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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吴偃师 你不止没妈 ...

  •   眠川一到春宴前后,便热闹非常。
      郎君娘子们打扮得风流倜傥花枝招展,城中各处都是迎着料峭春风成群结队四处游玩的人。
      夜里更是烟花不断。
      没了宵禁,到了午夜时分仍是人流往来如梭,四处升歌。

      一位打扮干练的小娘子从城外进来时,天已经暗了,街上各色的灯笼亮了起来。
      她手里提着鱼笼,避开几个提着灯笑闹着横冲直撞的小孩,穿过长街停在巷子口一家酒肆。
      坐在柜台算帐的老板娘见了她,立刻大声招呼着,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鱼笼:“现在才来呀。”转身就要往里走,小娘子一把拽住她:“数数清楚,大小各七条,都是上好的‘金身锦’,大的三颗珠,小的一颗半。”

      老板娘媚眼一飘,口中油滑:“哎呀,我信得过你的。数什么呀。”转身又要走。
      那小娘子却把她手腕抓得死死的,叫她挣也挣不开。脸上笑咪咪的,口中说:“你信得过我,可我信不过你呀。还是都在这里当着面地收拾清楚,别一会儿你返来又说,这个鱼死了、那个鱼不够活泼。就在这里数,在这里结帐。省得扯皮。”
      老板娘没法,不情不愿地当着她的面,清点起来。

      因一条小的,看上去不是那么机灵,两个人扯了半天的皮。
      老板娘非得要减半颗珠。小娘子提了笼子就要走,她这才连忙拦着,笑骂:“你这个丫头。都街坊,这般计较。”
      “老板娘即知道都是街坊,就不应计较太多。索性给我三十二珠算了。”小娘子长得俊俏,鼻尖有颗小痣十分俏皮,嘿嘿地笑。
      “嘁。”老板娘提了鱼笼子,只对里头的帐房叫:“给她三十一珠半。”
      帐房没有半珠,只叫小娘子等着,自己进去砍珠子。
      “行。”小娘子身手敏捷,便跳坐到酒肆栏杆上坐着,找伙计讨了杯茶,叼着芦苇根,听靠着围栏的那桌酒客说闲话。

      酒客们在说的,是眠川城内名满四海的傀儡师。
      “那好家伙,做出来的傀儡和真人一样一样的。没有半分差别,只是不会动,不会说话。”
      别人就骂他:“即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怎么能叫跟真人一样呢?!”
      他很不服气:“就是一样。一模一样。要是能说能动,还不知道发展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产业来呢。”
      别人就逗他:“你详细地讲一讲,会发展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产业。”
      几个大男人,相视一笑,猥琐得很,十分有默契地一齐大笑起来。
      笑罢有一个正色说:“听说蚩山那位尊上,请了媒人,去赵氏说亲,你们晓得吧?”

      “啊?哪个呀?”
      “啊?你说的是弑杀神祇弄处水境门闭四海到处都是腐土的那个蚩山宗主?他不是弑神,被几个大神祇合力镇杀了吗?”

      说起这桩事,连小孩子都知道。那个蚩山宗主私欲重,为了成仙,将神祇杀了好几个,想把神力化为已用。
      米氏赶到时已经是迟了,他一时匆忙,丢下神核脱身,逃窜而走。
      当时米氏急着送归神核,便不能分身去找他。
      最后还是四海一众神祇们,由各家子弟身负着,赶去镇杀了他。
      可惜,这过程之中,神祇都被他污染了,还有重伤的。
      再加之,腐坏之地蔓延得到处都是,污染了四海内很多大小神祇。
      弄得最后,四海之内众神祇,纷纷有了殒世之征兆。送神归眠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向水镜去。

      最后神祇们到是都送走了,可各山门也好,各氏族也好,因送归神祇时异事频生,都受了重创。弄得人丁凋零。
      水镜之门也被封闭了。

      时到今日,几百年过去了,四海之内还到处都是腐坏之地。又因土地腐坏,生灵也都被腐化异相百生,常有腐兽腐树伤人之事发生。
      山门修士,年年疲于奔命,四处净化。

      但好在,凶险过凶险。到底没有出更大的事。四海得以保存就好。
      至于地腐不腐、生灵腐不腐的,慢慢净化就是了。
      且经了这件事,一心向道求入山门的人多起来。络绎不绝地往各处去。
      山门之中,到是一派兴兴向荣。
      近几年,各辖地也都缓了过来,渐渐有了生机。

      “蚩山宗主早都死了,我说的怎么可能是他呢。”说话的那个翻白眼:“我说的,是他的徒弟。那位风光霁月的临江君。”
      “蚩山宗主不是把他那些弟子,吃得一干二净,弄得树倒猢狲散了吗?怎么现在蚩山还有弟子?”
      “大概是吃剩下的吧。”
      “啧,我到是听说过这位尊上。他师父大恶之人,却偏不知道怎么的,有这么个上清君子似的徒弟。听闻他日常就住在那位已经被他师傅弑杀的蚩山神神殿中,对着残像,日夜代其师父自省过错。”

      旁边桌的人也凑过来:“呀,我听说,蚩山神的神核,还是他与赵氏一位小娘子一道送归的呢。可惜小娘子死在路上,上次我去赵氏,还看到赵氏大府所在的府城,全城挂素,在为小娘子祈福。听说每年祭日,都是如此行事。”
      并向那个讲话的人问:“你说临江君向赵氏求娶?不知道是求哪位小娘子?”
      “唉,就是死掉的那个。”说的人放下手中的酒盏。酡红双颊,看向月亮,十分感慨:“十里聘礼抬到门上去,求娶那个数百年前,与他一道送归神祇时,死在路上的小娘子。”
      四周的人十分激动:“啊呀,竟然有这般痴情的人。”
      又追问:“如何如何?赵家许了吗?”

      “许什么呀。听闻他当年就求过一回,可赵家的大姑姑,对他很有些意见,不喜欢他。把他赶出去了。这次也是同样。”
      “大姑姑?她不是已然出嫁,去济物了吗?怎么好还管着家里的事?”
      “济物山主的这位夫人,啊呀,那可是个厉害的人。叫她不管事怎么可能呀。别说她只是出嫁了,就是她登仙了,我怕她都要降世来管管赵家的鸡下不下蛋。”
      “娶了这样的人,也真是要命。”
      “唉,那岂不是没成?”
      “还是成了。”

      “啊?不是大姑姑不许吗?难道大姑姑陡然过世了?”
      “屁啦,大姑姑不知道多健壮,怕是活个千把年都没问题。这是修行到了当口,闭关静思去了。她那位夫君,是个十分好说话的人,于是那赵家的家主,便做主,许了临江君。再过几个月,赵氏便要十里红妆,嫁了个牌位出去。”
      大家叹气惋惜之余,又都笑,议论起家里要有个母老虎是可等可怕的事情。相互打趣,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小娘子闲得无聊,听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出神,嘀咕了一句什么。
      这身隔壁桌有个青年,突地说:“并没有听说他身体有什么不好。”
      她回过神,才发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方才嘀咕,不知道济物山主的身体好不好。我回答你。”青年长得实在出众,不说别的,光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溪水一般,叫人一看,便记住了难以忘记:“我日前曾与他见过一面,未听说他有什么病痛。”
      我问了吗?小娘子抓抓脑袋,但青年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实在不会是坏人。随便吧,向对方作作揖,算是谢他解答。

      这时候帐房终于出来。
      细细地一颗一颗数着珠子,不过三十多颗,足足数了五遍。把帐与她结了。
      三十多颗,在寻常的店家可不是小数目了。要不是客人非要吃这种鱼,一般店里也是不备的。
      这鱼虽然好吃,可太难抓了,普通鱼家抓不着。

      小娘子收了钱,拿着,在手里掂一掂,转身走着,高声说:“唉呀,你没有数错吧?似乎重了些。会不会里头有上等大珠?那可是一个项小珠十个的。你可数好了,之后再出事,我可不退的。”
      帐房连忙边喊着:“你再等等”冲上去,重新来数,又足足数了三遍。
      他数着,小娘子便在一边打岔。
      帐房数五,她就数二,帐房数六,她就数五……帐房一数错又要重来,她便笑。
      帐房好不容易数完,确实无误,气得对还笑个不停的少女瞪眼:“要告诉你阿父去。”
      她把珠子塞到钱袋子里头,吊儿郎当地走着,发髻上绑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口中高声说:“我阿父不在家好几个月了。出门砍木头去了。如今我家,我当家做主。你有什么事要告状的,与我说就是。”
      帐房也是无言以对,大声说:“我看你要嫁不出去!”
      说完打算回店里去,一转身便不小心差点与身后的人撞在一处。

      帐房吓了一跳,看清楚,原来是坐在旁桌的那位青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却定定地,看着远处那个晃晃悠悠的少女背影。
      “公子,您要结帐吗?”帐房问。
      青年却似乎没听见,只望着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账房抓头不解。好在,正逢青年的仆役办完事,从外头进来,打发了帐房。

      这仆役手里提着东西:“公子,东西买好了。”见他出神,试探着问:“公子怎么了?”
      青年回过神,说:“没什么,大约是物有相似吧。本来红绳也不过是寻常的东西。”

      什么物有相似?什么红绳?
      仆役只应声:“可不是呢。”见他起身,连忙提着东西跟上。

      两人穿过长巷,便向巷尾一扇如意门前停下。
      这家檐上,挂着两只福字灯。门是新上了漆的,门上的对联大约是新年的时候贴上去的,纸是上好的飘金纸,字却和狗抓的一样。

      此时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仆役上前去敲门:“吴先生在家吗?”
      立时里面便有人大声回:“不在。你们是货主吗?要取货,起码须得再过两个月。方碰得着人。”
      仆役高声说:“我们是要下单子。我家主人想做个傀儡人。听闻吴氏手艺最好。所以寻来。”
      “那也要等我阿父回来了再来。”
      仆役对身后的青年回报:“公子,不若先回府去。老宅那边已经收理整洁。左右我们在这里还要呆些时候,到时候再来吧。”

      青年转了个身,却又顿步,不知道在想什么,许转再回来门边,只示意仆役再去敲门。
      仆役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

      里头的人不耐烦了,听着声音,便大步跑过来‘呼啦’一声拉开了门,露出来的人影,竟然不陌生,正是方才酒肆前卖鱼的小娘子。
      她此时,挽着袖子,圾着古怪的毛毛鞋子,怀里抱了个女人的头,一只手中还拿着细笔。笔尖不是知道沾了什么,红艳艳的。

      怕不是血?仆役看到她怀里的人头,下意识便退开好远。到叫青年站在了最前面。
      “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我阿父不在家……怎么了?”小娘子瞥了一眼弹开的仆役,拍拍怀里的头,那头立刻发出实心的响声:“怕什么呀,这上木头的。我正给它描唇呢。”挥挥手里的笔,胭脂红的颜料便飞落在了仆役脸上。
      仆役拿手拭了闻闻,才松了口气,确实不是血。只做沉稳的样子,上前来说:“其实上次,我已来过一次,你阿父在家,叫我回去取画像。但我家主人一时不便,所以一直未能送来。今日得空,我家主人为显得尊错,便想着亲自送上门,顺便与你阿父相谈一番。”
      “是吗?那也没法子呀,我阿父不在。”小娘子理直气壮:“等他在家时,你们再来吧。”转身就要关门。
      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却突然伸手推住了门。

      她就板起脸:“虽然你好看,但你这样不知礼数 ,我也有些不高兴了,又怎么了?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仆役见她对自己主人不客气,便有些恼怒。
      可青年倒也耐烦:“是我鲁莽了。只因天下突然起雨,我们也没有带伞,夜露又重,我一向体弱受不得风寒,还请小娘子行个方便,让我在这里逗留片刻。”
      小娘子上下打量他,认出他是酒肆里那个好看的公子,恍然大悟:“是你呀。”
      “是。”青年轻声细语:“方才喝了温酒,实在不敢着风。我家也不远,就是城里的。并不是外来没有根底的人。”
      “到也是。我看你方才在酒肆中,脸上还有红晕,现在脸色却是不大好。”小娘子想了想,对那仆役说:“即是城里的,你还不快回去请撵来接人吗?不然雨要是一直下,难道你家主人要在我这里过夜不成?”
      仆役往青年看。
      青年示意他去。他连忙礼一礼,转身走了。
      小娘子也到底让开一步,只叫青年:“你快进来吧。”便自顾自转身回屋里去了。
      青年掩上门,站在院中打量了一下。

      这位小娘子固然是有些大大咧咧,可也不怪得她并不太忌惮半夜来的生人。毕竟他这粗一眼看去,满院都是保平安的守阵。随便什么人,不敢在这里乱来。

      “你进来坐吧。这里有炉子。”小娘子在里面高声说。声音清脆极了。透着爽快与活泼。
      “好。”他顺着青石小径,住东间去。
      那边门大开着,灯光黄暖,里头摆着好些胳膊腿脚,整面墙都摆着没有五官的人头。粗看是有些惊悚。
      屋子中间有个工坊台子,大得很。
      小娘子正坐在那儿,仔细在美人头上描画着什么。跟他说话时,也并不抬头看他。

      他迈步进去,在工坊台子旁的火炉边坐下。
      炉火中窝着两个地瓜,大约快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正专中描画的少女,便没有叫她,只拿了炉边拨棍,仔细地给地瓜翻面。

      少女做事做得认真。人在灯下,凝神静气,一笔一画都十分有成算的样子。
      画一画,还要对比着放在旁边的画像,哪里不对,即时修改。
      她眉眼长得好,虽不是多么惊艳,但眼睛圆圆的,精神气十足。

      青年放下拨棍,看向那挂在墙上的几幅画。

      小娘子察觉,边下笔,边有一句没有一句地说:“是在看那幅会动的画吗?这并不是一般的画,是从回忆之中,抽取出来的。又用颂法加持,保存在以符水浸过的锦布上头。所以会动,看上去像是真人一样。”
      那画上,是个与她一般大的小娘子,骑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的样子。因为会动,眉眼十分传神,仿佛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小了几号。墙下还有只狗。除此之外,墙侧有些农人,拿着锄头什么的,正追赶过来。似乎是来抓这小娘子和狗的。
      她说:“据说这样的画十分耗费修为。是阿父画的,说是他一位友人。”
      终于描完了唇,才松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放下笔。

      “友人?”一直怔怔看着画的青年回过神,此时表情到是并看不出什么来:“我看这画里的人,才二十左右。你阿父多大年纪?”
      “我阿父六七百岁了。修为还可以,不过容貌看上去已经八十多了。至于这位友人……”小娘子说着停一停,大概是画到了要紧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将笔画完才继续:“这位友人,是他在老家的朋友。听说过世很多年了。几码几百年了吧。”

      见青年怔怔的,小娘子好奇:“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收敛的神色:“你阿父是做什么去了?没有归期吗?”
      “砍木头呀。做傀儡十分挑木头。不是什么木头都能用的。”小娘子说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反正你来也来了,你要订个什么样的傀儡人,与我说也是一样。你画像带来了吧?”
      说着便去拿纸笔,并将专门记录的大账本子搬来,笔停在‘事主姓名’那一栏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顿了顿才开口:“京半夏。”

      “你名字真好听。”小娘子兴冲冲,写字的姿势不太好,趴在账本子上,边写边说:“京半夏,我们这里,有几不做,是要先说给你听。你要做的傀儡,若是真有其人,有三不做。一不能是你的仇人,二不能是与你不相干的人,三若有亲人在世,对方家人不肯也不做。”
      叫他名字时,声音脆脆的,少年气十足。叫人听了,凭白心情也好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即然将生意交付与你,总要知道你是谁吧。”京半夏问。
      “我叫阿姜。”小娘子抬头看他,头上的红绳坠在脸侧:“我阿父想念友人,便与我叫这个名字,听说与那位友人同名。”

      “是吗?”京半夏轻声说,又问:“阿……”停顿了一下,才将这名字叫出来:“阿姜,你阿父是哪里人?”
      “太虚城人呀。”
      正说着,便听到外面有人大力拍门,声音粗旷:“乖女,快给你的老父亲开门。”

      “吴老头!你可算回来了!”阿姜便顾不上他了。兴高采烈地跑出去。
      只听得叽叽呱呱,明明只有两个人,硬是说起话来,有一群人的效果,热闹得不得了。

      两人进门来,见到坐了个陌生青年在屋内,吴老头愣了一下。
      他果然如阿姜所说,七八十岁的样子。是个极为普通的老翁。
      “老头,这是上门来的主顾。”阿姜接过他的背包:“叫京半夏。”
      吴老头连声叫:“京公子。”十分客气世故。
      “吴先生。”京半夏也并不拿架子。
      两人坐下,吴老头便亲自帮他登记账册。

      阿姜也不打扰,拿了东西便送到后面去。顺便把厨房的灶烧起来。一会儿等她阿父做完事了事,便有口热饭吃。等她忙活完,跑去前面。却见工坊屋门关着。
      不由得有些奇怪,轻手轻脚走近,从门缝里向内看。

      却见两人,似乎并不是在说生意上的事。
      只是一起,望着墙上的‘美人跳墙图’。
      时不时有只言片语飘出来,也叫人摸不着头脑。

      听那语气,墙上挂着画像是她阿父的友人,可也似乎与这位长得十分好看的京公子也认识。京公子在向吴老头打听她的下落。
      可她阿父,也与对方分别好多年了。

      “我与她是在太虚城相识,两人一起被狗追过。她也问了我如何从虚无之地出来这样的话。我自然是答不出来。后来她说有事要办,我与她在太虚城外分道扬镳,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吴老 头是这么说的。

      阿姜趴在门缝里,总觉得那位京公子听了,是有些伤感的。
      哪怕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漏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原来如此。”
      吴老头问:“京公子与她是怎么认识?”
      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偶然相识。相处不过几日,也匆匆作别。只是今日见到,便顺口问一句。人世实在无常。你我也算是有缘吧。”

      见两人说完话,京半夏站起来要走了。
      阿姜连忙跑开。怕吴老头发现自己偷听,又要骂她。
      烦也烦死了。

      等吴老头送完客,她才端着吃的上来。
      对方都走了,吴老头还站在门口叹气。不知道在想什么。跟她感叹说:“那位姜娘子,也实在是个人物。可惜啊。我与她分别之后,久不见她的音讯,出钱与她算了一卦,卦相却是大凶。恐怕那时候就不在人世了。”
      这时候,不知何处放花火,他看着天下绚烂的烟花,十分感慨,拍拍阿姜的头:“一比之下,我有家有女儿,一生到也算是圆满。可她却没有圆满的机会了。”啧啧嘴:“哎,说起来,我要是再多个知心的人儿,就更好了。”
      挤眉弄眼问阿姜:“酒肆娘子最近如何呀?”
      阿姜很不耐烦:“一个精明鬼,她还能不好吗?”
      “她有没有问我呀?”
      阿姜翻白眼,端着饭转身就走。
      吴老头不计较,高兴地跟着:“咱乖女,来来来,陪你这久别不见的慈父喝上一杯去。不醉不归。”

      两父女便拿着酒盏与泥炉,坐在檐下温着酒,对着雨小酌起来。
      阿姜喝了几盏,双颊坨红,感叹:“我母亲是何等的美人,才能在老头你扯后腿的情况下,将我生得这么美貌呢?”
      吴老头哈哈大笑。
      她好认真:“我母亲那般美人,如何能看得上阿父你呢?”
      吴老头只是笑。
      她又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方才还在嘿嘿地自奈,现在扁着嘴,又要哭了:“小时候,巷子里的小孩子,都笑我,说我没有母亲。”

      吴老便这到是笑不出来,只是自己也喝多了,大着舌头劝解:“你不要难过,乖女,你不只没有母亲呀,你还没有父亲呢。但他们不知道你不是我生的,而是我在眠川办事的时候,在一个荒废的园子里头捡到的。我一跳进去,就听到草丛里有个娃娃在哭,简直是上天赠与我的一样。所以呢,他们只骂你没有母亲,一点也不曾骂你没爹过。你岂不是赚到了吗。”一脸的得意。
      阿姜双迷离,一拍大腿:“是吗?这么一说,还真的没那么难过了。我真正是赚到了呀!”
      “对啊!”
      两个醉鬼,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喝得起兴,便你牵我我扯你,双双在院子里手舞足蹈。

      次日阿姜醒转时,人躺在院中的花坛里头,全身骨头都被硌疼了。哎哟哎哟扶着腰,大声喊:“老头!老头!”低头看,脚下有一只鞋子也不知道甩在哪里了。昨日发生了什么,也一概不记得。
      一拐一拐地边向后院去,边抱怨:“我可再不和你喝酒了。”
      走到堂屋内,却猛然愣住。
      吴老头倒在地上,一脚跨在门内,一脚在门外,抱着酒壶,面含微笑,已经咽气了。
      似乎是正走着路,突然去世的。也并未遭受什么痛苦。

      京半夏过了半月,才知道吴老头去世的事。
      上门去时,吴家门上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酒肆的老板娘正从里面出来,眼睛红彤彤的。
      送她出来的阿姜,眼睛肿得还剩下一条缝了。见到京半夏,只见礼,看上去十分不想说话。
      但他既然是个吊唁的,自然还是请他进去喝茶。

      “公子要做傀儡,恐怕是做不成了。我太过懒散,并没有得到阿父什么真传。修行的事,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如何使傀儡像真人,我即便是知道其法,也施行不来。”小小的一个,坐在堂上,努力挺直了背。

      “不知吴先生为何突然过世了?”京半夏身边的仆役十分懂得自己主人的眼神,立刻出语关切:“可请了人,瞧过了没有。要是有事,该当立刻报请镇守本地的治官,我家公子只一句话的事,治官那里必然好生查证。”
      阿姜说父亲过世的事,便有哭腔,可竭力镇定:“已请殓师过来看过了。说是心脉骤停,寿终正寝。又有府衙的人来查看过。我阿父几百岁的人了,修行靠的是家学,并没有专于大道,骤然离世到也是常见。我也晓得,他这样的年纪,又并不图大成的人,迟早总有这么一天。只是事出突然,他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她说着,便停下来。胸膛起伏得厉害。是想哭,又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哭出来的样子。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好在京半夏扭头看向院中的花圃。
      她连忙借机,试去眼泪。

      过了许久,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京半夏才像回过神来似地,问:“之后你打算如何?”
      她看了一下院中,外头日光正好,可也实在没什么景色那么吸引人。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就他问的问题,其实心里也没有成算。

      虽然以前吴老头也是常常不在,只有她自己过,可似乎只要有这么个人在,她心中便有底气。现在人过世了,只留她一个,边屋子也空荡起来。
      连院子里的颂法坏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修补。画上几笔,总不成事,还被反噬了一回。
      一批批上门来取货的人,拿不到傀儡,有的人好说话,有的人十分为难她。
      有几个,退了钱也不肯罢休,非得她按两倍来付。
      她拔刀砍掉了一条桌脚 ,才把人‘请’出去。

      其实要真打起来,她大概不是对手。
      平常她懒惰,不肯修行,阿父也都随她去了。以至于现在,很不成器。别说继承傀儡人的生意了,就是自保也困难。
      以前她还总觉得,自己十分自立 ,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有阿父在。
      实在不该懒散的。

      “酒肆的老板娘说,我要是愿意,以后便到她那里去。”阿姜看看这屋舍,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可现在就要走了。
      “你自己怎么想呢?”京半夏声音沉稳,阳光从外面投进来,落在他脚下,映得他面如温玉。
      “我想……我想,若在酒肆,也无非是将来过几年大些了,说个婆家,做人娘子。这固然是没什么好。可我……”阿姜犹豫。
      她坐得端正,垂眸看着京半夏脚下的光。许久不说话。

      仆役见她沉默,正要开口。
      她突然抬眸说:“可我想投奔个山门,入了道,将来还回家来。我阿父是做傀儡的,他自己摸索着,有许多独门的诀窍,所以才能位列龙头第一,我不想就这样让吴氏偃师这个招牌荒废了。”并且吴老头说,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友人,据说,那位申娘子,虽然没本事可十分勇猛头铁得很——这大概是夸赞吧?总之,她不想对不起这名字。

      仆役意外,但立刻说:“这不正好吗,我家公子正是一门之宗主。你又刚好想入道。且你父亲与我家公子因姜娘子,也有些渊源。”兴冲冲地说:“你有没有听过,蚩山临江君?我家公子,天降之材,比如今风头正胜的济物山主人还要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吴偃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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