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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落星湖(一) 赵四喜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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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每移动一点,那湖中密密麻麻的人目光也如影随行。
好在青年并没有再发疯,任她拉走。
离开了湖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终于消失。
她猛然松了口气。
离开湖边之后,青年走了几步便不肯走了,就地坐下。
阿姜想回去叫人,可这里离湖也太近了。万一自己一走,他又发疯,到时候被湖里的人给拖下去怎么办。于是不敢冒险,只得耐着性子与他面对面坐下:“好了,你从你记得的事,一件一件说起。等我帮你捋清楚了,你可得乖乖听话。”
“可我分不清先后。哪件事是前头的,哪件是后头的。我也实在不知道。”
“那就不要管先后了。有一件说一件。你说完了,我帮你找出先后来。”
两人在花圃里头,头凑在一起,青年说,她便折了花枝,在地上画。
青年说,他有个妹妹叫四喜,与他关系十分要好。
后来有一年,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一喜欢便是好几百年,非想嫁不可。但家里不同意,便想了断她念头的法子,跑去请那男子来,收她做徒弟。
四喜自然不愿意,可又不好直说,最后硬生生真的成了师徒 。
即是师徒,那一世就不得有男女之情了。家里是高兴了,可四喜不高兴,赌上了气,拜完了师之后,就真的跟着那男子去了师门,好久都没有回家。
后来,似乎在师门过得不好,总算返家来,可回家之后不久便病死了。
青年说得叹气。
他身为兄长,十分难过。心里总过不去。觉得这件事,当年自己应该为她出头。过不知道多少年后,他有一次与人一道,路过某个地方,正遇到两伙人打架。有个衣着古怪的小丫头也被牵涉其中。
他看到那小丫头,便想起小妹,有些怜惜,与同路一起将小丫头救了下来。
后来,小丫头便成了赵氏的养女。日久生情,他喜欢上了这个养女,自知不伦十分煎熬,且他要修行,并不常在家。家里人知道了他的心思,便存心想除了这祸害,他自然是不忍心,便做主,送了养女出去拜师入道。给那个一起救人的同伴做徒弟。
青年说到这里,便伤心起来:“因家里人几次差点害死她,后来她便与我家决裂了,和我也因故断绝了往来。最后一次见面,还把我头都打破了。我到不生她的气。只是伤心,这四海这么大有这么多人,可从那时候起,她就只把她师父看得最重。再后来,她便为了救她师父死了。”喃喃地说:“我不该促成她拜师。我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死在拜师这件事上。”
阿姜听得十分无聊。
这样的故事,说的人情真意切,可听的人只觉得烂俗。
她在心里嘀咕,这种故事走向要是在茶馆,她可一分钱也不会赏。
哪个先生要是说这个书,也就只能喝个西北风吧。
但念在对方是个神经病,于是十分情真意切地捧场:“哎呀,好感人呀,我都要哭了。不过除了这个,你还记得别的吗?”
“似乎记得,当时我知道了一件什么旧事。但却有谁不想我知道。两人打起来,我受了暗算情急之下,遁入了梦境之中。之后在梦中呆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了。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多少日月。”
他说到这件事,又紧张起来:“我害怕这些事,全部都要再重新发生一次,我怕我阿妹又要死了‘她’也又要死了。谁是我的仇人,我却又忘记了。”又嘀咕个不停:“每天都在忘记。时时都在忘记。昨天记得更多,今日却少之又少。”手指在地上画着喃喃自语个不停。
什么玩意儿?阿姜打岔:“那你是什么时候成了我阿父呢?”
青年一脸茫然:“啊?”上下打量她:“我不认识你啊。你贵姓?”
正说着,就听到远处仆役大呼小叫过来。
有人大叫着:“这边这边。郎君在这边呢。”
呼啦一堆人,蜂拥而至。
阿姜一下就被挤开了。
青年吓死了:“你们谁啊?”
仆役陪着笑脸,只哄着他:“郎君快随我们回屋子去。这里风大。屋子里有好吃的。”
青年哪里肯,挣扎着大喊大叫,仿佛这些人要捉他去杀一样。
仆役一拥而上,把他架了起来。哪是他随便能挣脱的。
结果抗着人还没走两步,就见青年喊 了一声,便昏迷了过去。
吓得仆役们连忙又把他放下来。叫喊着不是跑去找大医,就是去拿茶水。又是扇风又是扯开他的领口帮着缓气。
好一会儿,人终于缓过来。但有点呆呆的。
好歹算是没出事,仆役都松了口气。
正要再把人扶回去,赵宁男便带着京半夏主仆过来了。
阿姜这才晓得,原来这个神经病就是赵沉舟,那个传说中赵氏天才。
他仿佛一头死猪,被一大群人拱卫着浩浩荡荡地往赵沉舟住的院子去。
为方便京半夏照顾,赵宁男就近叫人把赵沉舟苑中小侧院收拾出来。
阿姜在小侧院,扒在墙头上,就能看到隔壁赵沉舟住地方。
那边忙活得不行,仆役们进进去去,曲尾也在给看诊的京半夏打下手,阿姜便端着果盘趴在墙头上吃着看热闹。
边看着,边好奇地问伺候在旁边一脸想叫她下来,又不敢的下仆:“赵沉舟有妹妹吗?”
因她是京半夏的弟子,仆役不敢怠慢,连忙说:“是有位小娘子,今年十五岁,前头算上没役的兄弟姐妹,行四。”
阿姜惊讶:“不会叫四喜吧?”
仆役连声说:“正是,小娘子与四娘子相识的吗?”
阿姜含糊地说:“听过一些她的事。”又小声打听:“她可有心上人了?”
仆役抓头:“这个,确实并没有听到家里有这样的话。”
“她在家吗?”
仆役点头:“自是在的。不过临江君是贵客,不能唐突,家主已经叫不相干的人都退避了。”
“她没有拜入哪个山门吧?”
仆役不解:“当然没有。这问话十分不合道理,我赵氏自己便有家学,何必拜在外头呢?”
阿姜嚼着果子若有所思。赵沉舟到底是疯言疯语,还是预见未来?
正想见,却见京半夏正从赵沉舟屋中出来。她生怕被看见,一哧溜地就跳下来,把手里果盘子住下仆手里一塞,撒腿就往屋子里跑。
等京半夏回来,便见她正坐在书房窗边拿的启蒙的课卷,乖乖巧巧地照着课卷上写的试着吐纳,十分上进。
京半夏顿步,看看院中呆站的下仆。
下仆手中拿着果盘,里头还有五六个果子,每个上面都有被咬的痕迹,墙下还有好些个果核。
再看阿姜,嘴角还有果渣。却全然不知,抬头看他时,完全是一幅‘我学得可太专心了,竟然没有发现师父回来’的表情。
京半夏原是想说一说她,可一见到他,阿姜便一付‘好久好久好久不见十分想念’的样子,丢下笔龙飞凤舞地舞了出来:“师父累吗?”拉着他去坐:“师父我帮你按按肩。”十分卖力,按一按还要 问:“师父我按得好吗?我阿父最爱我给他按肩膀了。说只要我按一按,可解一天的疲乏。”
你按得很不好。
没有一个力在对的地方。
但看她那表情,到不好打消她。京半夏并没有说什么。
“我以后,每天都给师父按。”她高兴又得意,更卖力起来。
京半夏一直觉得,开门授徒自当严苛管束,不可使其懒惫。以前也有听说,有某山门师父疼爱徒弟,不愿其受苦,以至于徒弟不成材的事。
以前他是全然不能理解。
现在徒然有些感悟。
就如自己一般。有这么个小小一个全无心肝的人儿,脆声声地围着自己打转,跟前跟后巴心巴肝的,又哪里好沉下脸来说她?
越是久经世故,越是知道纯真难得。今日说她一句,到是容易,一开口的事。
叫叫她只能听,不能开口分辨,若不服便罚到服气,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便是再能言善道的人,也没有整治不下来的。
教训她这样的小丫头,实在是不用费什么力气。
可真的这么做了,在自己面前,她也就再也没有如今的样子了。
不过是又一个琉璃、又一个珍珠,又一个敬畏他的人。说不好,还会在心里恨他。
或是,她压根就是个琉璃雕的小竹子,又直,又脆,颜色又好看,但旁人若想拿它打个结,或盘成自己喜欢的形状,那可是万万不行。折腾到丢了命 ,也仍不会肯弯半点。
更是想到了,要是申姜在世,也会是这样的。
申姜……
京半夏怔怔地,有些出神。
之后打发了阿姜,晚上没出去吃饭。
一个人在屋子里头,也不点灯。
阿姜吃了晚饭,便挨声叹气,拉着曲尾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师父又生气了?唉,我师父气性这么大可,这可怎么得了呀。”
曲尾到是习惯了:“公子偶尔会这样,不是生气,只是……想一个人呆着。”便去准备赵沉舟的药材了。
阿姜等曲尾走了,蹲在院子里,盯着黑洞洞的屋子看了半天。
一个人呆着做什么?
会不会是在睡觉?
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地上蹦起来。
远处拿着药材来去的仆役吓了一跳:“小娘子,什么事?”
“没什么。”她摆摆手,打发了仆役,便快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线,往里面看。
却见有个人影,静静坐在窗边,即没有看书,也没有静思,更没有睡觉,只是坐着。
听到声音,便扭头看她的方向看过来。仍然光线黯淡,可看得出眉头皱着。
她略有些尴尬,小声辩解:“我怕……”怕京半夏死了……这真是大逆不道的说话。
但她实在是怕京半夏和吴老头似的,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这件事实在叫她有些杯弓蛇影。好在没有死:“我给师父留了饭菜,正温着呢,师父既然没有睡,也没有静思,我这就去给师父端来。”
京半夏想叫住她,但没来得及她就窜出去了,不多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来,手里端得太满,背着身子怼开了门,移步进屋子里来。
餐盘中放了盏灯。
随着她走进,这黑漆漆的屋子,便慢慢亮堂起来。
可走近了些,又有些迟疑,停下步子:“师父需要吃饭吗?”
并不需要。
京半夏这样的修为,早就不再需要一日三餐。
但他看着端灯而入的小丫头,终了还是点了点头:“是要吃的。”
这几百年,他已有些疲惫。总希望有什么暖和的东西,来捂一捂自己。
好叫自己能再挺一挺,继续什么也不做地等下去。
*
阿姜从京半夏屋子里出来,吃得肚子挺挺。
本来说不吃的,可饭菜太香。
去厨房放下了餐盘,又装模作样地和曲尾说了几句话,便说困倦了。回屋从里面栓上了房间门,便偷摸摸地从窗口爬出去。
落地后,提心着侧耳听,并没有异动,才放心地爬墙出去。
曲尾站在院中听到响动,十分无奈。赵氏大府有护颂,固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敲了京半夏的门,进去还没开口问要不要自己跟去。
在灯下看书的京半夏便漫不经心地说:“随她去吧,无非是惦记玉碑。”凡是到赵氏来的,没有一个不想试一试。
“若我去开口,难免叫人觉得,我们挟恩自重。她去了,赵氏也不好拿她如何。到时候她如了愿,我们再开口陪个不是,赵宁男也不好计较。”
曲尾觉得,这到也是。
却不知道阿姜跑出去后,拐回来爬墙钻到了赵沉舟屋子里头。
赵沉舟因人不大好,屋里还有守夜的仆役,此时正坐在屏风外面打瞌睡。
阿姜轻手轻脚过去,对方感到什么,回头看时,她已经爬到床上去了,仆役只看到床幔动了动,轻声问:“郎君?”没得到回应,怕不妥当,轻手轻却地起身,走到床边,正要掀起床幔。
就听到里面自家主人的声音:“干什么?”
他连忙缩回手,只说:“郎君早些睡。”便退回去了。
把自己整个捂在被褥里头的阿姜,实在是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与穿着亵衣的赵沉舟大眼瞪小眼。
她示意赵沉舟把头伸过来,见他犹犹豫豫,十分不耐烦,揪住他的耳朵扯过来,凑过去小声说:“我来是要跟你讲,我相信你说的事并不是胡诌,但我左思右想,你说的那些话中,有不合道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