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追仙记》几多愁的猫

56、聚散7 修罗业火十

　　我道：“总之不许你先离开我！”
　　他才回过神来一般，皱眉将裹在周身的被子扯开，道：“你裹粽子呢？”
　　我道：“有你这么好看的粽子，叫人都舍不得吃。”
　　他抱住我，无奈道：“你惯会胡闹，我看我必然先被你气死。”
　　我正色道：“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和玄同大哥一般，愿舍弃所有，换你长安。”
　　他抱紧我，沉声道：“落落，我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郑重点头，道：“你也是。不过，你不想回去救你的父母吗？”
　　他默然，半晌悲声道：“最初我是疯了一般想要回去，但娘亲已料得我必有此心，将我封在神剑结界中。待我夜以继日不倦修行，终于破得结界出来，已是万年之后，即便回得去，也不能令时光倒流了。”
　　我心中一动，道：“此间天上浮云消长一日，地上四季轮转一年。你那边的时间流动与此间相比又是如何呢？”
　　他微微一怔，沉吟道：“这个我还真是不清楚。”
　　我一时心潮起伏，暗想，若此间万年，在那边不过一瞬呢？若真如此，他回去说不定来得及救他娘亲。
　　蓦然回响起玄同悲沉的话语：“要回去，一要凑齐四块生灵石，二要有地底修罗业火般巨大的力量催动生灵石打开两界空间通道。前者会要了他夫人的命，后者会导致苍生浩劫。”
　　我自陨仙崖下被万丈戾气激发出全部生灵石之力，修罗经又有小进，离功成想来不远。偌大大西洲离了生灵石都安然无恙，我难道不能离开这石头一时半刻的？待将他送回去，我便号令神龙把修罗业火封印回去，然后生灵石归位，万事大吉。
　　他蓦地将我搂得死紧，颤声道：“落落，万万不要有取出生灵石之念。我，我方才已经说过，我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了。”
　　心中一惊，他居然猜到我方才脑中在思量何事？我笑道：“出嫁从夫，我怎敢不听夫君的话？”
　　他轻笑，顿了顿又道：“玄同不知，其实父尊当日来此间，并未回去。娘亲猜测，他逢上空间断裂，可能被禁锢在回去的路上了。娘忍痛将我送到这边，并且击碎生灵石，彻底斩断两界的联系。但她终归还是不死心吧，明知留下是死路一条，还是决绝地留下。”
　　我想象那惊心动魄的离别时刻，心痛不已。
　　他道：“我在此间三万年，自忖算是兢兢业业恪守对娘亲的承诺，替她守护她的家园和子民。但……”他苦笑摇头，“这天下大势，总归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左右的。”
　　我难得听他坦露心声，震动不已，抱紧他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别总是给自己加这么重的担子。而且，你娘当年仓促间将你丢过来，心底里应该只是给你寻条活路，至于这守护天下的重担，也是给你个念想，让你好好活着罢了。”
　　他在我环抱中微微一震，一时失神。
　　屋外狂风烈烈，犹如暴怒的巨兽焦躁不安地想要撕裂整个世界。朝风这冰屋造得倒是颇为坚固，在狂风肆虐中屹立不动。
　　我疑惑道：“你们的大道师，你的父亲，当初为何创造这个世界呢？”
　　他温言道：“是大道师的考核。前任大道师对父尊在内的四名继任年轻道师出了此题，便是各人创设一个空间，以这空间蓄养能量，也就是此间所说的灵力。以创造的世间能焕发出最多能量者为胜。”
　　我道：“那自然是你父尊胜了。”
　　他轻轻摇头：“父尊当时并无心争夺大道师之位，只是随意地做了一方空间，又随意地丢了些能量过去，让他没想到的是，无心插柳反而绿柳成荫，这方空间因无人干预，倒恣意地生长繁荣起来。等到他某日想起来，打眼看去，那方被他遗忘的空间已然滋生了形形色色的生命，而统领这些生命的，是一名担当天下的女子。”
　　我笑道：“那必然是我们的创世神女，你的娘亲了。”
　　他道：“不错。当时这世间生命虽多，但最初的天地灵气精华会聚而生、有灵性有智慧的却只有娘亲一人。于是，父尊饶有趣味地看着娘亲仿照自己的模样做人，看着她屡屡失败却又孜孜以求，终于是不忍了，在娘亲不知第几万次做人时，父尊出手释放了一些能量给那些黄泥捏得小人，赋予了他们生命。于是这个世界真正迎来了大繁荣大兴旺，娘亲又劳心劳力地教化子民，将这个小世界弄得有声有色。父尊对这神奇的女子愈来愈钦佩与好奇，终于有一日按耐不住走进了这方空间，这一迈出便不可收拾，与娘亲一起整理天下护佑子民，两人均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心灵悸动。”
　　我道：“这便是最初最纯粹的爱了。”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此间渐渐平稳，父尊便回去，向当时的大道师禀明一切。”
　　我插嘴道：“当时的大道师，难道不是你的祖父？”
　　他道：“异界以强者为尊，人生来便以掌控最大能量为目标，大道师乃是整个世界的最强者，历来都是层层选拔，强者居之，并非世代相传。只是身为大道师之后的话，生来便具备竞争资格。”
　　我道：“那，岂不是人人自危？”
　　他道：“不错，那是冰寒冷酷的世界，人人都可以杀死弱者夺取能量，毕生都以夺取大道师之位为目标。当时的大道师是位极具大智慧的强者，他产生了变革的想法。”
　　我道：“所以，他出题的初衷并非找出强者，而是有新思维者？”
　　云翊道：“正是。所以父尊阴差阳错成为新一代大道师。但变革之路岂能平坦无阻？世世代代的画好的框框岂能轻易打破？”
　　我叹气道：“你父尊当日必定很是艰难，好在有你娘这位贤内助从旁襄助。”
　　他黯然道：“娘的确是全心全意待他。我其实是在此间出生，待到四五岁上，娘亲便带我去了那边，我当时懵懂不知，这一去，便是悲剧的开始。”
　　我道：“谁也不能预知未来，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幸福的。”
　　他半敛双瞳，漆黑浓密的睫羽遮住黑眸，叫人看不透。半晌低低道：“他们顶着重重阻力进行变革，一心想构建一个新世界，民心渐渐改变，但食古不化者亘古有之，以寒烟道师为首的一群道师便以娘亲和我为由为难父尊。他是与父尊一同的大道师候选者，为得只是一己私利。”
　　我道：“但他们是一群没有牵挂没有底线的阴谋家。”
　　他叹口气：“不错，娘亲心怀慈悲，反被他们算计。他们知道此处对娘亲意义非凡，于是暗派人马到此制造了一场浩劫。”
　　那便是三万年前的异界蛮人势如破竹地屠戮了。
　　我道：“大道师知道是他们暗放冷箭，为了大局着想，也不好公然与他们一战，于是只身来此，选了异界圣君丹煞，传了修罗经，助此间人们自强自救。但他一离开，他们便对你娘和你痛下杀手。”
　　他默然望向虚空，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我道：“空间断裂是怎么一回事？”
　　他道：“父尊传功完毕回转时，两界均是战火连天，激起过多能量波动，引发了两界连接之间的空间碎裂。娘亲和我遭到围攻，已无力支撑，只能将我送走。”
　　我道：“她当时应该没有想到你的元珠衰竭问题。”
　　他垂眸道：“即便想到，也是盼我能多活一时是一时吧。”
　　不知聊了多久，也不记得何时昏昏睡去，醒来已是天色大亮，极北璀璨天光透过冰墙射进来，将屋里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置身波光粼粼的海底世界。
　　云翊比我早醒，星光灿灿的一双黑眸脉脉注视着我，我脸上一红，道：“干吗这么看我？”
　　他轻笑：“好看。”
　　天光淡淡流动在他清俊脸庞，若惊世美玉动人心魄，我一时痴了，失神道：“没你好看。”
　　外间朝风蓦地哇哇大叫起来：“我说，还不出来做饭吗？想饿死我们？”
　　我跳下床，开门笑道：“二殿下喊谁做饭呢？”
　　朝风挑眉道：“这偌大的极北，就你一个女人，你说我喊谁呢？”
　　我道：“那么之前二殿下独居此处时，每日都是餐风饮露的吗？”
　　他眸光闪烁，咄咄道：“你啊你，都成亲多久了，不会还没给你夫君洗手做羹汤吧？”
　　我一愣，倒还真是，留仙岛那段时间，都是玄同照顾我们膳食，一时心中又空落落地难过起来。
　　朝风挥手道：“不会做就不会做，可以学吗？弄那么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做什么？我来！不过我只会烤鱼啊！”
　　说着出门去了。
　　我回头看向云翊，悲伤又流淌在他深深皱起的眉间，想必如我一般，又想起了玄同大哥。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丝笑，淡淡道：“没事。我同你一起。”说着要下来，我一步冲过去将他按住，道：“你别来，影响我发挥。”
　　他仍然虚弱，被我按住竟动弹不得，无奈笑道：“你又欺负人。”
　　我笑得明媚，道：“那你就快好起来，与我一战。”
　　他摇头道：“不敢。”
　　时光匆匆，转眼我们在这冰寒之地过了一月，白日愈来愈长，朝风说永昼可能快要来了。我每日里钻研厨艺，修习修罗经，朝风四处打猎，云翊静心休养，虽在苦寒之地却其乐融融，难得的安乐。
　　云翊在我的暗黑系列美食轰炸下，深陷的双颊渐渐回复，眸中也回复了神采，愈发的风华卓然。只是，内伤还需慢慢调理。反正岁月静好，我们也都不急，巴不得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我让朝风送信把玉瑶请来，他说却说他一个人在这饱受身心摧残就够了，无需再祸害玉瑶。我和云翊相视一笑，随他去了。朝风之前为阴阳逆转掌所苦，每年有大半年要困守在这极北永昼之地，现下身子好了，自然是一刻都不愿多待。我估计他只是放心不下云翊，才耐住性子在这陪护，待云翊确然无碍，也就是朝风离开之日。
　　这一日，日光耀目。云翊搬了把躺椅晒着太阳看我试演修罗经。
　　我这一月潜心修炼，自觉有很大提升，掌中火焰光华流转，堪堪已至十簇。火焰呈耀眼的亮紫色，在半空中飞动碰撞，缓缓聚合为遮天蔽日的一片火云，脚下冰层隐隐晃动，地底似乎有一股躁动不安的巨大力量欲破冰而出。
　　云翊微笑颔首，我正欲收掌，天上连绵起伏的大团火云霎时间射出万道金光，金光中闪闪烁烁，竟然慢慢透出一个硕大符文记号，形似一个扭曲变形的三叉戟头，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印记，闪着诡异而强大的力量。
　　符文一闪而逝，大地如遭巨震般猛烈抖了三抖，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碎裂之音，恍如一柄利刃电光火石间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