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与捉妖师》阑珊姐姐

66、幽冥谷2 看看眼前深

　　“原来云林陆续消失的铁匠、木匠、织工等，都来到了这里。”晋王既震惊，又痛心。

　　那铁匠听完垂下头，掩面而泣。

　　“晋王殿下，救救他吧，他父亲还在等他回家。”阿锦说着，走上前查看铁笼的大锁。

　　但晋王没动，还一把把她扯过来，不要碰到铁笼。

　　他在铁匠那瘦骨嶙峋的脖子上，看到了一层细密如鳞片般的白骨疥癣。

　　过去两年，他组建的烽火军已有七八人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害死，每个死去的人脖子上，很快就出现这种疥癣。

　　这种疥癣无痒无味，但会传染，在死人身上，十天就会被细鳞覆盖全身，若活人摸到，在手指上也会生根发芽长出疥癣,继而遍布全身，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

　　晋王曾把烽火军一具成员的尸体带给国相看，国相王横是道教高人，他一眼辨出这种疥癣是被一种疥螨毒虫寄生，疥癣之螨，如骨附蛆。

　　发现感染了这种病症的人，活着要远离；死了，要速埋。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那小矮人连铁匠的食碗都不肯碰一下，留下馊饭，迅速离去。

　　“可有话留给你父亲？”晋王注视着他，已预测到他活不了多久，余生所有的力气就为幽冥人打造兵器了。

　　那铁匠沉思片刻，突然半起身，面对悬崖云林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呜呜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我会去看望你的父亲，保重！”晋王抱拳，转身离开了那铁笼。

　　阿锦心痛难忍，铁匠是云林郡人，也是自己的同袍，以前应该还住过自己的客栈，但自己却对他的遭遇无能为力，一点忙也帮不上。

　　阿锦跟在晋王后面，惋惜道：“他是云洲城的铁匠，也许是云林最好的铁匠。”

　　“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晋王并不认为自己的袖手旁观有什么错。

　　“真没一点办法了吗？”

　　晋王沉默。

　　“他刚才说什么？”

　　“将死之人，能说什么？”

　　“那他们在打造什么兵器？”

　　“颠覆大夏、屠杀云林人的凶器。”

　　阿锦呆了一下。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叫，回头看，夜影中，那铁匠已将头扎进炭盆里，炭盆窜出火苗，头发和皮肉的焦味传了过来。

　　阿锦眼含泪花，想到在林洲一直徘徊的老父亲，若知道他儿子这般了结了生命，会是怎样的悲伤。

　　但其他铁笼子里的打铁人听到这种惨叫，都无动于衷，像没听见一样，麻木地坐在笼子里，继续用手指撮着馊饭吃，好像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

　　毕竟他们都被传染了白骨疥癣，来日无多，且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他们在人生最后打造出来的精湛武器，将来会被幽冥人用来对付自己的家乡云林。

　　故也没人会同情他们。

　　他们这一生，不用挣扎，已成为死局。

　　阿锦泪眼婆娑，“没想到在幽冥谷里，会发生这种事……”

　　她甚至有点后悔，其实早应该关了林洲客栈，阻断云洲城人到林洲丛林里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晋王则一脸黑线地继续向前走，去追赶那辆人力车。

　　前面那辆人力车 厚重的车轮碾压过凸凹不平的地面，扬起一缕缕头发和森森尸骨，终于在一处山洞前停下来。

　　洞中断断续续传出女子的哭泣声，不是一个两个人哭，而是重重叠叠很多压抑的哭声。

　　“叭！”
　　“叭！”

　　随着那瘦小的车夫甩出两鞭子，哭泣声停止了，洞口的薄雾中慢慢出现了纤弱的身影，那些都是女子，饿得瘦骨嶙峋，腰都很难站直。

　　她们看到人力车，尽管恐惧，还是慢慢围了上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小小的黑陶碗，明显比先前铁匠笼子里的陶碗要小些，眼巴巴等着给一口吃的。

　　阿锦和晋王跟在后面，隐藏在草丛里，看着那六七个力夫在小矮人凶悍眼光下，给那些满眼泪痕的女子盛馊饭。

　　阿锦认出其中一张熟悉面孔——阿欣。上个月她还和一个小姐妹，意气风发地住在林洲客栈一号房里，手捧画本对幽冥王子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想象，没想到，上个月底她从卍门进来，竟在幽冥谷饿得手捧粗糙的黑陶碗，等着馊饭充饥。

　　“她们这些人，应该都在林洲客栈的店簿中出现过。”阿锦只能叹息。

　　“有人向她们散布幽冥谷的虚假生活，她们相信了。”

　　“谁在散布？”

　　“曾经投降这边的云林人，他们现在对幽冥很忠诚。还有，就是幽冥人布在云林的暗桩。”

　　晋王深井冰的眼神里透出寒意。他和阿锦不同，对这种平民在和平年代养出的优渥生活，从而忘记现实危险的做法，并不同情。

　　阿锦忽然在那些女子背后的山洞中，隐隐看到了织布机一样的木架。

　　“她们是在织布吗？”

　　“不，她们只是把丝麻做成绞绳。”

　　“绞绳？有什么用？”

　　“绞绳能让幽冥人攀上悬崖，进攻云洲城，然后用来绞死那些反抗的云林人。”

　　阿锦一阵窒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看看眼前深井冰般英俊的男子，也突然悟了，为什么堂堂一个晋王，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幽冥谷打探消息。

　　“啊啊…救命——”突然阿欣跌落在地，连连惨叫。

　　阿锦看到那个小矮人突然生出一种残暴的性情，正扬鞭抽打阿欣。

　　皮鞭如雨点般落在阿欣身上，把她身上本就破烂的衣服抽得如丝如缕。其他织工则吓得像水中的游鱼，都躲在一角瑟瑟发抖。

　　小矮人像故意般，把鞭子甩得很响。阿欣则在尖叫中，手指不停地扣着地面，指甲都扣掉了。而那六七个身材高大的力夫都紧张地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阿锦都觉得要受不了，但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仅仅一个身材瘦小的小矮子，就能镇住一群身高正常的云林女子和六七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只因为小矮人足够暴虐，能随时随地用暴力驯化他们，把恐惧刻在了他们的骨头缝里。

　　而且小矮人现在应该是故意要在一群人高马大的云林人面前，活活把阿欣抽死，因为绝对的暴力，才会产生绝对的服从。他每一鞭子下去，就是给眼前这些云林人看的：不听话就是这下场。

　　“晋王……”阿换抓住身边男人的胳膊，看着他英俊冷漠的侧脸，本能央求他，大家都是同袍，别让云林人在这种残暴面前萎缩，自己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突然那鞭子声止住了，小矮人踉跄一步，一头栽到地上，身后插着一把利剑。

　　众人都吓呆了。

　　晋王不声不响走过去，脚踩在小矮人尸体上，拔出剑，回头看向那六七个人力夫。

　　那些人力夫，显然已经被小矮人驯化成了真正的奴才，有人突然把主子杀了，他们不仅不跑路，反而凶神恶煞地包围过来，要同仇敌忾为主子复仇。

　　晋王很失望，没想到他们对虐待自己的人，却像狗一样忠诚，完全丧失了立场。

　　阿锦也这才意识到，晋王对他们冷漠是对的，虽然同是云林人，他们早已把自己和主子的利益绑定了。所以晋王也没客气，瞬间斩杀了这些狗一样的恶人。

　　然后转身，看向那些女织工。

　　那群织工早在恐惧氛围中麻木了，并没感激别人帮她们杀掉恶人，反而一窝蜂地跑进山洞里，开始兢兢业业织起绞绳来。

　　晋王到底有恻隐之心，面对同袍，没有对她们赶尽杀绝。

　　阿锦则跑向身受重伤的阿欣，“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女子也过来了？”

　　阿欣满嘴角血沫，神情凄苦，看向旁边一处山洞。

　　阿锦起身，跑到隔壁的山洞前。刚到洞口，就感觉到里面冲出一股寒气，夹杂着浓郁的酸腐气味。

　　她看到，在洞中，悬挂着无数肉干，像渔夫挂起来的鱼干晾晒一样，看身高体形，应该都是云林人……

　　阿锦转身跑了回来。

　　晋王正在原地等她。地上已不见了小矮人和那六七个力夫的尸体，连车子都不见了。

　　阿锦知道他把所有痕迹都清理了。

　　两人不声不响，继续向西走去。

　　西边传来灯光和私语声。

　　前方出现了低矮的街道，两边的矮房都不算房子，只能说是茅草屋。

　　但茅草屋里已没人，所有人都聚集在坑坑尘尘的街道上，穿着灰黑的长袍，排着队，双手合十，低着头向前走。全程肃穆，好像去祭拜什么人。

　　阿锦和晋王也悄然跟在队伍末，一边低头随着大流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有一个女子踉踉跄跄从对面哭着跑过来，好像在躲避什么追赶。

　　大家看到她，都默默让开一条道，好像见怪不怪。

　　有人小声道：“这不是前几日刚从云林来的新妇吗？”

　　“怪不得，还没调教好。跑路，头都不低的。”

　　阿锦用余光看着那女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然觉得面熟，这不是在林洲客栈的那个新娘子韦雪儿吗？

　　她当时满脸幸福地说月底将通过卍字门，嫁给她什么未婚夫……当天晋王就把众人都羁押到云洲城，移交给宋刺史。没想到，到月底，她还是设法从卍字门，来到幽冥谷。

　　韦雪儿慌慌张张跑过来，满脸青肿，一把扯住阿锦道：“救救我，带我回家吧！我家在云洲城……”

　　但她话没说完，就有两个瘦小的矮人跑了过来，狠狠地掰开她的手，要架走。但韦雪儿力气也很大，这只手被掰开，另一只手又迅速抓住阿锦的衣袖，乞求道：“求你，救救我！我在这里生不如死！他们待我像猪狗奴隶！”

　　但那俩矮人生生掰断了那女人的手，阿锦都听到了手指的脆响，那女子惨叫一声，还是被架走了。

　　阿锦看看晋王。晋王摇摇头，冰冷的眼神里全是失望，这些年轻爱做梦的女子，他当时已经把她们都弄到了云洲城，还以“林洲失踪案、烽火军被杀案”为由，让她们远离卍字门。

　　但终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晋王来这里，只是打探幽冥界的景况，并没打算救走任何人。因为幽冥人无处不在的白骨疥癣，会给大夏带去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