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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没有过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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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那初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那天当得知他们没有上同一个大学,她不该连质问都不质问,转身就跑走了,当时她以为她只是像以前任何一次跟他生气一样,她闹脾气离开了他来哄一下就好。
她其实就是刚知道的时候有点难以接受,可很快她也想通了,他的成绩那么好,上瓯城大学确实有点可惜了,榕城大学无论在名声、师资力量还是就业前途各方面都比瓯大要好,他去那里也好,实至名归。
如果徐嘉年来找她,哄她,她一定会告诉他,“没关系的,徐嘉年,我原谅你了,最多我们以后辛苦一点,异地恋好了,只要你还喜欢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啦,高中不和我谈恋爱我也都知道,是班主任吧,是不是他早盯着我们了,还威胁你,要是被他发现我们谈恋爱了,一定让我爸妈知道,你是学霸,不拿你开刀,专门针对我。”
“现在好啦,我们毕业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你去榕城上大学也没关系,我去榕城找你就是了,反正就几个小时的动车,很近的,时间、距离都不是问题。”
她甚至自己把他们可能要面临的所有难题都解决了,只要徐嘉年来哄她一下,她肯定立刻缴械投降,扑到他的怀里。
可是,事实却没有,初絮没有等到徐嘉年来哄她,却等来了他离开的消息,没有一点点的征兆,也没有提前的道别,他消失了,连一句简单的“再见”也没有,更别说电话联系方式这些了。
在那年盛夏,满天星开得正盛的时候,他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杳无音信。
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隔壁床的小情侣依旧还没回来,徐嘉年还在继续他的故事,初絮也因为想起当年的事,很是难过,她起先是坐直了靠在床头的,但是越听越心酸,眼尾泛红,习惯性地支起一只脚,将头靠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也到了榕城,想找亲戚借点钱过渡一下,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们落难了,对我们避之不及。教授要借钱给我们,因为之前承了他太多的情,我也没要,就决定先休学一年先打工,第二年回到学校也是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一边还债,再后来毕业了,就直接进了林教授大儿子创立的腾跃科技,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连外债现在也都还完了。”
徐嘉年说的很简单,几句话就带过了,轻描淡写得仿佛那几年的艰难都不值得一提,可初絮却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那样难受。
她无法想象那么优秀的少年在面临巨额债务时的无措和害怕,也无法想象从小享受家庭关爱的他突然失去家庭时的失落和伤心。那个年纪的小小少年,本是享受年华的最好时刻,而他却身背重担,负重前行。
故事说完了,两人一时都沉默无言。
徐嘉年觉得明明是他的心酸经历,倒是初絮哭得好像她也亲身经历了一次,他拿过纸巾给她擦眼泪,“哭什么,都过去了。”
初絮接过纸巾,还在小声抽泣,“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结果都一样。”当时确实是,两百多万债务突然压身,以他当时的能力,他初初估算了一下,就这样也至少要还上十年二十年的,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是怎么也不会选择和初絮在一起的。
“你……”初絮被他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急得她满面通红,好半天才扯出一个笑容,郑重地说:“徐嘉年,再没有过去了,以后,只有未来。”
希望你的未来,坦荡无忧,顺意顺心。
小姑娘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着急的模样,真是生动可爱,一扫他刚才想起过去的些许不快。
徐嘉年的嘴角弯了弯,重新拿过一个苹果,削了皮,递给她,这次她欣然接受,砸吧砸吧吃了起来。
初絮心细,知道徐嘉年不想再深聊过去,就随便和他扯着闲散的话。没一会,隔壁床的情侣也散步回来了,两人洗漱好,拉上隔帘,很快上床睡觉了。
初絮坐在这边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莫名有点耳热,看时间确实也不早了,目前她和徐嘉年不是太亲密的关系,也不好留他陪夜,于是开始赶客,“你也走吧。”
徐嘉年看了她一眼,她摔伤了腿,行动不便,怕她半夜要起床上厕所,来前是做好陪夜的准备,倒没考虑到她的顾虑。
但他还是应了她的要求,“好,抱你先去洗漱,好了我就走。”
那晚,徐嘉年还是没走,在病房外坐了一夜,凌晨宋清浅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仰头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跟被点了穴一样。
宋清浅随意瞄了他一眼,也不打扰,径直绕过他往病房里去。
初絮对医院比较排斥,消毒水味道太重,她怕她夜里睡不好,特意过来看看。
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初絮还在那翻来覆去的,不过还算睡着了,她轻走轻脚地过去给她拉了拉被子,才悄悄又退出去。
徐嘉年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
宋清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在里面陪着?”
徐嘉年懒洋洋地靠着,手还抄在裤兜里,目光漫不经心地侧向走廊尽头说:“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
也是,上次能陪一晚上,主要也是因为初絮全程无意识的状态。
宋清浅双手环上胸前,高抬着头,以一种耐人寻味地表情打量他几秒钟后,决定帮她闺蜜探探口风,“哎,我说徐嘉年。”
徐嘉年闻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宋清浅。
宋清浅说:“你是不是想追我们家繁繁呀?”
他低头笑了,肩膀几不可见地轻微抖了下,“你觉得呢?”
宋清浅这人吧,除了会拿手术刀以外,其余基本没什么特长,但因为大学学医压力太大,就另外修学了心理学,自我排解,没想到一学还入迷了,现在看人的眼光一看一个准,那些围在初絮身边的“花蝴蝶”,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玩玩的,只消一眼就能让对方原形毕露。
徐嘉年算是比较坦荡的,虽然表现得一副淡然的样子,但瞧瞧,人家半夜悄咪咪地为姑娘守着门,也不在乎她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宋清浅跟他对视,见他眼神清澈,还透着光亮,就明白,还算靠谱,也不跟他绕弯了:“你知道的,高中时繁繁一门心思在你身上,就连你离开了抛弃她,她还想着去找你。现在你们有幸再遇见,你要是真还想追她,就拿出点态度来,别这么默不作声地对她好,不痛不痒地把她吊着,你知道,这傻丫头对谁都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就是你,你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在乎着呢,你相不相信我,你只要肯迈出一步,她可以把剩下的九十九步都自己走过来,不需要你多为难,所有的困难她都可以自己克服奔到你身边。”
“我知道。”徐嘉年身子往前弓,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眼闷闷地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敢,我怕自己失意落魄至此,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宋清浅轻哼了一声,男人呀,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女人愿意和他吃苦的决心,再说,他也至于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落魄吧,一份正经工作,固定收入,很不错了,但是她没点破,淡淡地点头,“行,那就断了,也别搭理她了。”
“我做不到,做不到不理她。”徐嘉年叹了口气,直起身:“让我再考虑几天,其实换成谁我都敢,唯独她不敢。”
不敢转身离开,怕这次转身真的就是一辈子了,也不敢轻易牵手,怕他自己能力平平,不能让她肆意生活。
月色幽幽,静默无声。
徐嘉年说完这句话,两人似乎陷入一阵很长的沉默,直到半夜查房回来的小护士跟宋清浅打招呼,宋清浅才理了理白大褂,站起来,“了解,不过你得答应我,在你没想清楚之前,别再找她,也不要跟她说话,别给她希望,繁繁没你那么理性,她一旦栽进去,就爬不出来了,而且关键是这个对象还是你。”
徐嘉年再次低下头,脚尖在地上抿了抿,一声不吭,侧脸轮廓模糊不清。
“你不是没看见她见你时眼睛直冒星星的状态,这傻大妞,平时看男人连多瞄一眼都赖得瞄,只有你,能入得了她的眼。过了年她都二十七了,总不能这么一直单着,这次再遇见你,不用我亲口跟她确认,她肯定是想和你结婚的,如果你觉得你真的给不了她想要的,那我希望,在你做决定之前,不要打扰她,要不然最后受伤的还是她。”
宋清浅说完就走了,留下的徐嘉年却想被一记惊雷击中,乍然有了反应。
他原是低着头,那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耷拉着,闻声倏然睁开眼,那双常年沉静无波的眼里此刻透着光,两只手紧张得紧紧攥在一起。
他自高中毕业后,跌落了人生低谷,几次面临绝处险境,都没有丝毫慌乱。而此时,宋清浅的这一段话,尤其是“想和你结婚”,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直接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如同在茫茫大海上风雨漂泊数年的小船只,如今忽然看见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岛屿,梦境真实,却触手不及,慌得不行。
他想,他所希望的也是和她结婚,一起组个小家庭,有他,也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