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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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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汐。”
顾汐回过头,望向木洛。她完全坐了起来。
“顾汐。”
顾汐站起身,向木洛靠近。用行动制止木洛的移动,她对木洛的关心都成为一种本能了。
“嗯。”她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坐好吧。”
“顾汐。”木洛向顾汐伸出右手,似乎对顾汐走近后的距离仍然不满,但她仍然没有太多的表情,面目停留的仍然只有术后脸色的寡淡与惨白。
仍然。顾汐有一秒的怔忪,她总是突然就联想到木洛给与她的疏离以及深藏的阴郁内敛。其实,不见到木洛,就不会被木洛的人事物牵着鼻子走,她明明也是做得很好的。
顾汐皱了皱眉,淡淡的关心不自觉就流露出来,“别动了。”她牵住木洛悬在空中的手,干脆坐到木洛的身边,“木洛,你要和我说我不必这样吗?”她主动问道。
“不是。”木洛没有放开顾汐的手,她甚至用力地抓紧顾汐,但亦是一秒,甚至而言更快,顾汐就感觉到木洛手上的动作消失,和她突然急促的否定一样,快得来不及感应,便已经消失。
顾汐干脆等着木洛说话了,既然她猜不透木洛,就干脆等一个答案,这是她擅长的。
“顾汐。”木洛又一次缓缓念出她的名字,但这次她很快开始了聊天的主题,没有拖延,可开口却字字苦涩,“我们,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办。”
以前,木洛说话时,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不敢望向她。可今天,木洛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掩藏地向她展现她的脆弱,她哽咽地说:“就算是到了今天,我仍然手足无措。见到你,知道你的一切反应,对于我来说,仍然是一种凌迟。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我很怕,以前怕你不是我的,怕我不够好会失去你。等到失去你了,我怕你比我先放下,也怕你看出我放不下。顾汐......”
手上落满木洛滚烫的泪珠,顾汐一动不动受着这没有料想发生的海啸,任由它将自己吞噬,她的喉咙哽了一根刺般,疼痛难咽,鼻头酸涩,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地跟随木洛的声音掉落下来。
“顾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化了好看的妆,可是我看见的眼睛,我又惹你哭了是吗?顾汐,我说对不起是不是没用?我要说的对不起那么多,可一句都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除了让你更难过,它什么作用都没有。我那么想要做好,却怎么都做不好,所有人我都可以给的好,在你这里,我怎么就做得那么差?”
她仍然是克制的,明明眼泪肆虐在脸上,但她压着哽咽与抽泣,尽可能完整地表达她的每一句话。
顾汐在自己的泪光里,凝视哭诉自持的木洛,她不知道今天又是怎么了?她怀疑着什么,但又不敢深究。只得听着木洛顾汐的诉说。
“他是不是对你很好?我知道,任何一个人对你都比我对你好,我带给你的,除了无穷无尽的伤害,什么都没有。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好,我做不好的,我也是希望别人能做好。可是难免会很难过,明明我也那么努力了,怎么就不能是我呢?”
“木——”
木洛打断顾汐,“别说话,你听我说。”她语气霸道,哭泣的鼻音浓重,听到顾汐耳朵里,便只剩下晦涩的疼痛。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木洛与她袒露长久的压在心里的负荷。她便安静了,不再想要拥抱,不再想要说点什么,任由木洛拉着她的手,将她的话静静听完。
果然,下一秒木洛就说出了顾汐推测的“也许。”
“今天不说,可能一辈子就只有我知道这些了。”
她伸手拽过桌子上的纸巾,递与顾汐几张,又抽了几张擦干了自己的泪,再看向顾汐的时候,便是有些尴尬,但又坦然的微笑。但她没有放开顾汐的手。
“顾汐。”她毫无顾忌地望向顾汐,和以往任何一次他们交谈的眼神都不一样,她的眼眸里装着星宇也装着无边黑夜,顾汐仍然看不懂她,但她不试图猜测和打量的时候,木洛将心底的深情与挣扎,不甘与彷徨,坚持与放弃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
一眼心惊。
爱可以从眼睛里跑出来,其它的属于黑夜的情绪也从眼睛里跑出来。
木洛看见顾汐眸子的情绪变动,是跟随自己的眼眸。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她隐隐作痛。痛便是只能一个人舔舐的,木洛下意识地松开了顾汐的手,而这一下,顾汐却在她的手快要脱离自己的时候,握紧木洛。
“就这样说吧。或者我先说。”
顾汐回应木洛一个浅浅的笑,语气淡淡。
顾汐没有退步,侧坐身体的对视,留给木洛一个完美的正颜。她始终保持着微笑在脸上,有一刻,木洛失神地凝望顾汐,脑子里竟是曾经自己的模样。脑袋里反复有两个自己,她们长着不一样的脸,却有相同的神情,说着相同的话语。
“刚才你说的,我真的不懂,以前不懂,现在有些懂了,但杯水车薪。”顾汐盯着木洛,不让她有躲避,“我很爱哭,顺心了,不如意了,我都是用哭表达的。在你这里,我哭得最多,哭得最惨,也是在你这里,我连哭都有了花样,克制的,压抑的,失声的,不敢出声的....木洛,你想象不到我在这里学会了什么。可是我学会了不幼稚,学会了成熟,我还是得不到你。然后我学会了离你远一点,我带着所有爱的希望远远的望着你,等着你,好多时间,我都把自己感动了。你随时可以开始你想要的生活,遇见不同的人,和他们发生着你们的故事,我就站在一旁,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装作不在意。我告诉自己,要学会冷眼这世间的一切,可我的世间是你啊,我还是要做一个旁观者。”她拖着哽咽声线,一字一顿打在木洛的心上,“可是,你要,我就学会了。可是我还是得不到你,你可能有你要找寻的答案,所以你谈不同的恋爱,有时候,我会怀疑,你可以和任何一个女生恋爱,和任何一个男生恋爱,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我看着你和他们分分合合,我还是会告诉自己,最后是我就好,我等啊,等啊,怎么都轮不到我。”
她望着木洛,又一次将自己整理好的风轻云淡打碎在木洛面前,将所有的绝望都告诉木洛,“我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放下你,这个过程真的一点都不简单。我思考过我们之间的很多问题,性格、性别、疾病、现实,种种,可是我有一千种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和能力,却没有一种让你愿意的思路。你从来不愿意让我参与到你的人生中,与你并肩去对抗,去解决,你不要我啊!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你不要我啊!你不要我,我做什么都不行,对吗?”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随着质问掉落,顾汐拉着木洛的手,伸到自己的脸上,将脸贴在木洛温温的手上,“洛,你不相信我可以,你人生的路,你不要我和你一起走。”呜咽,沉重的喘息,“你在怕什么?怕我没有能力?怕我中途放弃?怕失去?你怕,你就不要了。你让我失去了你,你让我没有机会展示我可以给你幸福的能力,你让我不得不放弃。洛,你总说要我幸福,可是我最大的幸福是你,你让我没有幸福啊。”
每一句话都是凌迟。
每一句话都是血泪。
两个人已是泪人。
两个人都是撕裂谈话的凌厉。
两个人都眼睛发红以及心碎的表情。
习惯了藏的两人,终于在粉饰太平的局面崩溃时,将内心最真实的恐惧与委屈撕开放在了彼此面前,不破不立。
两个人都没有料想到这次聊天会这样深刻。
木洛以为,有些话,她一辈子都不会和顾汐说。有些恐惧,她一辈子都不会让顾汐知晓。可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情不自禁,她难以抵抗。她轻轻地擦拭顾汐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肆虐自己的面颊,没有一刻,她这样失态,却又这样轻松。
她咬着牙,终于在眼泪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回应,“顾汐,对不起。”
可是,顾汐要的从来不是对不起。
她是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只是以前装作不知道。
“顾汐,我有很多顾虑。但这些顾虑在你前面都不值一提。可是我还是用它们做借口,伤害了你。我假装不知道你难过、痛苦、绝望,我以为只要装作不知道,自己的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自己,按照这世界上所有的通用规则去生活。我逼自己去相信你会放下,却又总在感觉到你要走的时候,想要拉住你。我自私,站在地狱里,一面想让你走到阳光里去,一面又拖着你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但凡我真的果断,你走了就走了,往后好的坏的都是我自己承受,但我没有,我推开你一百步,又拉你回来一步,让你陪我在烂泥里折腾。我让你好好生活,可却是我一次又一次阻碍你好好生活。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事,这些年我做的不少,我不是一个好人。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哪有人能够面面俱到,可是我一面贪图你的好,一面又害怕同性相爱打破我爸妈、朋友的平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总是以要给别人一个交代的方式活着。可是我又怎么能总是做到?要让别人满意,让所有人满意太难了。”
木洛不敢直视顾汐,伪装了太久,藏了太久的,内心的肮脏就这样说出来,她心里既是难堪,又是悲伤。撑了太久的坐姿拉扯着伤口,她试探地小幅调整自己的身体,见着顾汐垂泪但又冷清寂静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
她自嘲地扯开嘴角,笑与眼泪交杂在面容上,荒诞得离谱。
这是怎样漫长的伤害啊!
木洛,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年,你消耗掉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最美好的年华!
内疚又一次席卷木洛。她还没有说完,但此刻,她犹豫自己是否还要剖析自己,挖出自己内心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她最爱的女孩面前,她有些胆怯。
顾汐就这样看着木洛的一举一动,看到她的后悔,看到她的不忍,看到她的犹豫,也看到她的怯懦。原本木洛的话一字一句对应到她身上,她想起木洛的忽冷忽热,想起木洛突然的温柔缱绻,想起木洛爆发冷战与漠视......她曾以为那是木洛纠结的爱与挣扎,原来,是的啊,但那是木洛满足一己私欲的故意为之,也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顾汐沉默着不说话,对于木洛,她满怀希望,却也是不怀期待。
说不清楚她在木洛身上积累了多少失望才最终锻造出这样自虐的能力。
昨天到今天,她经历的哭与痛,她独自消化的,向董斌发出求救信号的,与木洛直面内心纠葛的,她有往前走的能力与决心,现在她并不是在等木洛走向她,她要的只是这些年怎么也想不通的答案。
她承认,对于与木洛在一起这件事,她仍有幻想,并且毫无底线,但她也不是非木洛不可了。
现在更像是为一件已经定棺概论的事做一个批注,无关结局。
如果她没有在等待中有所求,那么等待也变得漫不经心,甚至还有些许轻松都可以被捕捉到。她敏捷地抓到了木洛躲藏的姿态,她现在像是一个局外人,真的冷眼木洛的局促,爱情的滤镜消失,原来大家都只是一个无力抵抗的困兽,并没有一个好模样。
血液里沸腾的冷漠与残忍露出獠牙,木洛在她逼迫的注视里,渐渐有了弱小无助的形态,她竟然有些报复般的得意,这般病态只有一秒,莫名其妙的悲恸就从她的身体里泄露出来,这样的她和当年的木洛又有何区别?!
她在心里质问自己,一阵鄙夷。
这一瞬间,她似乎真的理解了木洛。
现在她所经历的,所感受的,当年是怎样折磨着木洛?
她死死盯着木洛的眼神才慢慢松动,她撇开眼,安抚自己心里剧烈的悲怆,半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安慰,“别逼自己。大家都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
只是木洛选择让她不满意,而她选择让木洛满意。
从来都是冷淡凄清模样的木洛,现在,她惨淡的面容上因为哭泣浮现红晕,长睫毛上挂着软弱的,表情也是软弱可欺的样子。
木洛的变化随眼可见,不好说这些变化是谁带来的。但顾汐柔软地想,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痕迹,是相互成就相互作用的。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与现在的木洛相遇,他们没有认识那么早,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木洛,真正的——”顾汐顿了一下,没有将尖锐的话题说出口,话到嘴边,她转了口,“你仍然说不出口的,我们以后都不说了。”
木洛悄悄望向眼眸仍有水雾的顾汐,见对方并非是说反话,突如其来松了一口气,但她却感觉到信任的消失,乃至爱意的消失。像许多年前,她常感觉到的那种放弃与抽离,那种不安全感使她的心紧在一起,但时至今日,她再也没有独身一人时的立场,再去做些挣扎的挽留,她也找不到刚才诉说的欲望,她又回到了她的壳里。
在她的壳里,她越发清醒的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她不得不去思考一个孩子的出现,两个家庭的牵连。
原来,她真的无路可退了。
她只得躲回她的壳里。
这狭小的空间,这紧密相邻的坐姿,她要躲回去。
一个抬腿的动作,她便冒了冷汗。
“顾汐,我想躺回去。”
她不得不向身边的人求助,可是当他们的手在情绪缓和时,再度牵在一起,她的灵魂都在颤动,对于她整个人生的可悲感,妖魔般占据了她的脑袋、心脏、整个身体,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当她躺下,顾汐伸手去拉被子给她盖上的时候,发现刚才的位置一滩血迹,顿时心惊。
“你哪里不舒服?”顾汐焦急地问。刚才情绪之下,她都忘记木洛才从手术台下来,经历了一场生死大事。懊恼一下子就从她的心脏跑到了眼睛里、动作上,怎么能那么不小心,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
“我没事。”
木洛额头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仍然清醒地与顾汐交代,“帮我叫下医生。”
“医生!”顾汐脑子嗡嗡作响,在木洛闭上眼睛时,她慌乱地跑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