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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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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眯着眼睛悄悄打量车厢里的状况。乘务员才扯着嗓子喊到站,车厢里的人倾巢出动,全部挤到了走道上,搞得好像是丧尸片里求生出逃,人全部叠在一起,抢占一个位置就是抢占一个生机,只有争前恐后才有机会多呼吸。
木洛鄙夷地不想抬头,伸手按压脑袋,太阳穴处胀得疼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顶在头上,和同伴隔了段距离的人大声叫喊,清理车厢的乘务员尖锐地命令座位上的人抬脚,将垃圾清理到袋子。所有的人都打了鸡血,唯独木洛恹恹。
坐上G城的火车,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一路上,她都处在各种姿态的睡眠中,火车上自然难得好睡眠,火车缓缓往前推动,心脏随着铁轨呜呜摇晃,她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记忆浮浮沉沉,也让她身心俱疲。
她撑着脑袋直起身来,看见人如蝼蚁,扛着、背着、抱着、拖着足以饱腹的工具争先往刚刚打开的车门口拥挤,冷冷的空气从人潮涌动的闷热里跑进来,车窗外的站台,拥挤着下一波疲于奔命的旅人,胃里便灼热地燃烧着,昏黄的灯光还有站台耀眼而冰冷的射灯吸纳她所有的精气神,她看见窗子上自己的模样,苍白如光,藏不住的可怜。
她想哭,眼睛酸涩。下一秒她捂住自己的口鼻,胃部嘲笑的比眼眸更加激烈,她提起自己的包,跨过还在提拿行李的人,不管不顾地跳下车,不远处的垃圾桶接纳了她汹涌的呕吐,眼泪在胃部的刺痛下,衔在眼眶里,坚韧地不往下掉,楚楚可怜。没有人管她,她随意用手拂开嘴角的口水和酸涩,移动自己的步伐随着人群走。
G城下了雨,G城很爱下雨,她见怪不怪了。
“喂。我到了。”木洛给阿容打电话。
上车前,她给阿容发消息,说自己坐上来G城的火车,她将于晚上八点抵达G城,希望阿容过来接自己。
木洛来过很多次G城,她去过这个城市的许多街边角落。她和G城的缘分开始于她对情爱之事的萌芽,开始于她青春期对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的所有情爱萌动,她对这座城市有最好的印象,也有最绝望的印象。
这是2013年,木洛的想法。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门口,阴雨连绵,拖家带口撑伞狼狈赶路的人叫骂着吃力小跑跟行的小孩,随停随走的做生意的小摊贩见怪不怪地遮拦雨水到饭菜里的灌溉......世间所有的悲惨都在这个夜里发生。
木洛顾不上这些的,她环抱着双手,躲在站前的屋檐下,被风吹得毫无章法的雨一阵阵地打在她的裤腿、脸上,她的狼狈和她同情的那些人并无两样,但无人怜悯她。
这是她的问题,心理上的问题。其实她拥有更多值得高兴的令人羡慕的东西,但她仍然将自己陷在一无所有的悲伤里,她清醒时,也提醒自己,矫情多了便是自找苦吃,但她忍不住,她能给所有的人鼓励,却无法找到一点点阳光温暖她自己,她不信,这个世界上,她可以坦然拥有这个东西。
医生说她心理生病的时候,她也在想,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始终没有答案。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答案,医生说,长时间的睡眠不佳导致精神衰弱,持续的自我压力与恐惧使得她需要用药物缓解和抑制她疲乏、厌世的情绪,还有轻度自残的行为导向。对于木洛而言,这只是一个概括,并不是能够解决她困顿情绪低落的答案。
医生说错了一点,就是死亡的问题。她不会死的,她知道。但医生只当做是病人的逞强宣言。
她真的不会。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到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终于用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走出她生存多年的小镇,终于开始由自己来规划掌控她的生活。她会有一个五彩斑斓的未来,她不再将自己疯狂、凶狠、残忍、冷漠的一面给顾汐,她会给顾汐所有的微笑和温柔,她会拥抱顾汐,会和她说我好喜欢你,无关你对我好的感动,无关你在梦魇中打捞我的救赎和替代。这个未来里,她争取到了父母的认可,得到了朋友的祝福,得到了她自己的安宁。
好多次,就像今夜一般。她站在街边路口,望着人来人往,望着车水马流,听着鼎沸的人生和刺耳的车鸣,她抱住自己的双手在胸前,压抑着血液里涌动的破坏毁灭的激动,钳制住往外迈出罪恶的双腿,她脑子里有很多个声音,她最常听见自己的悲恸的嗷哭,也最常听见顾汐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然后她等到绿灯,她面无表情地跟着人群侥幸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路。
“木洛——”
木洛眉头一皱,面前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喇叭破喇长鸣。木洛想要往后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屋檐走出道路一段距离,雨水将她洗了一次,她伸手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车门已经被打开,阿容撑着伞走了下来。
“木洛!你听不见我叫你!”
木洛看清阿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危险。伞搭他脑袋上,她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没有听见阿容叫自己,她嗫嚅着,讨好地扯着不怎么好看地笑说:“不好意思。”
阿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凶巴巴地说:“上车!”
座位上飘了很多雨,可见刚才阿容打开窗户叫自己上车,自己却魔怔地没有发觉,逼得阿容不得不下车来叫醒自己这个麻烦精。
木洛抱歉地望着阿容,“对不起啊”。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望着阿容铁青的脸,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正在生气,生很严重的气。
“阿容。”木洛可怜兮兮地叫阿容的名字,讨好地说:“你别生气了。”
阿容并不理她,她专心开她的车。
木洛的衣服全部湿透了,水一直顺着她的腿,流淌在车里。木洛从来不麻烦别人,如果是其他人的车,她现在一定会很愧疚很尴尬,但这是阿容的,所以当她软兮兮地叫阿容几次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她干脆拿起车上的纸擦拭自己的脸和手,也不再说话。
“阿洛。”车子堵在南路的时候,阿容终于开口说话。
她们之间,生不生气,看对方叫的名字就能判别。现在阿容没有在生气了,木洛侧着身体,笑着等待阿容接下来的话。
“你刚才那样很危险。”阿容说,“我叫了你很多遍,你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听见?”
木洛见阿容担忧挂在脸上,适才没有多想的小插曲快速跳出来,压在她的心口。刚才那一幕当然很危险,这不是她的本意,偏偏又是她不自觉的本意。
清醒时,她是不想的。
但什么时候,她是清醒的呢?
两人就这样望着,她骗不了阿容,所幸不说话。
医生是阿容介绍的,她知道木洛的情况。
等不到木洛回答了,阿容跟着前面的车缓缓移动,好半天才轻轻地叮嘱:“能控制就不要放任。”
“好。”木洛快速的回答。
她也好想好想控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