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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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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被挡在厚厚的棉布帘子外面。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了。
林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吃饭。她跟家族决裂了,无处可去。孟怀昔看起来谦和端正,不像个坏人。反正就算他有歪心思,也打不过她。
他要了个火锅,白色的高汤烧得不住翻滚。林钏心里堵的难受,没有胃口。不过在难过的时候,身边有个人陪着,身处在温暖的地方,让她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火锅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林钏想让自己坚强一点,可难受的时候最怕突如其来的温暖。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孟怀昔早就看出她心情不好了,并不意外。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酒,说:“难受就喝一点,身上暖和了,就不难过了。”
林钏端起酒一饮而尽,她没怎么喝过酒,被呛得直咳嗽。孟怀昔向她敬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他说:“林姑娘有心事?”
林钏想起了自己临走之前,跟母亲大发脾气。林月昙也十分生气,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钏置若罔闻,义无反顾地走了。当时她觉得自己特别勇敢,现在看来简直是傻得一塌糊涂。
她吐出一口酒气,喃喃道:“我跟我娘……哎,算了。”
孟怀昔的目光流转,从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她的烦恼。他没有追问,推开了窗户,看着外头纷飞的雪花,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看雪,觉得虽然冷,却很纯粹。”
他露出微笑,说:“林姑娘身上就有这种气质,冷冰冰的,让我觉得很亲切。”
林钏擦去眼泪,说:“别人只会说我这个样子很有距离感。”
孟怀昔说:“我娘就喜欢安静,她的话不多,却很关心我。所以我每次看到你,就好像见到了亲人。”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年龄大。我娘很年轻就过世了,她一直是个美人。”
林钏淡淡地说:“那太遗憾了,你别太难过。”
“小时候已经哭够了,现在想起来,只剩下惆怅。”孟怀昔说,“从前我常为了一点小事跟她吵闹。她的身体不好,却一直尽她所能地疼爱我。我现在很后悔没有更乖一些,不过我想她也不会怨我罢。”
他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有亲切感吧,抱歉。”
林钏说:“父母不会记恨儿女吗?”
孟怀昔温和地说:“父母总是爱儿女的,就算生气也不会持续太久。”
林钏心里好受了一些,觉得不管怎么样,一直在外面待着不是办法,还是回去跟母亲认错的好。孟怀昔看出了她的心事,虽然没说破,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导了她。
这人的品行端方,跟林钏的叛逆不同。他是发自内心地接受家族的安排,尽自己的责任。身处在差不多的环境里,林钏就做不到像他这样,为了家族奉献整个人生。
她感叹道:“你很有责任感。”
孟怀昔平和地说:“身为世家公子,享受了家里的待遇,自然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这是我的使命,我也愿意这么做。”
林钏其实也希望能够报答母亲,帮她分担重担。但她心中又有一股不安分的情绪,总想活的更自我一些。这两端的摇摆,常常让她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来。
像孟怀昔这样,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立场,坚定不移的人,其实她是很羡慕的。
他们背负的东西相似,能够理解彼此的烦恼,而非别人那种无关痛痒的安慰。聊了这一阵子,林钏内心的那种孤独感减轻了许多。
既然他能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
她拿起剑站了起来,打算拿他做个榜样,回到正轨上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孟怀昔说:“你去哪儿?”
林钏的神色缓和多了,说:“多谢你请我喝酒。我现在想通了,要回去了。”
她出门牵了马,孟怀昔走到门前目送她。
雪夜里,她穿着一件白衣,骑一匹黑马。她翻身上马,鞍上挂着一盏马灯照亮。
她回头微微一笑,说:“我走了,谢谢你。”
说话声中,她扬鞭策马奔行而去。马蹄踏得雪花飞溅,猩红的斗篷在风里烈烈飞扬,像一朵开在雪夜里的红梅,惊鸿一瞥,令人难以忘怀。
她回到了沧海阁,老老实实地向母亲道歉。林月昙预料到这丫头在外头吃够了亏,终究会回来,还是接纳了她。
林钏此时对感情失望,体会到了弃情绝爱的心境,开始修炼太乙飞仙诀。
闭关一年之后,她自觉已经心如铁石。只是不知为什么,始终无法突破第二层。
太乙飞仙诀共有九层,练到顶级时,能够洞彻虚无,不再被情感左右。能力上到达合道阶段,飞升也在旦夕之间。
林钏一向认为自己的天赋很好,修炼太乙飞仙诀时却屡屡受挫,让她十分恼火。
她去问母亲,该如何突破瓶颈。林月昙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而是说:“你要自己想办法。”
林钏得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放下了修炼,让自己安静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一封大红喜帖——李安阳要成亲了。他娶的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小姐。女方听说他跟林钏有一段过往,存了要压她一头的心,专门派人送请帖过来气她。
有意思——这么嚣张的挑衅,她还是头一次见。
林钏拿着喜帖,嘴唇紧紧地抿着,眯起了眼。青鸾打了个寒战,知道少宫主这个样子,就是要发火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少宫主,你不会是……想去吧?”
“为什么不去?”林钏冷笑道,“她发请帖来,不就是让我去的吗?”
青鸾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大家都尴尬。但林钏眉宇间含着杀气,看来是铁了心要不让他们好过了。
林钏把帖子攥成一团,漠然道:“看来要破这障碍,还是得见点血——杀条狗证道,再合适不过!”
李安阳成亲的当天,林钏一身雪衣闯进了喜堂。在场的宾客都十分震惊,有人说:“你是谁?”
林钏冷冷地瞧着李安阳,说:“听说李公子要成亲,我来观礼。”
几人看她来者不善,纷纷拔出剑来,要把她赶出去。林钏利落扬手,长剑脱鞘而出,向人群中斩去。雪白的剑光过处,几个人倒在地上,血光四溅。
这不只是要闹婚,还要让喜堂变灵堂了。
其他人失声惊呼,女客们吓得躲在墙角。其他男客见出手的都被杀了,也不敢轻举妄动。李安阳从地上抓起一把剑,哆哆嗦嗦地指向林钏,说:“你要干什么?”
林钏漠然道:“你说呢?”
她一步步地走向他。李安阳自知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拼尽全力,提剑向她刺去。
林钏两剑划过去,轻轻巧巧地就把他的手臂刺伤了。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他恐惧得难以自已,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道:“求求你……别杀我!”
林钏垂眼看着他,觉得这人摇尾乞怜的样子无比恶心,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看上了这么一个狗东西。
她嗤道:“窝囊废!”
旁边的新娘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她展开双臂挡在李安阳身前,嘶声道:“你别伤害我夫君,有本事冲我来!”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却有那么多女人被猪油蒙了心窍,愿意为他而死。林钏觉得费解,又有趣似地歪了歪头,看着她说:“你不怕死?”
新娘撕心裂肺地说:“你杀了我吧,是我要嫁给李郎。他爱我,我也爱他,像你这样的女魔头,一辈子都不会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好个感天动地的情形。可惜啊,为这种人不值得。
李安阳在她身后缩成一团,仿佛觉得被女人保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钏毫不动容,说:“好一对同命鸳鸯。李安阳,我给你个机会,你来选择——”
她把剑指向李安阳,随即又指向了新娘子,说:“你们两个里只能活一个。是你死,还是她?”
剑指向李安阳的时候,他拼命摇头。而指向新娘的时候,他便沉默了。
林钏笑了,对新娘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你要保护的男人,这就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爱。”
新娘十分愤怒,嘶声道:“都是你逼他的,李郎爱我,他舍不得我!”
林钏扬起眉,用剑指向李安阳的喉咙,叹息道:“她后悔了,还是你替她死吧。”
剑尖轻轻刺入他的皮肤,一点血珠渗了出来。李安阳恐惧极了,大声喊道:“别杀我,我不想死!你要杀就杀她,放过我!”
新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林钏点头道:“很好,你很惜命。不过你选错了,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说话声中,她手中的剑向前一送,刺穿了李安阳的喉咙。他浑身痉挛了一阵,很快就断了气。
新娘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林钏看着那情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却有一种强烈的虚无感。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身边的哭喊声变得遥远起来。其实他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如果他真的爱那个女人,愿意为她而死,林钏会成全他们。
但他永远那么自私,爱他自己超过一切,苟且偷生的模样让她觉得恶心。
剑下去的一瞬间,她斩断了跟过去的连接,放弃了无谓的天真,突破了一直阻碍她的屏障。
长剑还在滴血,林钏大步走了出去,没人敢阻拦她。
出了门,她打马向东去,心中情绪翻涌,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大哭一场,还是想大声呼喊宣泄。
来到一座桥前,她勒住了马。
孟怀昔站在桥头,身穿一袭白衣,手持一柄秋水长剑,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他面沉似水,说:“林姑娘,你犯了命案,不能过去。”
他家在君山洞庭湖畔,身为世家大族,有责任守护这一带的秩序。
林钏扯着缰绳,黑马不耐烦地踏着蹄,想要冲破他的阻拦。她冷冷地说:“你拦不住我。”
孟怀昔仿佛没感觉到林钏语气中的威胁,说:“职责在此。拦不住,也得拦。”
他说这话时面容平和,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知道这个女魔头杀过不少人,自己今天也可能死在她手上,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有骨气的人,林钏向来是佩服的。
她不想跟他耽误时间,毕竟李家的人在追杀她,拖久了会很麻烦,必须速战速决。
她飞身而起,拔剑向孟怀昔攻去。孟怀昔的反应也很快,长剑瞬间出鞘。两人的兵刃撞在一起,溅出了火星。
剑影交织,铿锵声里透出森森寒意。几个回合下来,林钏发现他虽然病弱,力气却并不小,出招的速度也很快,看来他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在这样一个紧迫的当口,林钏忽然产生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他的剑法其实很不错,只是身体支撑不了太久。很快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出招的动作也变得慢了。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被林钏一掌打在心口,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孟怀昔撞在一棵树上,半天起不了身。他不住咳嗽,汗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额头,低垂的眼里充满了挫败感。
林钏念着他曾经请自己喝过酒,出手没有太狠。他不肯屈服,抓起剑还想再战。雪白的剑光一闪,林钏的长剑已经指在了他的咽喉上。
她的剑尖上移,孟怀昔被迫抬起头,露出了脖颈的曲线。
他真的很瘦,仰起脖子的时候,能看见领口下锁骨的形状、下颌鲜明的线条,以及突出的喉结。
林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想戏弄他一下。她说:“你怕不怕死?”
孟怀昔沉默了片刻,沉静地说:“能活自然是好,不过我天生病弱,早就习惯了这种命悬一线的日子。死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可怕。”
林钏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拦我?”
孟怀昔说:“有些事情,终究要有人来做。”
林钏有些不甘心,觉得他不应该站在跟自己相反的立场,说:“那个狗男人骗了很多女孩子,死不足惜。你为什么要为他出头?”
孟怀昔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深沉的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他说:“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
林钏以为他要说为了公理、道义之类的话,然而他却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呼之欲出,他确信她能够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林钏的心动摇了。她猜想,他或许是想说,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