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焰》良辰眄庭

14、第十四章

　　张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康佂安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摁下了接听键：“喂老婆，怎么了？”

　　康佂看着张良那张秒变温柔的脸，还有那刻意放低的声音，他已经从这个人身上找不出从前记忆中的半分影子，一直到这一刻康佂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现在出现在他家的这个男人了，他们现在就是无比陌生的两个人。

　　“哦我现在在外面办事呢，马上就回去了。对。你要我带什么回去吗？哦女儿想吃蛋糕了啊……好，我等会路去蛋糕店给她买……嗯嗯……好……我也爱你……嗯嗯……拜拜。”挂掉电话时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再一抬头就见康佂看着他似笑非笑。

　　张良以为他这是冷静下来了，从地上起身正准备上前故技重施抱着他说一些好话安抚他，没想到康佂却是越过他走到门边打开门看着他做出了请的姿势：“三秒，再不走就别怪我动手把你打出去。”

　　“小佂，你……”张良看着康佂时余光瞥到了门外的人影：“小佂，你先关上门，有话我们好好说。”

　　康佂此时是背对着门口的，所以他并不知道张良看到了什么，只是嘴角噙着笑开始报数：“一。”

　　张良上前要去关门。

　　“二。”

　　只是张良的手还没触碰到门，屁股上就被人狠狠的踹上了一脚。

　　康佂收脚看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的人，什么也没说直接把门一关，彻底隔绝了两人的世界。所以他也没看到在门外面有一个差点被他这一脚波及到的人就贴着墙站在旁边。

　　等张良站稳身体再去回头时大门已经被关上了，他看了一眼站在门旁边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刚才这个男人本来就站在大门口的，后来自己被康佂踢出来那一瞬间才闪到了一边。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偷听了多久他和康佂的谈话。张良本来想出言警告这个男人两句，可是看着对方生生高出他一个头，光凭那双大长腿就足够他大半个身子，一身黑色风衣又勾勒出他精壮的肌肉，轮廓分明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副银色窄边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骨上就能显出他整个人的干练和神气。要真动起手来他还不一定讨得到好。

　　没结婚之前张良也是健身猛将，但自从结婚以后他就没再管理过自己的身材，以前康佂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他已经连康佂都打不过了。

　　张良虽然没了力气，但还是有眼见的，于是那到嘴的警告又被张良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只能狠狠的瞪他一眼，气呼呼地摁下电梯走了。

　　康佂关上门后又将门反锁住，然后才走到沙发旁边去拿自己的烟，只是一根烟刚叼在嘴里打火机都还没摁下去，门外又响起了门铃声。

　　“草。”康佂低骂了一声，踩着拖鞋走到门边，大声朝门外吼：“张良你他妈的再不走我真要动手了！”

　　门铃没了声音。康佂以为对方走了，正要重新点烟，门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道人声：
　　“康老师，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康佂身体剧烈一怔，微微张开了嘴，叼在嘴里的烟就那么直直的掉在了地上。

　　外面的人还在继续自报家门：
　　“赢念祖。”

　　康佂费力地咽了咽口水，不确定的贴在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赢念祖那张冷冽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被缩小了出现在他眼前。

　　一直到把人迎进了家里康佂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暗自用力的掐了一把手心在感觉到痛楚以后心态彻底崩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无言以对。赢念祖脸上没什么表情，康佂拿不准他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虽然他并不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但是这种事情确实也不是什么很光彩值得炫耀的事。

　　“嬴主任……”最后还是康佂先开了口：“我……唔……”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康佂只觉得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紧接着口腔里弥漫了酸涩的味道。

　　有液体从嘴角流出，康佂双手用力捂住嘴把起身奔向了厕所，他对着水池干呕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吐出了几口酸水。

　　一瓶水从康佂的旁边递了过来。还有赢念祖没有起伏的声音：“没吃晚饭？”

　　康佂接过水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去冲洗食管的那股酸味，喝完后满足的抹了一把嘴角，看着赢念祖面露无奈：“谢谢你嬴主任，还有……”他笑了笑：“对不起啊嬴主任，让你看了这一场脏耳脏心的烂剧。”说这话时康佂笑容里充满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嘲。

　　对康佂的话赢念祖像是没听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康老师没吃晚饭？”

　　康佂看着他点了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赢念祖问：“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一时间确实把康佂问住了。他想吃什么呢？虽然把胃里仅剩的那点东西都吐出来可他还是感觉不到饿，甚至还有点想抽根烟压压惊。可是赢念祖讨厌尼古丁的味道，所以他不能抽。可是现在除了烟外，他一点食欲都没有。

　　见康佂不说话赢念祖也没再问，直接替他做了主张：“我煮面给你吃吧。”

　　康佂嗡声说了一句：“谢谢……”

　　厨房里的灯亮了，此时安静的康佂能听到热水在奶锅里发出‘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他坐在餐桌一侧，手肘放在桌上撑着头，视线一直放在此时正在厨房里有条不紊煮着面条的赢念祖身上。

　　在赢念祖出现以前他以为他今晚会守着那包烟过一晚，可是现在他却有些期待那碗面的味道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守在这个空房间，他可以忘了什么叫做快乐，什么才是活着，可他抵挡不了孤独的来袭，没办法在深夜醒来时又安抚自己重新睡下。浑浑噩噩的三千个日日夜夜让他在罪恶的泥潭越陷越深，当初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留给他的只有一方黑暗，画地为牢。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爱错了人，他误了前半生。

　　这一次的不欢而散让康佂更加坚定了要重新开始的决心。

　　他们的爱早就已经变得畸形了，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最不堪的形状。如果当初他果断一点，勇敢一点，从他结婚后就把自己从泥潭里抽出来，或许他们之间的回忆至少还是美好，无暇的。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既然晚了，就连带着以前一起抹灭掉吧。

　　赢念祖端着面出来时康佂脸色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看着康佂解释说：“你胃里现在没东西，不能吃太油腻不好消化的东西，所以我没放多少油，煎蛋也没有。”

　　青花瓷碗里莹润细长的面条卷成了一圈圈的年轮，清澈的面汤还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做点缀。白色的热气腾腾上升晕开化成薄雾朝康佂扑面而来，熏花了他的双眼。

　　尽管只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康佂却顿感饥肠辘辘，拿起桌上的筷子迫不及待地嗦了好几口。
　　康佂吃的很急，在喝下最后一点汤后他才满足的用舌尖舔了舔唇角。一晚热气腾腾的面下肚后身体都暖了起来，胃里也舒服了不少。看着赢念祖盯着他看，康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本来我真不饿的，可是嬴主任手艺太好所以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吃相……”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勉强挽回了一点形象后，问 ：“嬴主任，你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赢念祖点了点头：“嗯。”

　　此时听赢念祖亲口这么说康佂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他想了想又迟疑着问：“嬴主任，你为什么会染上疫病？”这个问题一直被他记到了现在，他实在想不通赢念祖在他家还好好的，回到B市后赢念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染上疫病。“当然你要不想说也可以……”

　　赢念祖看着他，那个眼神虽然是惯有的冷漠清冽，康佂却不再觉得有距离感。

　　“实验。”赢念祖说：“那天晚上我母亲研究出了特效药，但是药性和相应的后遗症只能通过实验得知。”

　　所以那天晚上赢念祖是回去做实验小白鼠的？康佂说：“可是那时候你并没有染上疫病啊。”没有疫病就没办法测试药效吧。

　　赢念祖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问完康佂才觉出刚才那个问题有多蠢。治好疫病难，可是沾染上很简单啊。但是世界上真的会有母亲让自己的孩子去染上疫病就为了一个自己都没把握的实验吗？康佂有些恍惚了，看向赢念祖时脸上显然是十分的不理解。

　　“就算要做实验也可以用在患者身上吧？而且后来特效药不是出来了吗，为什么你还会躺在重监室里？”也正是因为有了特效药的出现才解除了封城。

　　赢念祖说：“成功的是二代特效药，一代特效药在我身上失败了，并且病毒在我身体里产生了变异加重了病状，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殊变异我母亲才研究出了药性更稳，效果更显著的二代。”

　　虽然现在已经没事了，可康佂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赢念祖的妈妈会让赢念祖去做这个实验。既然都是要承担风险的，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种风险放在本来就该承担风险的人身上，而是要让一个正常人去承担这种风险？

　　面对康佂不理解的眼神赢念祖说：“试药不是谁想就能试的，这中间也会因为个体差异而让数据产生不稳定性，为了减少这种不稳定性发生的概率，必须找一个身体各项机能满足 条件的人才行。”

　　康佂不了解这些，也没有高尚的医者仁心，他只知道做实验品必定是冒着风险的。“那如果在你身上失败了呢？”

　　如果失败了，他不是就成了牺牲品？还是一个不被大家所知道的牺牲品。

　　康佂目光灼灼的看着赢念祖，这个眼神几乎可以把他燃烧。

　　“我是教育工作者，我有这个职责去做这件事。”赢念祖的回答有一股理所当然的味道，语气和表情一样都是淡淡的。

　　康佂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搜刮了许久只得出了两个字：“呵呵。”他知道自己一定笑的很假，但他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做老师这么多年他都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化成蜡烛燃烧自己只为了照亮别人。对于一直活在黑暗中的他来说，学生反倒一直是他的光，这么多年靠着他们身上散发的青春才让康佂一路走到了现在。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问赢念祖值不值得，就像他说的，他们都是教育工作者，同样生而为人，面对选择时都有自己的执着，有人大爱，有人小爱。

　　有人，只爱自己。

　　没想到这大半夜的竟然聊到了生命的奥义，康佂一时的恍惚差点被心里那股黑暗湮灭。他砸吧砸吧嘴，喉咙里干干痒痒的，他知道自己这是烟瘾上来了。可是碍于赢念祖在这里他又不能当着他的面吸烟，康佂轻咳了一声，声音干哑粗粝：“嬴主任，天晚了早点休息吧。”

　　赢念祖说：“康老师，你还难受吗？”

　　这忽然的关心让康佂没反应过来“啊？”康佂以为他说的是胃疼的事，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说：“多亏了嬴主任款待，胃里吃的饱饱的一点儿也不难受了。”

　　“不是。”赢念祖皱了皱眉，说：“你这里还难受吗？”他指了指康佂心脏的位置。

　　果然今天和张良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康佂心里默默为自己同情了一把，好事憋不出，破事一大堆。本来他还尚存一丝侥幸，猜想赢念祖可能没听到什么，现在也算是彻底让他无颜以对了。

　　康佂说：“没什么难受的。”这话是真心的，这么多年就算有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早就过了，如果说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的话，那大概就是无感。

　　对过去的无感，对未来也是无感。对张良无感，对自己，也无感。

　　赢念祖问：“你恨他吗？”

　　“恨？”康佂想了一下，现在的他实在组织不出什么感情去谈论这个人：“有过吧。”张良刚结婚的时候康佂确实恨过，怨过，只是现在再去谈起时竟然有些想笑自己的年幼无知。

　　康佂仔细想了想，说：“大概四五年前吧，我希望他能幸福，只是这种希望在日复一日的现实中慢慢变成了诅咒，让我深陷其中的痛苦且无法自拔，抽丝剥茧以后我只能祈求自己快点走出深渊。管他幸不幸福，我说了又不算。”

　　那时候张良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来见他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他也在消化了几年以后把最初的不舍熬成了豁达，那时候起他就提出了结束这种畸形的关系，只是被张良一次又一次地痛哭流涕给打动，终是没舍得狠下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脑子应该是被门夹过了，不然想事情怎么会那么狭隘呢。

　　那个男人的心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十七岁的爱，张良之所以不放开让他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享受有一个人在等他的快感，而是想自己无聊时还能找到一个少年玩伴。这么多年除了年纪外康佂几乎就没怎么变过，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尽管他心里得痛苦越来越多，梦越来越黑，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可是肉眼所见的是毫无变化。

　　男人都有一种征服欲，康佂等了八年才不得不承认，张良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对他有着征服欲却没有责任感，嘴里说爱他却一直让他难过，视而不见他心里的沼泽却要他眉眼如初。

　　这他妈的是什么畸形的爱？

　　康佂再蠢也用八年试出了一个结论：爱不是这样的。

　　赢念祖认真听完康佂的话后，说：“否认别人很容易，正视自己否认自己很难。畅想美好的未来很容易，抹灭美好的回忆很难。你能想通已经是对自己的一种提升。过去也好未来也好都是基于一种现在，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晚了，也没有预测这一说，过去怎么样是你当时的责任，未来怎么样是你现在的责任，踏踏实实走好眼下的每一步才是更好的未来，也是美好的过去。”

　　康佂听的眉头不由自主直抽抽。不愧是省教育局的主任，这教科式的安慰无论是从理性的角度还是感性的角度来说都无懈可击。康佂听完还意犹未尽，甚至还有想花钱继续买赢念祖说给他听的冲动。

　　只是不等康佂提出这种自虐的要求“康老师”赢念祖说：“天色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康佂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点点头说：“好。”

　　然后两个人起身各自往房间走，只是路过沙发旁时康佂下意识地要去拿放在茶几上的东西。赢念祖转身朝他伸出了手：“给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怒自威。康佂有一瞬间甚至有一种彷佛回到了高中时被教导主任抓包上课睡觉的心虚感。

　　“我……”康佂蠕动了嘴想解释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被赢念祖那个威严的目光给劝退了，只能乖乖的把手中的烟递给了赢念祖。后者伸手接过，赢念祖的手指很长，从康佂手心去拿烟时五指指腹从康佂的手心轻轻划过。痒痒的凉凉的，康佂的食指无意识的抽动了一下。

　　自从赢念祖走后就没被打开过的卧室门又被他的临时主人重新打开，康佂看着赢念祖关门后，站在沙发旁边愣了会也进了自己的杂物室。

　　这一夜他睡的格外安稳，一觉醒来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