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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祖坟被盗了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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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正午时分,烈日高悬,晒得柏油路上的空气扭曲起来。
街上人烟稀少,嘉檀顶着蒸腾的暑气,一溜烟跑进路边的便利店里。一进门,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他长长吐了口气,试图将浑身的燥热一并散去。
收银台后坐着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华枝,原本正盯着平板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剧,此时直起身来,皱眉道:“怎么不打把伞出门?”
“就几分钟的路,懒得打伞。”嘉檀笑嘻嘻,“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懒死你得了。”华枝斜他一眼,“大热天的,也不怕中暑。”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嘉檀嘴上敷衍,将手里提着的饭盒放到收银台上,“妈你先吃饭。我爸呢,他去哪了?”
店门口的塑胶门帘被人从外边掀开,响起丁零当啷的迎客语音。两个女生进门,直奔存放饮料的立式冷柜。
在温柔亲切的“欢迎光临”电子女声中,华枝语气淡淡地说:“他出门了,上午接到个电话,说是祖坟被盗了,你英叔在外地赶不过来,让你爸先去处理。店里离不开人,所以我才叫你送饭过来。”
说话间,华枝已经打开饭盒。
“啊?”
嘉檀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家祖坟有什么可偷的?这年头,盗墓贼都这么不挑的吗?
两个女生拿了冰饮料,到柜台前来结账,同时暗暗竖起耳朵听母子二人说话。
祖坟被盗?这事可不常见。
华枝正在吃饭,嘉檀主动走进收银台,一边拿起饮料扫码,一边问:“什么东西被偷了,爷爷奶奶的骨灰坛吗?追回来了没?”
华枝:“……”
“你口无遮拦说的什么话,别人偷二老的骨灰坛干什么?带回去腌酸菜?”华枝朝这大孝孙飞眼刀,“你爷爷奶奶葬在公墓,哪有人会去那里挖坟盗墓?”
嘉檀:“……这不是墓里空荡荡只有骨灰坛么,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可以偷啊。”心里暗暗嘀咕:口无遮拦不都是您遗传的么,一句话就给爷奶的骨灰坛安排了新用途,还腌酸菜……这可真是老坛秘制。
结账的两个女生听这母子二人的对话,嘴角一抽一抽的,生怕自己当面笑出声音来不礼貌,接过购物袋后板着脸飞快往外走,出了店门,立刻捧腹。
笑声从外头传进来,华枝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孝,于是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拜:“一时嘴快,爸妈你们千万别介意。”
看了一眼儿子,又说:“晚上我和嘉檀给您二老上柱香当赔罪。”
嘉檀有样学样,也照着虚空拜了拜,随后好奇道:“那既然不是爷爷奶奶的墓,又是哪里来的祖坟?”
“就本市那个景点,嘉太子陵。你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还组织你们去那里春游,结果回来就发了高烧,给我吓得呀。”华枝停下筷子,抚了抚胸口,十几年过去仍心有余悸,“高烧几天不退,连人都不认得了,嘴里一直说胡话,去医院打吊瓶都没有用。我当时生怕你没了,或者烧傻了。”
“啊?”嘉檀茫然,“那也能算祖坟?”
华枝:“怎么不算?你爷爷奶奶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去祭拜呢。”
嘉姓,放在几百年前是国姓。
当时王朝以皇帝姓为国号,称为嘉朝,末代覆灭后,还有旁支留存,在祖地麓阳繁衍生息,嘉檀就是其中一支的后人。
嘉朝最后一位懿仁太子英年早逝后葬在这里,后来太子陵墓成为了麓阳省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重要的文化象征意义,又因为地处郊区,自然环境优美,故而每年都有小学组织学生去参观游玩。
本地人一般把这座陵墓叫做嘉太子陵,或末太子陵。
嘉檀对这件事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因为游览太子陵的时候,老师要求所有人回去后写一篇作文描述自己的感想,但他一回家就发烧了,这篇作文就没写。
虽然生病很难受,但逃了一次作业,也不是完全吃亏。
“那我高烧不退,后来怎么好的?”
“后来你英叔给了一块老玉牌,说给你戴着就能好。”华枝视线扫过儿子衣领,一截红绳悬在那里,“他估摸着是小孩子魂轻,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勾走。有些地方都不让十岁以下的孩子去扫墓祭清明,就怕地下的长辈看见家里的小孩子太喜欢,强行把魂魄留下。太子陵也算是祖坟,这么说也说得通,反正戴上玉牌大半天,你的烧就退了。”
这件事之前,华枝对神神鬼鬼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一点儿不信,可自儿子莫名的高烧之后,就有些将信将疑。
嘉檀下意识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玉牌。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戴上的了,只知道小时候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取下来,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他一时没出声,心里想:不至于吧?现在离嘉朝都多少年了,他还是旁系的旁系的旁系……太子陵跟他能有多大关系,这也算祖坟吗?里面躺着的太子没准都不知道有他这个后辈,把他魂留下干什么,想斗地主还差个人呢。
“所以是嘉太子陵被盗?”嘉檀说,“就算英叔赶不过来,把我爸叫过去又有什么用?陵墓现在属于国家,跟个人没有关系吧。”
嘉檀有个远房堂叔,叫嘉定英,是个小有名气的考古学家。因为家族渊源,对嘉朝的历史以及文物很是了解,早年还曾向国家捐赠过一批族里老人传下来的嘉朝古书。
懿仁太子陵被盗,第一时间肯定是联系专业的考古学家赶往现场,嘉定英去理所当然。可嘉檀的父亲嘉昌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便利店店主,对考古、文物皆是一窍不通,连嘉朝的历史都未必了解,他过去能干嘛?
华枝也不知道,只摇摇头。
嘉檀在心里感慨了一番现在的盗墓贼真是猖狂,连被列为保护单位的陵墓都敢偷挖……倒也没什么自家祖坟被掘的愤怒。
嗨,几百年过去了,爱是谁的坟就是谁的坟,反正不是他的。
希望没被盗走太多陪葬品,毕竟那些东西都是文化瑰宝。嘉檀心想。也希望懿仁太子别被气死……哦不对,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那希望懿仁太子别被气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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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华枝吃完饭,嘉檀收拾空饭盒准备回家,临走前在货架上摸了一袋五连包的红烧牛肉面并一板快到期了的土鸡蛋。
“少吃点泡面,”华枝说,“都是些不健康的东西,你又不是不会做饭。”
“懒得动手。”嘉檀理直气壮地说,“要不是为了给你送饭,中午我都不开火。”
当代大学生,放假回家就是躺,主打一个游手好闲。
华枝拿他没办法,又想着平时是嘉檀他爸做饭,泡面也只有在夜宵的时候能派上用场,遂无奈道:“非要吃的话烫几片菜叶进去,再加……”
“再加午餐肉和鸡蛋,这样营养均衡。”嘉檀熟练地接话,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午餐肉,“好的好的,知道了。美女老板,麻烦结账!”
“你就贫吧,这张嘴……早晚有你好果子吃。”
“那多来点,我爱吃果子。也别早晚了,按一天三顿给我安排上。”
华枝:“……”
说归说,华枝到底心疼孩子,把柜台上的遮阳伞强塞给他。
“别晒脱皮了,到时候又鬼哭狼嚎。”
嘉檀不接,迅速扫完码,大声说:“妈,记得给我报销!”
随后拎着饭盒和泡面,一头扎进酷暑气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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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嘉檀脚步飞快,便利店也离得近,就在小区门外。故而没两分钟,他就到了楼栋口。
这一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小区,楼栋外观陈旧潦草,楼道里各家门口都堆着杂物。
楼层之间的转道平台搁着煤球炉子、舍不得丢的旧鞋柜、扎成捆的瓦楞纸箱和空塑料瓶……越发将怎么不宽敞的楼道塞得挤挤攘攘,几乎透不进光。
踏进水泥预制板搭成的雨檐下,甫将毒辣的阳光抛在身后,嘉檀立即感到一股凉气从后脊窜过。
冷热骤然交替,让他浑身寒毛竖起,本能地打了个颤,捏紧手里的塑料袋。
楼道里怎么这么冷?
平时虽然也比外面阴凉,但此刻楼道里的温度好像格外低一些。
明明刚才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疑惑了一瞬,嘉檀并没有多在意,抬脚上楼。
他家在二楼,三两步间已经能看到深棕色的门框。还剩最后几阶时,嘉檀脚步忽地一滞。
家门口有张破破烂烂的地垫,上书“出入平安”四个大字,因陈旧而显出一种脏兮兮的酱红色。此时,熟悉的旧地垫旁静静躺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沙金色木头匣子。
第一眼,嘉檀没认出那是什么。
木头匣子前高后低,一头翘起,嘉檀仔细看了两眼,无端觉得形状有点眼熟。到了门前,他犹豫一瞬,蹲下来仔细查看。
木匣虽小,却精致非常,左右饰面刻纹繁复,嘉檀还没来得及看清细节,首先注意到木匣靠前的立面上有两个小小的环扣,正如古时候宅邸门环一般。
楼道里没有风,门环却微微晃动,仿佛不久前才有人进出,看得人后背发毛。
嘉檀心里一跳,骂道:“哪个神经病把棺材放在我家门口?”
楼道里一片寂静,没人答他。
他认出来那木匣是方小小的棺材,除却尺寸不是人用的,其余细节俱照寿方,并无二致。也难怪有两个门环,那本就是阴宅大门。
这东西不常见,看大小不是人用的,要么是给婴儿、宠物买的……不过也没准,烧完的骨灰貌似也能放进去。
是谁网购的送错了么?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打电话。
铃响两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华枝的声音。
“怎么,有东西落店里了?”
“没。”嘉檀盯着那具小棺材,不敢错开眼神,“妈,你和爸这几天有没有在网上买什么东西?”
“买了几件衣服。”华枝说,“已经到了吗?我地址填的店里啊,怎么给我送家里去了?”
“除了衣服呢?”嘉檀接着问。
“那没有了。”
“……”
挂断电话后,嘉檀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鼓囊囊的塑料袋。他把里边的东西都拿出来,随后把塑料袋套在手上,试着去搬那晦气玩意儿。
棺材体积不大,却有点重量,隔着塑料袋又滑不留手,嘉檀勉强挪了两步,正要下楼梯,忽然后颈一凉,好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口气。他一个激灵,立时回头去看,背后空无一物,正在犹疑,兀地又听见一声闷闷的猫叫。
嘉檀被吓得一抖,沉重的木棺材脱手滑落,在楼梯上接连磕了几下,摔落在中间平台上。
“吱呀——”
楼梯间响起一阵断续的、令人牙酸的老旧门扉开阖时发出的声响。
嘉檀僵在原地,低头去看,只见木棺材前立面的大门被摔开了一半,此时没人动它,那半扇门却正在缓慢地往里阖,好似正有人从里面关门。
嘉檀:“……”
他心里砰砰直跳,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直到棺材门“啪嗒”一下完全闭合,这才鼓起勇气上前,重新用塑料袋包住棺材,将这东西搬下楼。
撞邪了。嘉檀心里想。他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可这小棺材确实有点邪性,心里难免不安。
没敢低头看,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下楼,直到重新站到太阳底下,才觉得后背萦绕的凉气渐渐散开。
正午的阳光毒辣无比,只十几秒就晒得嘉檀后颈发烫。他环视一周,小区里一如往常,正是饭点,各家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接连不断地排出人间烟火气,并无一点诡谲阴森。
嘉檀心头一松。
他没敢耽搁,快步往小区的集中垃圾场走去,路上碰到邻居也只匆匆点头,到了地方,飞快地将那小棺材抛在绿色的翻盖垃圾桶里。
丢掉棺材,嘉檀转头要走,想起楼道里发生的事情,心头还有些余悸。
他忽地灵机一动,想到这些阴邪的东西都怕太阳,于是回身将垃圾桶拖到阳光下,又把桶盖翻开。
棺材整个暴露在九月正午毒辣的日头下,沙金色的木材光彩熠熠,再没有半分诡异动静。
嘉檀彻底放下心来。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暴晒一下午,不死也半残了吧?
走出十多米,身后又传来一声猫的嚎叫,声音似痛苦又似愤怒。嘉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看,加快速度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