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孤鸿影》鹿走扶苏

32、第 32 章

　　离石亭近的桃树上，皆染了不少殷红，粉与红相间，醒目极了，地上横陈着无数黑衣人尸首，无声的描述着方才争斗的惨烈。

　　顾鸿影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道：“说吧。”

　　随他一道来的黑衣人，摘了面巾，跪在了郎月明面前，“少主……”

　　郎月明料到是天青城的人，却没料到会是他，“崔岳？怎么是你？”崔岳是长老阁中的弟子，论起辈分来，还算是他的师弟。

　　崔岳闷声道：“崔岳该死……”

　　猜想的事成为事实，过程却远比他想的要险恶，郎月明负手而立，云白的衣袍一角还染着丝缕殷红。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崔岳知道少主一向好脾性，可是郎月明现在面无神情不言不语的模样，瞧着同平素似乎不大一样。

　　崔岳惶惶跪了良久，看着身侧横七竖八的尸首……不是说顾鸿影同少主关系不好，出事了决计不会出手的么？现下瞧着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心一横，又道：“崔岳身为长老阁中弟子，身不由己，此行败露，便是回去也难逃一死……若是少主开恩，能饶恕崔岳一条贱命，崔岳愿从此隐居乡野，当一个乡野村夫，度过余生。”

　　郎月明不看他，目光遥遥落在桃林上，淡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这些……”崔岳有些为难，犹疑了一瞬，方道：“这些人是在半道上有人给我的，那时我接了令，正赶赴姑苏，那人夜半而来，手持阁老令，说是前来助我一臂之力的……第二日便出现了这些人同我一道赶路。这些人一路随我至此，一路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且力大无穷。我察觉有异，曾探过一人脉息，脉来急数且有无规律间歇……”

　　还未道完就被一声尖叫截断。

　　原是王世伊正用软鞭挑开了一具尸体的面巾，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缓过神来后见石亭中玉姝与王世誉要凑过来，立时道：“不要过来。”

　　那面巾下的蒙着，是一张苍白发乌的脸，两颊消瘦见骨，嘴唇乌黑，一副死去多时的模样，瞧着好不渗人，很难想象这人方才还赤手空拳在搏斗。

　　玉姝被王世誉挡在了身后，倒是没瞧见，不过听着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还微微后退了一步，想来面容应当十分可怖。玉姝从王世誉身后凑了出来，正要看看郎月明这边的说法。

　　顾鸿影难得有个正形，站的端正，瞧着背影倒是隽秀挺拔正经的很。玉姝抿了抿唇角，见他背影动了动才挪开了目光。

　　“这……”崔岳之前从未瞧过这些人的模样，这一行有百来人，他们从不交流，一举一动似军队，只要吹响竹笛，便严格执行任何命令。他取出袖中的竹笛来：“我只知，若是需要安排他们行动，吹响竹笛即可。”

　　顾鸿影懒洋洋道：“吹吹看。”

　　“这……”崔岳看了郎月明一眼，见他没有摇头，才吹响了竹笛。

　　竹笛声响，那些黑衣人仿佛被按了机括，瞬时活了过来一般，抬拳要扑向离得最近的郎月明，崔岳忙又吹了一声竹笛，那些黑衣人顿时停了所有动作，垂了双手，站立在原地。

　　“你们名门正派不错啊，”顾鸿影摸了摸下巴，啧啧道：“这种邪门东西都能再研制出来，天青城长老阁中还真是人才济济啊，改日得登门拜访，请教请教才行。”

　　郎月明同莫倾两人，自幼在长老阁中学文习武，授得是君子道，现在想来倒是讽刺……他冷呵了一声，才看向一直跪着的崔岳，面无神情，淡道：“谁给你的竹笛？师……玄元长老？”事已至此，师父二字还如何说得出口。

　　“不是长老……”崔岳回想了一番，“那人蒙了面，虽伪了声，但听起来依然是个年岁不算大的男子，手持师父的长老令，我记得……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颗黑痣。”崔岳抬了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一下，“就在虎口处。”

　　“记得倒是清楚……”顾鸿影挑眉道：“招得也快……就是不知道，真真还是假假。”

　　崔岳忙跪直了，急道：“千真万确，这……这我怎么敢欺瞒少主……”朗少主若是不信他，他这败露后的唯一生路便也断了，他忙又道：“我接下这任务时，并不知晓是要对少主……是到姑苏后，那人又给我送了信，我才知道……信还在这呢。”

　　师父对他多有暗示，崔岳为求活命自然只能表忠心，可此行刺杀的可是天青城少主，事情一旦败露……师父自然无事，他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所以接到密信的那一刻，他便做了两手打算，若是成功了自然便回去回禀长老，若是有败露的迹象……便倒戈求少主留他条性命。若是早知晓顾鸿影会出手，他早便去向少主坦白请罪了。

　　郎月明结果扫了几眼，摇头轻叹一声，自嘲一笑，道：“倒是部署得详尽，看来那人对我的行踪，倒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倒是个聪明的，”顾鸿影打量着崔岳，“难怪方才那交易答应得如此痛快，早便做好了两手准备？”

　　崔岳面上有些苍白窘迫，却还是道：“崔岳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顾鸿影笑意淡了些，道：“便是我们放了你，长老阁那边，你如何交代？”

　　“崔岳贱命一条，死在这趟刺杀中，也无足轻重，没人会晓得……”便是连个收尸的都不会有，指不定长老他老人家还会庆幸死了个干净，崔岳朝郎月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伏地道：“崔岳自知罪无可恕……少主仁慈，可否念在崔岳坦白相告，饶恕崔岳一条性命。”

　　郎月明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扫过四遭横陈的无数尸首，闭了闭眼，同记忆中的某一刻相重合，他摇头不愿回想，抬了手，“去吧……”

　　崔岳忙又磕了好几个头，“少主仁慈，少主仁慈。”

　　“你习的是天青城的拳法，既然早便做好了归隐的计算……”郎月明睁开眼，负手道：“那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

　　“谢少主指点……崔岳已死。”

　　玉姝看着那人又深深拜了几拜，才转身踏过满地尸首，未使轻功，走出了桃花涧。她目光不敢落在地上，便从桃树上收回，却瞧见那几簇沾染了黑衣人鲜血的桃花，竟已枯萎发黄，她有些好奇，细细看了好几处，上头沾染了血迹的皆枯萎发黄了，未沾染的依旧粉嫩如常。

　　“看什么呢，仔细晚上又做噩梦。”顾鸿影挡在她眼前，“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等等，”玉姝挡开他虚虚拦在身前的手臂，指了指他身后，“你看那些桃花。”

　　方从这厮杀中缓过神来的众人闻言，一道顺着她所指的方位看了过去。

　　玉姝指了好几处，不解道：“这些桃花怎么枯萎得如此快。”

　　“对呀。”王世伊隔得近，瞧得仔细，之前分明还好好的，且这几簇枯萎发黄的桃花，夹杂在一片粉嫩中，格外醒目，她正要上手去触碰，被玉姝出声制止。

　　玉姝道：“桃花都成这样了，还是不要用手触碰了，小心有毒……”

　　王世伊闻言便收了手，“也是……不过，这桃花上沾染的只有这些人的血，难不成，他们的血都是有毒的？”

　　“怎么可能……”王世誉想不通：“血里有毒那人不就死了，你看那几个人不还是活着的嘛……”

　　众人目光落回在那几个还站立不动的黑衣人身上，郎月明取出一红色弹丸来，用力抛向了空中，弹丸在空中绽成了一朵‘红色的花’。

　　“待会让云书云剑带些人来处理，”郎月明忽而有些累，疲惫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他看向王家姐弟，作了一揖，“是在下连累大家了。”

　　王世伊打得挺过瘾，便是这突如其来的，还是有些吓人，她摆手道：“不妨事……倒是你，”她摇摇头，笑道：“你这月若是在姑苏，那我可保证你相安无事，只是再莫出城便是。”

　　郎月明道了谢，王世誉也不大好意思的摆摆手。

　　“嘉树？”玉姝回去瞧嘉树时，摸了摸她的手，才发现她手已经冰凉，似毫无温度一般，无论她如何喊，嘉树都不做回应，只兀自发着抖。

　　郎月明才发觉少了些什么，原是没人一直围绕在他身边了，他走进石亭，嘉树躲在石桌下，垂首埋膝，整个人还在发抖。他叹气，蹲下身来，柔声道：“好了没事了，不要怕，表哥带你回家。”

　　这话有效，嘉树抬起满是泪痕脸，看到郎月明的那一瞬，竟然不是扑过去大哭，而是用力推开了他，苍白着脸大喊道：“朗哥哥你快跑，你快跑啊！他们……他们追过来了！”

　　玉姝听得不解，郎月却默了默，抬手揉了揉嘉树的发，“不怕，表哥已经将他们打跑了。”嘉树楞了一瞬，才扑进了他的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