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焰》良辰眄庭

38、第三十八章

　　因为还是午休时间，康佂想着教室里肯定也没几个崽子便先回了办公室，他进去时正好另外两个老师在相互交流着课件。

　　康佂笑着打了声招呼：“徐老师，王老师，午饭吃了吗？”

　　两个人看见康佂时明显一愣，随后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手忙脚乱的拿着桌上的文件夹相互簇拥着打开门就出去了。‘砰’的一声关门声吓了康佂一跳。“什么毛病。”他笑着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康佂把教案之类的文件理出了一个箱子，桌上也就被他清空的差不多了。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还放着两盒没有打开的速溶咖啡。这是顾谦回国时从西班牙给他带的，汤如宝喝过一次就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了。

　　康佂笑了笑，自言自语了一句：“便宜你了。”说着把咖啡放进了箱子里，抱着箱子又去了汤如宝的办公室。连着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康佂便擅自把门打开了，汤如宝并不在办公室里。因为他答应了李逸轩和王娇要接他们放学所以没多少时间在这里逗留，放下东西后康佂就出去了。

　　下楼时路过一楼办公室从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康佂并不是有意要站在门口偷听，只是对方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他想捂耳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康佂就是个死同性恋，反正我不可能再跟他一个办公室了，谁知道这种病会不会传染！”说话的是一直和他一个办公室的刘老师，以前他们还经常一起打球，关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都是过节会相互寒暄两句的同事。

　　汤如宝怒不可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刘洋你他妈嘴巴给老子放干净一点，平时康老师是哪里亏着你了？需要人家的时候一口一个康哥叫得亲热，现在他妈的给老子撂狠话撇关系，怎么，你以为你喜欢女人就很了不起是不是？信不信老子让你现在立马滚蛋？”

　　因为刘洋的话康佂站在原地风化了两秒，汤如宝的声音响起时他又释怀的笑了。嗨，人生嘛，哪能处处顺着自己的意呢，活着不就是因为路有宽窄才有意思么。

　　康佂勾起嘴角笑的毫不在意，哼着小曲继续抬步往自己的班级去。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到教室时那些平时满校园都找不到的小崽子竟然一个个的都乖乖坐在位置上往门口翘首以盼。

　　见他进来都纷纷起身脸上扬着笑撕心裂肺的大喊：

　　“康老师！！欢迎回家！！”

　　“康老师这几天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们都想死了你！！”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找到更好的路子丢我下我们跑路了呢！”

　　“以后我们是不是得叫你康总啊？康总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的样子实在太帅了！”

　　最后这一句是个姑娘喊出来的，明显是在反讽康佂这几天彻底和他们绝缘。

　　康佂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清了清桑一脸严肃地说：“低调低调，总不总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喜欢自由。”

　　有同学立马听出了里面的不同寻常，举手发言：“什么情况啊康老师，真不要我们了？”

　　康佂示意大家做好，理了理思绪后才说：“你们也离毕业不远了，毕设啊论文啊都已经做的差不离了，现在工作也应该都找好了，其实要不要我也已经没太大所谓了。要是有心怀大志想要继续深造的同学呢可以找我们可爱的汤主任，他一定会为你们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万死不辞的。同学们，认识你们康老师很高兴，但是人嘛就像是一个盐罐子里的盐，总有先后被离开的时候……”康佂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笑起来不像哭：“愿我们各自精彩，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他说完后下面那群崽子都沉默了，低着头耸动着肩，整个教室里都压抑着重重的抽泣声。康佂的心理预防轰然间崩塌，虽然他知道迟早有分别的一天，可是他从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心照不宣的告别，一群孩子想挽留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们都是康佂从大一带上来的，可最后就连毕业照都没办法一起拍，这可能就是他一生的遗憾。

　　“康老师……”有个女生抬起了脸，精致的妆容被哭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已经哭成了桃花眼：“我……祝你幸福……”

　　她一说完陆续有人跟着抬起头说：“祝你幸福。”

　　孩子们认真的表情，不舍得情绪，那一句句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祝你幸福’深深刻入了康佂的心里。看着这群还没有踏入社会，脸上稚嫩尚存的崽子康佂笑了，还有什么遗憾呢，看到他们此刻最青涩干净的样子，这一生都不会有遗憾了。

　　因为一群崽子的不舍康佂在班里花了不少时间，还是他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为了装酷而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以后崽子们才把他放走了，最后当他从班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快点很可能赶不上接李逸轩和王娇放学。

　　康佂没多做停留，直奔停车场，只是半路上又在操场被人拦住了去路。

　　蒋欣穿着一袭白色的碎花裙，她把额边的长发撩至耳后，笑的和岸边的柳树一样优雅：“康老师。”

　　康佂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发自内心的感叹：“蒋欣你变漂亮了。”

　　蒋欣措不及防被夸的微微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说：“康老师，谢谢你，我现在感觉生活特美好，也很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而且……我考上我想去的学府了。”

　　康佂笑了：“恭喜你。”

　　“康老师。”蒋欣朝他走近，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张照片：“这个给你。”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康佂接过照片并没有急着去看，因为他知道上面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蒋欣说：“康老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样的老师……我也很喜欢。”就像当初康佂告诉她，那样的她他也会喜欢一样喜欢。

　　康佂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康老师对自己的个人魅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告别了蒋欣后康佂坐在车上系上安全带时才想起蒋欣给他的那张照片他还没看。康佂拿着照片发了一会呆，然后慢慢的翻出另一面。

　　照片上是两个男子正在亲吻。

　　毫无疑问其中一个人是他，还有一个脸上被打了马赛克。

　　“傻逼。”康佂笑着摇了摇头：“你就该活在马赛克的世界里。”

　　车子启动，看来还有一个地方也必须要去了。

　　康佂开着车还没出校门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又来……

　　看着大剌剌挡在自己车头面前的人康佂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在旁边找了个空停车后打开车门看着跟上来的人。

　　杨一清踩着恨天高一头长波浪随着微风在轻轻晃动，她眯着眼看着康佂，声音和表情一样冷：“康老师真是好无情，要走都不来和我告个别？”

　　面对这种质问康佂自认心虚，抿了抿唇没说话。

　　见他沉默，杨一清又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

　　今天很流行送旧物吗？康佂一个头两个大，他真是不想再收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康佂问：“这是什么？”

　　杨一清说：“如你所见，黑色的手帕。”

　　“我知道。”康佂说：“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会也是张良的杰作吧？可是这块帕子看上去很普通啊，难道里面还绣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康佂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怎么他的脑洞现在也变得这么大了。

　　杨一清说：“这是我小时候一位大哥哥送给我的独一无二的蝴蝶，现在我要物归原主。”

　　她十三岁那年暑假回国去外婆家玩，她还记得外婆家附近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个秋千，虽然秋千很老旧，可是对常年被关在家里学习的她来说，那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趁着父母不注意她从外婆家溜出来，跑到了那个公园里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秋千。

　　年岁已久的老式秋千的链子是用一圈一圈的铁圈做的，小杨一清刚坐上去没多久就感觉手上一阵刺痛，原来是她握着铁链时手掌的虎口卡在了铁圈里，虽然没有流血但是对于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杨一清来说那无异于当头棒喝，仓皇失措下一个人站在秋千旁哭的稀里哗啦。

　　她这么说康佂更糊涂了：“你那位大哥哥是我认识的人吗？需要我转交给他是吗？”

　　看他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杨一清笑了，问：“康老师，我喜欢你，你感觉的到吧？虽然以前都是暗恋，可是最近这两个月已经是明恋了，感觉得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康佂不得不正面去回应，本来他是希望就这样让时间处理这些的，他承认他不够勇敢和正直，能逃避的事情就不会去面对。

　　康佂说：“我试着喜欢过你……”从他下定决心要和张良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就想过找一个合适的女人结婚生子。杨一清的主动也确实激起过他的兴趣想要试一试，可是每次和她走在一起，两个人无意间身体碰触时康佂心里下意识地会有一种排斥反应，不是因为讨厌，只是觉得自己太卑鄙了，明明对别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却还要配合着演戏让他的心充满了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折磨着他那颗不怎么光明的心。

　　他们不合适，因为杨一清值得更好的人去陪她。

　　杨一清问：“失败了是吗？”

　　康佂说：“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杨一清把黑色手帕塞到了康佂得手里：“送你了。”

　　康佂看着手里的帕子，说：“刚才出来的时候班里的崽子们一人送了我一句祝我幸福，我把这些祝福分一半给你，杨老师，祝你幸福。”

　　杨一清无所谓的一笑：“祝福就不必了，康老师能给我一个分别的拥抱吗？悼念一下我还没有发芽就已枯萎的单相思。”

　　康佂看着她说：“你确定吗？我现在的名声可能不适合做这种事。”杨一清和他不一样，那些话他听了这一次也就没了下次，可是杨一清还要在中大混，如果和他走得太近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

　　杨一清的声音十分自傲：“康老师走了中大也就留不住我了。”她上前走了两步朝康佂张开了双手：“不然你以为我名校毕业，海归才女，屈身呆在中大是看中了什么？”

　　两个人在中大的校门口以朋友的身份拥抱了彼此，有一句话康佂忍了很久，终是说了出来：“杨老师，赢主人他人很好，而且他也对你……”

　　“嘘。”杨一清双手紧紧抱住了康佂，将脸埋在了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别说话，万一我又后悔不想放手，你就甩不掉我了……”

　　这个怀抱和想象中一样温暖宽厚，和想象中一样有香香的味道。这个结实的胸膛是她这么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港湾。一想到这个人不属于自己，杨一清的心就疼极了。

　　第一次受伤的小杨一清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手哭了好久，一个少年跑着向她靠近。

　　“小妹妹你怎么了？”少年一脸担心的看着小杨一清问。

　　小杨一清脸上还挂着泪花，一脸防备的看着少年不说话。

　　“是手夹住了吗？”少年看着小杨一清的手问。

　　小杨一清盯着少年看了许久，最后才犹豫的点点头。

　　少年上前一把握住了小杨一清的手，铁圈焊的不实所以有一道缝隙，小杨一清的手就是被夹在了铁缝里，如果强行扯出来肯定会拉出一道口子。

　　“小妹妹。”少年朝小杨一清伸出另一只手，打开他的手掌说：“吐一口口水给我，稍微多一点。”

　　小杨一清当场被他这个无理的要求说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变态……”哪有人叫别人吐口水到自己手上的，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少年怕她误会，急忙解释说：“不是……小妹妹，你这虎口卡住了，用口水可以起一个润滑作用，我姐姐就经常这么做，你要是不好意思吐那我就用我的啦？”

　　最后当然是小杨一清妥协了，红着脸吐了一口口水在少年的掌心中，少年将手掌心中的口水涂抹在铁缝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杨一清卡住的户口一点点的拉了出来。

　　小杨一清看着自己最后只是破了点皮的虎口，心里虽然不好意思可是嘴上还是倔强的嗔了一句：“什么破地方，什么破秋千，痛死我了……”

　　少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反而温柔的问：“还痛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帕子，牵起小杨一清的手把黑色帕子抖开，对角叠成了三角形然后缠在小杨一清的小手掌上，最后在虎口处绑上了一个蝴蝶结。他看着小杨一清像哄小孩似的说：“你看，痛痛变成蝴蝶了，等你回家再把蝴蝶取下来痛痛就会飞走了。”

　　小杨一清虽然小但是又不笨，这么傻的招数只对三岁以下的小朋友有用吧。她红着脸刚想开口拆穿这个幼稚的谎言，不远处有一个少女朝他们这边挥手叫嚷着：“佂啊，快过来我们要走了，等会赶不上回家的班车了。”

　　少年也挥了挥手回应：“二姐马上！”说着又转头看着小杨一清，快速说：“那我先走了，小妹妹你回家注意安全哦，拜拜。”

　　看着少年越来越远的背影小杨一清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大哥哥……”

　　奔跑着的少年闻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小杨一清站在原地，剥着小手磕磕巴巴的问：“你……叫……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了笑，大声说：“我叫康佂，小妹妹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一清！”小杨一清快速说。

　　从那以后康佂这两个字就走进了杨一清的心里，他的声音，连同夕阳下那张为她担心，哄她开心，和她道别的笑脸都走进了杨一清的心里。

　　再一次见到康佂是在她毕业参加工作第一年来中大考察和公司的合作时。那时候的康佂负责接待外宾，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杨一清还是第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杨一清想，康佂实在太坏了，让别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却不记住别人的名字。

　　就连他送别人的黑色手帕都能忘记。

　　这样的人凭什么自己还要挂记他？她也要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