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夜幕降临,行宫中灯火通明香气缭绕。
宴席设在大殿,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陆机、顾荣、张翰、朱据坐在上首,其余人按序而坐;众人说说笑笑一派祥和。
司马衷在主位坐着见状举杯道:“孤初到江南承蒙诸位厚爱设宴接风,孤先敬诸位一杯。”
“敬殿下!”众人连忙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和煦,又有歌舞伴奏大家都有些微醺。
顾荣和三五个军中将领喝的有点高,几瓶马尿下肚胆气也大了许多;不知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环视一周得意的起身向司马衷敬酒:“末将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大晋江山永固。”
“将军有心了。”司马衷饮了一杯,忽然道,“顾将军,孤听说你与周刺史交情甚好?”
顾荣有一瞬的怔愣,他的手微微抖了抖,酒有点洒了出来:“周刺史……是末将上司,自然有些往来。”
“只是上司?”司马衷盯着他,“周刺史暴毙前夜,顾将军可曾去过周府?”
满室喧嚣戛然而止,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顾荣。
顾荣脸上红光渐退,强作镇定:“末将……确实去过。那日是周刺史召末将议事,商议防务。怎么,殿下怀疑末将?”
“怀疑?”司马衷笑了,“孤只是随口一问,顾将军何必紧张?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末将不敢!”顾荣跪倒在地,“周刺史之死,与末将无关!请殿下明鉴!”
“起来吧,孤又没说你什么!只是周刺史死得蹊跷,孤既来了总要查问个明白。顾将军问心无愧,何必惊慌?”
顾荣起身,冷汗涔涔。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敲打他。周浚之死,太子起疑了。
“殿下,”陆机起身打圆场,“周刺史确是突发心疾,太医已验过。此事……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咱们今日开怀,莫要因此扰了兴致。”
“陆先生说的是。”司马衷从善如流,“今日宴饮不说这些,来,喝酒。”
宴席继续进行,但众人皆知气氛已变。
顾荣如坐针毡,陆机神色凝重,张翰、朱据一个劲的低头喝酒不敢多言。今日两次发难让所有人都明白,太子这次来,是来者不善。
宴席散后,顾荣回到府中立刻召来心腹。
“太子起疑了。”他脸色阴沉,“周浚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将军,那我们……”
“先下手为强。”顾荣眼中闪过杀意,“太子在江南兵力强大,我们动不了他。但他总要走的,等他走了……”
“将军的意思是……”
“张宾和诸葛诠,必须死。”顾荣咬牙切齿,“只要他们一死,江南必乱。届时太子就是怀疑我,也动不了我。江南,还是我们的。”
“可太子若追究……”
“追究?”顾荣冷笑,“张宾和诸葛诠一死,江南无主。朝廷要稳住江南还得靠我。太子就是恨我,也得用我。这就叫……有恃无恐。”
心腹恍然:“将军英明。那……何时动手?”
“等太子走了。”顾荣道,“太子在江南一日,我们安分一日。太子一走……立刻动手。”
“是!”
夜色中,一场阴谋,悄然酝酿。
而行宫中司马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江南的月和洛阳一样圆,一样亮。但江南的局势,比洛阳复杂十倍。
顾荣、陆机、张翰、朱据……这些人,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要稳住江南,难啊。
但再难,也要做。
为了江南百姓,为了大晋江山,他必须迎难而上。
“殿下,该歇息了。”李福轻声道。
“嗯。”司马衷转身吩咐,“准备一下,明日去周府。”
“殿下要去查周浚之死?”
“总要给江南士族一个交代,也让某些人安分些。”
江南的夜静悄悄,谁也不知太阳初升后又会发生什么。
泰始八年三月初一,清晨的建邺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司马衷的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时,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她素衣素服略显憔悴,鬓边戴着一朵白花,正是周浚的遗孀周夫人。
她身后跪着周府上下百余口人,个个垂首不语。
“臣妇周王氏率周府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周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脸色苍白到上好的脂粉也遮不住她眼底的乌青。
“夫人请起。”司马衷下车,亲手扶起她,“孤今日来一是为祭奠周刺史,二是……有些事想问问夫人。”
周夫人闻言身子一僵,低声细语道:“殿下请。”
司马衷提步上前,进了大门。
周府很大足有四进四出,雕梁画栋间可以窥见它的昔日繁华。
但如今这宅子里处处悬挂白幡,显得凄清冷落;灵堂设在正厅,周浚的灵位高悬,香火缭绕。
司马衷上了三炷香后在偏厅坐下,周夫人陪坐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夫人节哀。”他缓缓开口。
“多谢殿下。”
“周刺史突然离世,孤闻讯也感到十分痛心。只是……孤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周夫人闭了闭眼,抬手挥退身旁伺候的奴婢们,长叹口气说道:“您请讲。”
“周刺史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会突发心疾?”
周夫人垂下眼帘:“夫君……夫君平日确有胸痛之症,只是从未张扬。那夜他突然发病,太医赶到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哦?”司马衷挑眉,“孤查过太医署的脉案,周刺史近一年来从未有过胸痛的记载。夫人说他平日有此症,是何人为他诊治的?”
“是……是府中的郎中。”
“郎中何在?”
“夫君去后,他……他就回乡了。”
“回乡?”司马衷看向李福,“可查到这位郎中的去向?”
李福上前一步:“回殿下,周府的郎中姓陈,是吴郡人。周刺史去后第三日,他便离开周府说是回乡奔丧。但臣派人去他老家查问,他家中并无丧事,人也从未回去过。”
周夫人闻言脸色更白了。
“夫人,”司马衷的声音依然平静,“周刺史去的那夜,顾荣将军可曾来过?”
“没……没有。”周夫人矢口否认,“那夜府中并无客人。”
“是么?”司马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城门司的记录。二月初五,也就是周刺史去的那夜,顾荣的马车在戌时三刻出城亥时一刻回城。这期间,他去了哪里?”
周夫人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夫人,”司马衷的声音冷了下来,“欺君是大罪。孤再问一次,那夜顾荣可曾来过?”
周夫人瘫坐在椅上,泪如雨下:“殿……殿下恕罪。顾将军……顾将军那夜确实来过。他与夫君在书房密谈,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他走后,夫君就说胸痛,然后……然后就……”
“他们谈了什么?”
“臣妇不知。”周夫人摇头,“他们在书房门窗紧闭,下人都被打发走了。臣妇只听到……听到夫君似乎很生气,拍了桌子。顾将军走后夫君脸色很不好,臣妇问他,他也不说。”
司马衷沉吟。
顾荣与周浚密谈,之后周浚暴毙。若说顾荣与此事无关,谁信?
“夫人,”他放缓语气,“周刺史去后,你可曾验过尸?”
“验……验尸?”周夫人一愣,“太医验过,说是心疾……”
“太医署的验尸记录只说‘突发心疾’,并未详述。”
司马衷正色看向对方:“孤想开棺验尸,查明周刺史真正的死因,夫人可同意?”
周夫人脸色大变:“殿下!夫君已入土为安,岂可再惊扰?这不合礼法啊!”
“查明死因,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司马衷盯着她,“还是说……夫人不敢让孤验?”
“不……臣妇……臣妇……”周夫人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顾将军到!”
顾荣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快速的扫了一眼厅中情形后,对着司马衷抱拳:“末将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召末将来,所为何事?”
“顾将军来得正好。孤正与周夫人商议,要开棺验尸查明周刺史死因。顾将军以为如何?”
顾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殿下,周刺史已入土为安,再开棺验尸恐惊扰亡灵。且江南风俗,死者为大,不可轻动!还请殿下三思。”
“若周刺史是被人害死的呢?”司马衷盯着他,“难道就让凶手逍遥法外?”
“殿下何出此言?”顾荣虎目微睁,“周刺史确是突发心疾,太医已验明。殿下若不信,可传太医来问。”
“太医署的验尸记录,语焉不详。孤要重新验尸,用洛阳带来的仵作。顾将军若问心无愧,何必阻拦?”
顾荣咬咬牙低头抱拳:“末将……末将是为殿下着想。周刺史在江南颇有威望,若强行开棺,恐怕会引起士族不满百姓震动,有损殿下名声。”
“孤的名声就不劳顾将军费心了。”司马衷起身,“传孤令,即刻开棺验尸。如果有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诺!”王济应声,带人去了。
顾荣脸色铁青,却不敢再拦。
周夫人瘫在椅上,早已经泣不成声。
一个时辰后,周浚的棺材被抬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