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山与海》几分糖

17、再没有过去（1）

　　随着那人的话落，病房静默瞬刻，连带着隔壁床的小情侣也安静下来了。
　　初絮脑子一下转过不弯，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眼睛眨了又眨，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回了句：“你在和我说话吗？”
　　林跃然看小姑娘缩在被窝里，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就笑得不行，他怎么莫名地觉得有点可爱、有点萌。
　　徐嘉年这家伙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他不再逗小姑娘，直起身，随便捞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徐嘉年呢？不在？”
　　初絮还是不说话，眨眼，这是徐嘉年的朋友？
　　“我叫林跃然，徐嘉年的朋友。他和你提过我吗？”林跃然继续和她解释。
　　初絮点点头，“我知道，老二。”
　　徐嘉年还跟小姑娘提过他，嗯，非常好，只是这……，“老二是什么意思？”
　　初絮看着他，咽了咽口水，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对他比划了一个“二”，“千年老二。”
　　“噗呲”一声，隔壁小情侣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不过很快闭嘴了。
　　林跃然咒骂了句，站起来抡开椅子要走，结果衣袖被小姑娘的一只手紧紧抓着。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一边笑得眉眼弯弯，一边跟他好声说话：“你等等，他马上回来了。”她想，他能找到这，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跃然勉为其难答应，抚了抚刚才被初絮拉扯而有褶皱的衣角，一脸傲娇样，“行吧。”
　　初絮抿嘴笑笑，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一直很感谢你。谢谢！”
　　林跃然不为所动，笑了一下：“他这都跟你说了，一个男人，搞这么矫情干嘛！”
　　初絮停了一下，又继续问：“这几年，他在榕城过得好吗？”
　　林跃然本能地想回，好个屁，父亲做生意失败，抛妻弃子潜逃，留下几百万债务让他背，害得他差点连大学都上不了，可是想想，一个男人最不愿意就是让自己的女人看到自己的落魄，尽管这些落魄时期已经过去，尽管眼前的人目前还不是徐嘉年的媳妇，可看徐嘉年这段时间的阵势，初絮是他女人也是早晚的事了，于是他又改了口：“下次你自己问他吧。”
　　初絮点头，心想，这么说，应该是过得不太好的意思。

　　没一会，徐嘉年和宋清浅都回来了，几个人简单认识了下，宋清浅不知道有人来，只买了三人份的饭量。
　　徐嘉年细心地帮初絮把饭弄好，叮嘱了几句，才和林跃然一起离开。
　　两人也没着急去吃饭，直接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下。
　　林跃然拿了一支烟递给徐嘉年，徐嘉年拒绝了，“一会我还要回楼上。”
　　林跃然气定神闲，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德行。”然后自顾自点了支烟，吞云吐雾。
　　徐嘉年双手抱胸，人松散地靠在椅子上，见林跃然迟迟不开口，不客气地一脚怼过去：“找我干嘛？”
　　林跃然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前几天老头找你了？”
　　徐嘉年挑眉：“特地为这事来的？”
　　“那天老头给你打完电话，我和他理论了几句，这些年，老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归到他自以为的纯净的科研团队，看你和我、我哥混在一起，他简直恨得牙痒痒，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你才是他亲生的，要不然，放着我跟我哥两大天才不好好培养，老把你盯着是什么意思。”
　　徐嘉年斜睨他，眼神里无不透漏着“扶不起的阿斗”六个大字。
　　林跃然无奈，“行行行，你是大神，是天才。不过话说回来，我非常理解他一个搞科研的渴求人才这件事，但是他对你太苛刻，苛刻得有点……”他想了一下，又继续补充，“有点道德绑架，他呀，就是一迂腐老头，国家的科研队就是无私地在做科研，我们公司做点科研，就说我们唯利是图。”
　　“他天天把你小时候那句理想挂在嘴边，时不时当紧箍咒一样在你面前念念，可是他好像忘了，你在公司也从事着机器人制造，和跟着他研究机器人是一样的，只是平台不同。那天他一听说你外债清了，马上打电话给你，又把你教育一通吧。”
　　徐嘉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老师是为了我好。”
　　林跃然哼笑一声，“看来你那天是被他说动了，你知道的，你要走要留，我和我哥都不会有意见，什么合同，你也完全不用管。老头有句话我还是非常认可的，这几年你给公司带来的效率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给予你的帮助，就像你刚刚研发的给汽车‘看病体检’的机器人，我哥已经申请了专利，而且还和几家公司谈好合作了，接下来这个机器人如果大量投用，公司效益肯定会翻好几倍，你的提成也很可观，你要买房买车娶媳妇都是分分钟的事。我看初絮很合适啊，她生活条件应该不错吧，你舍得以后小姑娘跟着你吃苦。”
　　其实说吃苦有点夸张，研究院的待遇虽然不比公司，但也没那么差，不过以他目前毫无积蓄的情况下，想买房还是有点困难。他如果和初絮在一起，怎么舍得她吃苦，不能给她更好的，至少能保证她现在所拥有的，想买就买，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不用计较金钱得失。
　　林跃然何其懂他，点到为止：“再说，你现在不也行进在梦想的道路上。”
　　按照广义来讲，这话也没错，这么些年他没有抛弃过专业，一直专于人工智能，和他以前定义的方向大致相同，但从狭义来讲，他想从事的是国家研究院的科研，那里平台更大，能给予他个人成长和帮助也更多。
　　不过纵使有再多的理由，说来说去，都是内心的执念在作祟，研究院，那是他的“初心”啊。
　　说完，林跃然率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去吃饭，饿死了。”
　　徐嘉年没有动，眼神紧紧盯着不远处已经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眼底情绪未名，好一会，才说了句：“以后就奉她为我的梦想。”

　　徐嘉年再回到病房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宋清浅已经去值夜班，同房的小情侣外出散步了，可怜初絮脚不方便，留在床上无聊地刷着剧。
　　徐嘉年把带来的水果放好，安静地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徐嘉年不说话，初絮也闷声不开口，专注地看着徐嘉年削苹果。
　　他的手指细长，拿着水果刀动作敏捷地沿着苹果外圈削下一圈圈的皮，还不带掉的，看得初絮眼睛都直了。
　　“你这手不给容嬷嬷扎几针可惜了啊？”初絮憋着笑去看徐嘉年，徐嘉年弯起嘴角也看过去，那双眼睛，就这样毫不遮掩、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窗外星星散落，窗内灯光昏黄。
　　两人视线相撞时，突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似乎凝滞了。
　　初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望进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疑惑渴求的东西，那双活灵活现、天真烂漫的眼睛里，比此刻外面的星星还闪、还亮。
　　而徐嘉年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也在慢慢收敛。他刚刚眼神里，某一瞬间，流过的少年意气，像重新打开了一个急湍的漩涡，深深吸引着面前这个姑娘。
　　他慢慢压抑克制住比窗外夜幕还深沉的眼神。
　　初絮有所察觉，心猛地一抽，是不是在见识过生活的磨难后，会习惯性克制自己，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
　　这么想着，又联系到林跃然下午的话，初絮就直接问出来了，“徐嘉年，这几年你过得不好吗？”
　　徐嘉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初絮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又避开她的眼神，低头继续削苹果，哂笑：“挺好的，上次和你说过了。”
　　“上次你没说实话，你骗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还是有点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莫名有一股心疼涌上来，徐嘉年，如果这些年你过得好，你何止于如此落魄失意，你以前那股肆意张扬、自信明亮的样子哪去了？
　　徐嘉年没说话，依然从容地将苹果切成一小块，用牙签扎好，递到她面前。
　　初絮没有接，眼尾有点泛红，咬着下唇直直地盯着他，“你骗我。”
　　徐嘉年想说，这哪是骗啊，就是自动过滤了些不好的事而已。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
　　看初絮执着倔强的样子，徐嘉年只能认输，把苹果放在边上的桌上，向初絮坦白：“当年我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爸做生意失败了，当时借了很多高利贷还债，结果债务越来越多，瞒着我妈把房子都卖了，后来我爸也不知去向了，当时正碰上我高考，我妈也没告诉我，就说我爸工作忙，结果等高考结束后，高利贷就找上门，我们才知道他欠了几百万潜逃了。那时我大学教授来瓯城寻我，让我跟着他学习，学费的事情也不用担心，再加上房子买主找上门催我们搬家，我就答应了。”
　　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当他得知父亲潜逃，身背债务，而唯一栖身的房子也都卖了，那时的他有多绝望，他一遍遍的和那些人理论一定是他们搞错了，他的父亲不可能这么无情，可是当别人把一纸合同摔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彻底懵了。
　　他从小到大，虽不至于多富有，但自恃聪明，一路风光到现在，却一夜之间被打入低谷，他不信，他疯狂地叫嚣，可毫无用处。就在那挣扎中，房门被打开了，一个风尘仆仆地老人走进来，得知他落魄了，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孩子，没关系，跟我去榕城，去读榕城大学，学费你完全不用担心。”
　　徐嘉年虽然感动于老师千里来寻，但起先是不肯的，他妈妈周茵哪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见徐嘉年迟迟不答应，各种威逼利诱，苦口婆心劝说，最后差点跪下来了，他才一点头狠狠答应了。
　　他送走老师后，迎着夜风只身来到初絮的住处，一坐就是一整夜，脑子里想着的是高考放榜那天，初絮在得知分数后给他打电话，“徐嘉年，我这次很厉害吧，和你只差了二十多分，老师说了，我们上瓯城大学绝对没问题。”
　　电话里，初絮早已经欢心雀跃，满心期待地畅想着他们的未来，而他，却背着她，策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