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焰》良辰眄庭

16、第十六章

　　蒋欣是杨一清班里的一个小姑娘。

　　汤如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赢念祖还在这里，要是被他知道这件事那学校明年就别想上一本，权衡利弊后汤如宝当机立断准备先把赢念祖拉走再说。只是康佂开口的速度比他的动作更快。

　　康佂急忙问：“她现在在哪里？”跳楼不是小事，迟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逆转的遗憾。

　　小姑娘也不是个慢性子，立马回道：“在图书馆楼顶，现在好多同学都在劝，老师你快去看看吧……”说完已经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她毕竟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发生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已经超出了心里承受范围，刚才也只是拼着一股冲劲要找老师，现在找到老师后心里那道防线再也支撑不住崩了。似乎只有哭才能渲泄出这一路压在心里的恐惧和慌乱。

　　汤如宝看着小姑娘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气的心肝儿都在打颤。

　　小姑娘刚说完地方康佂丢下一句：“我先过去。”早就跑的没了影。

　　赢念祖几乎是和康佂同时跑出去的，杨一清踩着高跟鞋紧紧跟在他们两个的后面。这下只剩汤如宝和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还站在原地。

　　“哭哭哭，哭什么哭，这人还好好的你就哭，学校还好不好都不知道，以后有你们哭的！”汤如宝愤愤的说完这句后用力的叹了一口气，挺着大肚子也跟了上去。

　　康佂赶到图书馆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学生，还有学校的保安在维持秩序。康佂揪住其中一个保安给出了指令：“组织这些孩子去把宿舍里的被子都抱过来垫在下面，然后打电话给119和120，先别报警。”说完也不等保安点头已经挤出人群跑进了图书馆，恨不得三步并一步蹭蹭蹭地上了顶楼。赢念祖一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楼顶。

　　楼顶上也有一些学生在劝那个要跳楼的姑娘，可是很明显那名姑娘根本听不进他们的劝说。一边流着泪一边嘶吼着：“你们别管我了，都别管我了，我已经没脸活着了！”

　　这一路跑着过来康佂丝毫不觉得累，看到这姑娘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这一刻才终于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能让一个人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那肯定是对这这个社会失望极了。

　　“蒋欣，先别激动。”康佂直直的看着她，勉强撑住自己发软的双腿，大声命令道：“其他人都给我下去，这里有老师在不会有事的。”

　　只是康佂的话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了，他正要再开口把这些孩子轰下去赢念祖已经快他一步：“给你们三秒钟，再不下去在场的每个人扣除所有学分，记重过一次。”赢念祖是省里来的领导这个全校师生都知道了，他本身就自带领导威严，此时再一严肃起来已经把在场看热闹的学生顿时都吓没了胆，连头也不敢回的排着队就下去了。

　　此时杨一清正好拎着她的恨天高上来，顺手关上了天台的门。此时天台上只有蒋欣，康佂，赢念祖和杨一清四个人。

　　清好场康佂才放缓了声音，一脸温柔的看着蒋欣，说：“你叫蒋欣是吧，你受委屈了对不对？”他微微扬起了一抹笑：“受委屈了就哭出来，然后说给我听好不好？”

　　康佂此时是面向阳光的，他说这话时温柔地比五月的风还温暖。蒋欣看着康佂忽然觉得他就像神明一样慈祥可靠，让人忍不住想抱着他哭诉，滚滚热泪潸然而下，蒋欣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看着康佂无声的流泪。

　　见她不说话康佂继续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然怎么会哭的这么伤心呢。来，把你的委屈悄悄告诉我，这里没有外人，我保证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把你的委屈分享给我，别让我只是看着你难过却无能为力好不好？”

　　蒋欣看着康佂张了张嘴，几次想说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康佂就一直耐心的等着，目光紧紧的跟着蒋欣，与她对视。

　　“我……”等了快有五分钟，蒋欣才慢慢的开了口，梗咽着说：“我……我怀孕了……我不干净了……”说完似乎是再也承受不住了，双手捂着脸不敢再去看康佂。

　　“傻瓜。”康佂丝毫没有因为蒋欣的话而责怪什么：“怀孕是世界上最神圣伟大的事情，我们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跑出来的不是吗？”

　　“可是……可是……”蒋欣抖动着肩膀哭的更伤心了：“可是孩子的爸爸……不要……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说到这蒋欣忽然开始激动：“我和他在一起四年，我刚上大一的时候他先追的我，对我百般好百般宠，我也把自己的身心全部都交给他了……可是……可是他说他不爱我了，他不要我了……他还叫我去把孩子打掉……我好恨，我好恨他！”

　　康佂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他循循善诱：“那我们去打他一顿解恨好不好？”

　　“不！”蒋欣双目睁大看着康佂：“我要变成厉鬼永生永世缠着他，我要让他不得好死，我要他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不会的。”康佂忽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有了一丝冷意：“你死了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解脱，他还会找新的女朋友，他还会有新的孩子，他们会生活的很幸福，你在天堂孤苦伶仃的而他却会老婆孩子双全欢声笑语一片，你不会后悔吗？”

　　“不，我会诅咒他！”蒋欣此时已经濒临一种崩溃的边缘，就连想法也开始变得极端：“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和我一样恨他，我们死了以后他会重新投胎到他爸爸身边去折磨他，我要诅咒他，我要诅咒他！”

　　康佂看着蒋欣癫狂的样子就知道这个激将法不好用，只能立刻换了一个思路去安抚她：“那你父母呢，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学历又高，肯定是你父母的骄傲，你舍得丢下他们吗？”

　　“我……”蒋欣从疯狂的想法中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又是满脸的绝望：“我不是他们的骄傲了……我是耻辱……他们对我肯定很失望……我没脸见他们……”说完又开始流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康佂抓住了这个点，开始加重剂量：“怎么会呢，你想啊，妈妈冒着生命危险把你生下来，爸爸付出一生培养你长大，他们怎么会对你失望，他们爱你都来不及啊。”

　　“怎么不会！”蒋欣又开始变得癫狂，看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声音都开始变得尖锐：“以前他说过会爱我一辈子，说会保护我一辈子，这四年来我们一直很恩爱，可他还不是说变就变了？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他都不要我了……我活着……我活着干嘛？我不活了，对、我不活了……你、你别过来，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我，你们男人都是骗子，都只会骗女人，骗上床以后又不管，你们都是一样的，对……都是骗子……你表面上在对我笑其实心里在看不起我对不对？我知道……我都知道……”说着说着蒋欣开始笑了，脸上的表情接近于狰狞：“你们男人都是骗子，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都黑着呢，我都知道，哈哈……我都知道！我要死，我要诅咒他，我要永生永世缠着他！”

　　康佂知道这个思路也行不通了，她的情绪现在极其不稳定，要想在这种情况下稳住她就必须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最惨的，这世界上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却依旧活的很好，给她一个对比，才能唤起她对生命的希望。看着蒋欣作势又迈出去的一只脚，康佂也顾不得在场还有其他人，高声说：“谁说男人就不会被抛弃？”

　　蒋欣要迈腿的动作一滞，扭头看着康佂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康佂吐了一口气，说：“我高三和初恋在一起，大学一毕业他就选择结婚生子，我从大学毕业等到现在三十岁，你说我们两个谁比较惨一点？”

　　蒋欣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却下意识地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

　　这是大多数人类的自然反应，好奇。

　　这时候编故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康佂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打动蒋欣，让她相信未来，重新捡起希望：“这世界上总有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金钱，权力……很多因素会在你承受不起的年纪出现，那时候你除了接受外根本无力抗衡。我知道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失去他，因为在我当时的年纪根本承受不起那样的责任，虽然我失去了他，可是我依旧过的很好啊，很多意外注定是你人生中的一劫，坦然地面对它，接受它，你才能真正的长大，你还小，现在放弃是不是太早了？”

　　蒋欣面上已经有些动容，只是嘴里依旧倔强着：“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女生，你是男的，你不会怀孕，你不脏，可是我脏了……我……以后没人会要我的……”

　　康佂立刻反驳道：“现在什么年代了？大学这四年你都没学明白什么叫男女平等吗？两个人相互喜欢就在一起了，不喜欢就分开，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从身理上来说只是洗一个澡就能解决的事情，从心理上来说只是自我成长的一个过程，哪里有什么脏不脏的？”

　　“我们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动物，我们之所以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是因为我们拥有智慧，懂得变通，而不是只用眼睛和耳朵看事情，对吗？”

　　康佂说话一直保持着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目光也坚定的和蒋欣直视，无形中给了蒋欣很大的安全感。

　　“可是……”这个话题一下变的有点深奥，蒋欣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是情绪稳定了下来，她想了想，问：“那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会。”康佂回答的毫不迟疑：“但前提是你必须让我看到你自信的一面，因为我不喜欢自卑的女孩。”

　　“所以，你能过来抱我一下吗？”康佂看着蒋欣张开了双手，他在笑，脸上荡漾着梨涡。“我就在这里等你。”

　　蒋欣呆呆地看着康佂那个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就好像有一道光照进了自己的心里，驱散了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压抑着她的浓雾，她的心开始变得柔软，她觉得浑身都轻松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袭遍全身上下每个角落，她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只有身体在喧嚣着快点从栏杆上下去，快去抱住那个温暖的太阳。

　　赢念祖看着蒋欣从围栏上下来，然后慢慢的朝康佂所在的方向走去。

　　杨一清皱着眉视线一直在康佂的脸上。

　　蒋欣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思考，只知道自己要朝着最亮的地方走去，那里有这世上最温暖的怀抱在吸引她，等她。

　　正午的太阳正烈，因为是面向阳光，康佂的脸几乎时对着太阳在晒，他的眼睛早已经被刺的几乎快睁不开，可他却不敢露出一点不适的表情，脸上就一直保持着微笑，微微眯着眼用眼眶里的泪水缓解那种不适感，看着蒋欣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他们两个的距离在一点点的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到最后两个人只剩下一步的距离时蒋欣已经扑到了康佂的怀里。康佂被她扑的有些措手不及，右脚往后退了一步进行缓冲勉强支撑住两个人的重量，双手紧紧的抱着蒋欣，在她耳边轻声笑着，声音温暖而柔软：“恭喜你，获得新生。”

　　蒋欣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只是这次她是笑着的，温柔地声音取代了尖锐：“谢谢你……谢谢你……”

　　康佂抱着蒋欣让她在自己怀里哭了许久，一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拍了拍她的背，说：“怎么样，我们去打那个渣男一顿？”

　　“不。”蒋欣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康佂说：“他不配让老师动手。”

　　康佂笑了：“那你想怎么惩罚他？”

　　“嗯……”蒋欣摇了摇头，说：“老师，从你的事情里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感情的事中没有对错，只有你情我愿，这一次是我瞎了眼错付青春，怨不得谁。”

　　一直到这一刻康佂才彻底放下心来，要救一个人的命很容易，但是救一颗死了的心很难，这次如果蒋欣自己没从阴影里跳出来，那么有第一次自杀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老师。”蒋欣看着康佂问：“你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

　　康佂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不喜欢了。”

　　蒋欣又问：“为什么？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没希望了吗？”

　　“不是。”康佂笑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蒋欣还是不懂：“那你为什么才发现呢？”

　　康佂没办法为她解释的很详细，毕竟十三年的感情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理清的，但是为了让蒋欣更好的走出阴影，康佂也只能尽力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因为一直不死心，不敢相信，不愿意面对。但是人越长大就越会明白生活不止有爱情，它更不可缺的是一种态度，当你愿意摆正态度看待生活时，会发现比爱情更美好，更有意义的东西。”

　　蒋欣认真的听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我还不是很懂，心里还是很痛，但我相信这都是时间的问题。”

　　“对。”康佂笑着点了点头：“就是时间的问题。”

　　两个人相视一笑，杨一清上前揽住了蒋欣的肩膀，看着康佂说：“康老师，谢谢你把我可爱的学生从悬崖边拉回来，剩下的就该交给我了。”说完又转头看着蒋欣，佯装生气的说：“平时有什么八卦都会跟我说，轮到自己怎么就歇菜了？不拿我当姐妹了是吗？”

　　“哪有……”蒋欣抱住了杨一清的腰，撒娇的说：“是姐妹，怎么敢不把你当姐妹……”

　　杨一清笑着摸了摸蒋欣的头，带着她往楼下走。在打开天台的铁门时才看到汤如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门后面了。

　　蒋欣看到汤如宝吓得缩了缩脖子，埋在杨一清的怀里不敢看他。

　　杨一清抿了抿唇，看着汤如宝陷入了深思。

　　汤如宝的视线越过杨一清看向了在给自己抹汗的康佂，皱了皱眉始终是没说什么，扭头走了。杨一清很默契的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