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窗户拉开到最大,风雨直挺挺地钻进来,风声雨声混着路上嘈杂的车流喇叭声、刹车声,还有骂骂咧咧的人潮声。
木洛坐在窗户台上,雨淋湿了她,风吹冷了她,她僵硬地看着风雨里的城市,望着万家灯火褪去后的黑压压的大楼,身体轻轻一偏,坠落......松垮垮的衣服倒翻,卷住她的头,盖住她的脸。也好,盖住血肉模糊的面颊,留住她在世间所有的体面。
“砰——”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夜,雨夜。
地面湿漉漉的,血迹顺着道路水利系统循环,□□早就凉透了,现在反而多了鲜血外涌的温热。
一张车从旁边经过,另一张车再度快速穿过,黑暗里的光亮和车子的速度成正比,飞速是死亡的速度。
没有人发现她,她安静地躺在路上,安静地等待着雨后清晨,清洁工阿姨用扫帚拦过她僵硬的身体,然后发现有一个生命,死于雨夜。
尖叫声很快吸引了晨练的、上班赶路的人场面,越来越热闹,人群越来越兴奋,像极了雨后旱厕汹涌的蛆虫奔着清晨新鲜出炉的粪便释放它们一生最大的热情,议论纷纷,吵吵闹闹,悲天悯人的,上帝视角的,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她站在人群之外,似笑非笑地听着这个世界对她的评判......
她跟着□□移动而移动,“撕——”
木洛睁开眼睛,大雨瓢泼,玻璃窗剧烈的发出声响,仍然是黑夜,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被窝里人体的温热让她触感异常敏锐,阿容的手搭在她的腹部,睡觉时,有的人总是更加自由。木洛身体轻轻往床缘上移,就拉开了与阿容的距离,她侧着身体,盯着噼里啪啦雨声落下的窗户,电闪雷鸣,一道闪电的光一下子点亮窗户旁的黑暗,她睁着眼睛,却是本能地收缩身子,蜷成一团。
浓郁的黑色像是一张破旧而牢固的盖子,圈住她,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她被隔离在飞沙走石的荒凉之地,她等不来光明。
清醒着沉沦。
雷雨交加,她追忆着快要消散的梦,凝视着窗外,似乎凝视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深渊,她也分辨不清楚自己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她持续地感觉到自己悬浮着,高高低低、起起落落。
她渐渐在虚空状态中聚焦到一个让她有些兴奋的点——梦里的鲜血,她甚至感觉到自己蜷缩一地的空间浸染着通红的如汪洋大海的血,像是自来水装在杜蕾斯里,一根针扎上去的汹涌,又仿佛是注射器抽空了血浆袋,留下一个干瘪而无力的垃圾袋。
她正在死去,如无数个她艰难求活的日子,她神经中枢释放给她的信息那样,她就这样区服于黑暗恶魔,毫无求生意志。
但,她仍在呼吸。她听得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又一次提醒着她,吸气吐气,便是活着啊。
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脑子里有两个人,更多的人在拉锯......
可是她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里沾染了宿命般的挫败。
一面天堂,一念地狱。
她在人间炼狱,仰望天堂。
“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当头棒喝!她的思绪找不到源头,也找不到归处。
她脑子里呆滞的涣散,被这一声耳边绽放的声音打碎。一只温热的手穿过她的腰,压在她的拳头处,她突然在冷颤中摆脱脑海里无法描述的恐怖。
阿容在睡梦中感觉到不安稳,迷迷糊糊快要醒来,被剧烈的抖动一下子拉回清明,她还没来得及去想是否地震,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感觉到的抖动,原来是颤抖。
本和自己齐头而睡的人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她曾在冬天去往东北一处景区,芦苇荡顺着江水疯长,从江而来的风肆虐而过,芦苇折腰入水,无依无靠......
如果见过大自然的相似风景,更多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触与升华,那么眼前这一幕,便是锥心蚀骨的同情与悲哀。她的朋友在坠落。当她的手碰及木洛时,哪种令人心疼的惊慌掩藏仿佛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木洛突然伸展开身体,恢复成正常的睡姿,如果不是身体本能地颤抖没法一下子压制,阿容同样也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平常的夜。
惊弓之鸟,杯弓蛇影。
她仿佛懂得了这两个成语真正的意思,并且脑海里有了画面。
“怎......怎么醒了?”
喉咙紧绷着张口,带着属于夜晚的嘶哑。木洛本能地展现出自然的询问,仿佛这就是夜晚里一次正常的苏醒。
“你呢?”阿容问。
木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想到她自己也抓不住的画面,控制不了的情绪,想到隐秘角落里缠住她的梦魇,她记不清了。
我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我。”
她迟疑着,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可是,阿容抱住了她,迅速的将她拉在怀里,心疼地说:“不必说了。”
何必要逼自己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阿容不明白,但她感觉到发小隐藏的自虐和对自我的苛责。她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追问一个明知是谎言的答案。
突然被抱住,木洛的身体本能地僵硬,又是一瞬,脑袋里迅速提醒她拥抱的人是阿容,才又松懈下来。
一张拉满的弓,没有箭羽射出后的反弹之力调节,越拉越满时便只有断裂。
木洛黯然地叹了口气,迅速扩散在寂静的房间里,她吃力地抬手轻轻地抚摸着阿容的背道:“阿容,我快死了,可能就是下一秒。”
“明天,我们去看医生。”阿容回抱着她。
两人一同长大,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受着差不多的教育,走过大致相同的人生轨迹。
她以为她懂木洛,但似乎她看见的不是全部。
也对。一个人怎么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呢?她在木洛身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怆。这种感觉从木洛的骨子里透出来,隔得远时寥寥几句的关心都是毫无意义的客套,隔得近时,她未得见全部,但已经悲从中开。
“是我自己的问题。”木洛清醒地说,“医生能做的,都做完了。现在是我的功课。”
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疼痛着,麻木着,坚持着,妥协着,挣扎着,放弃着......
一个固执的陷在自己世界的人,需要的是她自己。
“阿容,别担心。死就是个说法,不说得狠一点不够酷,呵呵。”
阿容捏紧她的臂膀,身体上的疼痛告诉她,她吓到朋友了,于是忍不住安慰阿容。
到底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她话才说完,便听见头顶上,搂住自己的阿容呜呜的哭泣声,“所有人都走了,你不能走。我们要好好生活,好好度过这一生,等到我们老了,我们就在老家盖一个房子,天天打麻将,我们所有人都输钱给你......”
所有人......
房间里只剩下阿容的哭声,她也说不下去了。
小时候,总觉得这一生是漫长而快乐的。
出生便认识的人,自然会一起长大,一起见证彼此意气风发的一生,不会有变数,不会有意外。可是人生太长了,人走着走着就会散,事情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乱,半点由不得人。
厉伟死了。
阿丽杳无音讯。
她回抱着阿容,紧紧的。像是汪洋大海里,抓住一根稻草,她到底还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更加自然地活下去?
许多年后,她终于在自我设限的思维方式下,发现努力与自然活下去存在的悖论,但物是人非后的物是人非,发生了的,她同样无力去改变,只有随着浪潮,继续向前走。
那一夜,她们聊了很多。木洛愿意和阿容说自己没有答案的困境迷茫,若是她这一生注定短暂而艰难,她渴望有一个知道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煎熬。这个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她目前人生里仍然未走散的挚友,假使有一天她熬不过去了,她大概会很欣慰,可以借由阿容之口,将一切的一切告诸该知道她经历的那些人。
她说父母,说万千女性的一个缩影,说她那些从原生环境滋生的无意识行为。其实若是她不善于思考,便和所有人一样,认可了这个社会女性的生存法则,认可了自己与父母的相处关系,那样或许她所感受到的疼痛将会大大减少。蒙昧的人更能感受到这世间的幸福。
她说感情,说性意识。说到顾汐,迟迟不再开口。
雨已经停了。木洛侧躺转做平躺,说一个死去的或是离开的人,她已经可以做到像是说起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盖住内心的起伏。但顾汐,她听见阿容问,“那顾汐呢?”她便停了下来。
她和顾汐之间,做朋友更好,还是做恋人更好?
俩人相识于年少,同窗的关系放在这里,便可见俩人的圈子有多交错,共同认识的人,共同经历的事,无不是俩人感情的基础,但同样也是麻烦。
陈旧的朋友圈,代表着陈旧的认知和观念。当真可以做到谈这场恋爱,让曾经为稳固的圈子分崩离析吗?当真可以做到不管不顾,为了爱情,放弃已经拥有的稳定,而选择一个未知的可能孤军奋战的未来吗?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否爱顾汐?我也在想她是否爱我?”顾汐小声地说道。
所有的难题和折磨都来自于怀疑。
木洛怀疑爱的意义,更怀疑爱是否存在。
“就像我和你说的,我们之间太偶然了。好像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我在主动,开始,结束......像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喜欢她什么?”
“不知道。”木洛轻笑,无奈亦是自嘲,“大概是她的比较暖。”
木洛喜欢拥抱顾汐的感觉,像是抱着一个火炉。不管自己的身体如何冰凉,贴近顾汐的时候,她能够准确而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回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心脏也会跟着复苏。春天小草发芽,破土而出般,微妙,但又真实而显眼。
木洛找不到准确的理由去论证自己对顾汐的喜欢,可是她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想过,只要顾汐喜欢她,她就会更喜欢顾汐。
像是看懂阿容的迷惑,木洛又轻轻地补充道:“她的身体很热,她的热量,能分给别人。阿容,在她身边我能够感受到生机。”
得了,自己主动找虐。阿容伸手搭上木洛的脸,突然用劲瞎揉,“木洛,秀恩爱死得快你知不知道啊!”
木洛突然被袭击,被占了很多便宜。本能的开始反击,两个大人拉扯在一起,暂时忘记掉了无声追踪的黑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