露出来了。让别人见了还要以为是林钏太刻薄,连件衣服都舍不得给跟班买。
她杠不过这个倔脾气,只能把另外一件黑色的交领袍扔给他。程啸总算满意了,毫无预兆地解开腰带,开始换衣裳。
林钏连忙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等着。别人换衣服都要避人,他倒好,让别人躲他,脸皮厚真的是有优势。林钏等了片刻,说:“好了没?”
旧袍子被他扔在地上,程啸说:“行了。”
他确实很适合穿黑色,低调的沉稳感跟他搭在一起,显得十分霸气。新衣裳没有多余的装饰,反而把他的身材衬托的很好。
林钏捡起他的旧衣服,说:“现在是我在养活你,你能不能别这么挑剔?”
程啸说:“不是挑剔,是一看到就烦。”
他把那件暗红的袍子一扯,抖在空中,就像一条滔滔的河流淌下来。他说:“你看这颜色像什么?”
林钏漫不经心地说:“红的像春花、枫叶、晚霞,还能有什么?”
他说:“你说了那么多,难道唯独不像血?”
林钏叹了口气,不想跟他抬杠了,说:“像,那又怎么了?”
程啸淡淡地说:“别人说像血,只是像一滴血珠子,针尖儿刺破手指尖那么大一滴。我说像血,那就是真的血。”
他说话间,束上了腰带。林钏捡起红衣,慢慢地叠起来,想着他刚才的话,忽然明白了他厌烦红色的意思。
他与剑共生,从前杀人无数。他眼里的血,不止是米粒大的一滴血,而是无边的血雨、血河、血海。对于他来说,红色就是浓稠的、带着腥气的血,永远是会触动他神经的颜色。
她忽然怜悯起他在死尸堆里打滚的那些年。程啸没跟她提过那些经历,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够让她不寒而栗。
程啸系上了蹀躞带,几只鎏金的钩子嵌在腰带上,劲瘦的腰束了出来,像一头猎豹,充满了力量感。
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说:“好看吗?”
“一般吧。”
程啸觉得这反应太薄情了,说:“你给我买的衣服,就不多看几眼?”
林钏面无表情地又看一眼,依旧不为男色所动。程啸觉得颇无趣,伸手搔了搔脸颊,回剑里去了。
林钏推开窗户透气,客栈临着街,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临近端阳节,外头十分热闹。湛如水和青鸾吃过饭就出去玩了,唐裁玉必然跟她们在一起。
林钏也想出去逛逛,她推开了门。小二正在挨门插艾叶,打招呼道:“客官出去啊?”
林钏嗯了一声,小二哥又说:“这里最近不太平,客官可要早点回来。”
林钏看他的神色郑重,不是在开玩笑。她道:“怎么不太平了?”
小二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有人失踪,等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具尸体了。”
林钏一诧,说:“出事的是女人,还是孩子?”
小二露出了神秘的神色,说:“多数是成年男人,偶尔也有女子。”
林钏觉得奇怪,一般遭殃的都是妇人孩子,怎么这回成了男人倒霉?
小二说:“听说是被妖精勾走了魂儿,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也不知道。我看客官也招惹不上这种事,提醒一句而已。”
他说着打了个躬,转身走了。林钏倒是不怕这种事,如果让自己碰上了,那就正好为民除害。她外出历练就为了斩妖除魔,还愁遇不上怪事呢。
林钏沿着长街走了一阵子,路边的店铺琳琅满目。她最近心情不错,看什么都格外有趣味。前头一群人围了个场子,在打把势卖艺。
一个女子在变戏法儿。她手里拿着剪子,把一张红纸剪了几下,剪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她拂袖一摆,纸花没了,手里却出现了一朵娇艳的粉芍药。
众人纷纷叫好,但多数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女子生的十分妖娆,薄薄的春衫在风里飘飘荡荡的,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惹的人遐思不已。
人们正盯着那女子看,这时候旁边的小女孩儿噗地吹出一口火球,大火朝这边飞过来。人们吓了一跳,轰然向后退去。那小孩儿十分顽皮,见人们差点被火烧到,开心的不得了,拍着手咯咯直笑。
林钏站在人群中,被挤得差点跌倒。这时候有人扶了她一把。林钏回头一看,却是程啸站在她身后。
太阳还没下山,他戴着顶斗笠遮着日光。他的身量高挑,显得十分鹤立鸡群。
林钏说:“你怎么来了?”
程啸道:“保护你喽。”
林钏便笑了,说:“我一个能打十个,不需要你保护。”
程啸倒也承认这一点,却还是说:“那也得跟着,这是我的职责。”
周围的人都有伴,她一个人确实孤独,有人陪着也挺好的。两人走在街上,林钏感慨道:“你现在变成人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程啸说:“不好么?”
林钏笑了一下说:“这种感觉也不错。”
程啸平静地说:“其实我经常像这样待在你身边,只是很多时候你不知道而已。”
微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摆动,心思仿佛也被触动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听了程啸的话,却有了一点慰藉。他说陪过自己,那就姑且当成真的罢。
前头有个铁匠铺,林钏想起要给他买一把剑,便和他进去了。程啸挑了一把趁手的好剑,林钏付了钱。他把剑挂在了腰带上,十分满意,道:“谢了,以后还你。”
他在剑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穷二白。林钏道:“不用,你为我做事,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我开销的。”
程啸笑了一下,跟她走出了铁匠铺。他的思维跟很多男人一样,觉得逛街就是要买东西。他说:“你有什么要买的么?”
林钏看着街边的小玩意儿,嘴角含笑,说:“不买东西,单纯逛逛也是一种趣味。”
街市繁华,人熙熙攘攘,这种尘世间的烟火气确实很让人舒服。林钏停下来买了两个粽子。前面有一座小桥,河边有一块大青石。她坐下来休息,递给程啸一个粽子,说:“吃吗?”
程啸在她身边坐下了,接过粽子开始剥。
河水缓缓流淌,清凉的风吹在身上。林钏掰开糯米,见是红枣馅儿的,有点失望。
程啸瞥见了她的神色,说:“这个是蛋黄莲子的,我不爱吃,跟你换吧。”
蛋黄的自然比红枣的好吃,他把她当小孩儿让着。她也没跟他客气,说:“好。”
蛋黄腌得出油,配着糯米和煮烂的莲子,吃起来很满足。
程啸虽然不拘小节,对她还是很不错的。林钏跟他相处时,总有种放松的感觉。
裹粽子的绳子是五彩缕。她想起了小时候过端阳节的情形,在河水里把绳子洗干净了,给自己绑在手上。她晃了晃腕子,平时拿刀剑的手上缠了一条彩绳,难得一派少女气。
程啸有些奇怪,说:“戴这个干什么?”
“这叫五彩长命缕,”林钏说,“小孩子戴着可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程啸弯起了嘴角,道:“你还是小孩子?”
林钏道:“只要我喜欢,多大都能绑,你觉得不可以?”
程啸笑了,说:“可以可以。”
林钏觉得被他嘲笑了,说:“我帮你绑一根?”
一个大男人戴这种东西太不像样,他浑身都写着拒绝,说:“不用了。”
林钏见他腰带上的扣子还空着那么多,便拉起一根来,把五彩缕缠了上去。程啸很清楚这丫头的性格比自己还执着,放弃了拒绝的想法。
林钏把绳子绑在上头,还打了个死扣,说:“长命百岁。”
程啸敬谢不敏,把绳子往后撸了一下,藏在皮带后面,算是他作为铁血直男最后的倔强。
天渐渐黑了,两人沿着街走回去。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在前头的小摊旁边,林钏看见了唐裁玉他们。
湛如水歪着头看草把子上的糖葫芦,觉得每一个都晶莹红润,不知道该选哪个好。唐裁玉拿了一个递给她,她却摇了摇头。
唐裁玉想了想,掏出一块银子,直接把整个草靶子买过来了。那两个女孩儿看着唐裁玉慢条斯理地摘下两根糖葫芦递过来,瞳孔地震,一时间都没伸手去接。
程啸抱着臂站在街边,感叹道:“嗐,有钱人出手就是大方。”
林钏说:“你这是酸了吗?”
程啸深沉地说:“没有,就是觉得太有钱,其实人生会失去很多东西……”
林钏点头道:“对,人都是公平的。比如说,他用钱买到快乐的时候,也失去了痛苦。”
青鸾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了林钏,冲她招手道:“小姐,你们也出来玩了?”
林钏走到近前,唐裁玉拍了拍草靶子,大方地说:“糖葫芦要吗?”
“不用,”林钏说,“刚吃了粽子,肚子饱着呢。”
一群小孩儿盯上了唐裁玉的草靶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人喊道:“哥哥,你的糖葫芦卖吗?”
唐裁玉停下来看他,说:“你有钱买?”
小孩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唐裁玉便笑了,其实这草靶子扛着挺碍事的,他索性给孩子们把糖葫芦分了。小孩子们欢呼雀跃,举着糖葫芦一哄而散。
唐裁玉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让人不免感慨,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几个人一起往回走,林钏说:“孟师兄呢,怎么不见他跟你们一起逛?”
唐裁玉说:“他说没兴趣,已经歇下了。”
孟怀昔的性格清净,一向对热闹不感兴趣。众人回到客栈,上了二楼,准备各自回房。程啸忽然停下了脚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不对劲。”
林钏说:“怎么不对劲?”
程啸说:“有血腥气。”
他说着大步往前走,来到走廊尽头,在一间房外停下了。这回不光程啸,其他人也闻见了。林钏想起了小二哥说过的话,心突突直跳,该不会发生意外了吧。
她推了一下门,里头拴着。她拍门道:“有人么?”
里头没人回答,众人感觉不妙。青鸾说:“我去叫店家。”
片刻她把小二和几个伙计叫了上来。小二喊了几声,里头没有回应,他便大声道:“对不住了,踹门。”
一个伙计上前去,哐哐两脚把门踹开,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人进了屋,眼前的情形极为血腥。
一个男子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被开膛破腹,腔子里的心脏没了,血淌了一地。
真的有人死了。
几个人都愕然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小二倒退了两步,嘶声喊道:“死人了……救命,有人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