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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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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桢看到的信并不是褚昭玉写的。
而是宋温陶写的。
凭空多出的另一份记忆,让她看到褚昭玉的因果和结局。
褚太公是三朝重臣,褚鸢,是他长子之妻通奸所获的女儿。
他不欲家丑外扬,又觉得褚鸢碍眼,有数次,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
可这个女孩命大,她察觉到祖父对自己不善,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褚太公没想到时运竟落在她身上。
他随手就能扼死的孽种,最后竟爬到了他头上。
褚鸢心中并没有与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想法。
她不爱褚家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憎恶她名义上的祖父。
所以,在她掌权之后,褚家看似荣宠,实则手无实权,不过空有光鲜的表象。
褚太公如何看不明白?
他无法忍受这一切。
阴阳失序,伦理崩坏,女儿身的杂种,竟然总揽一国的朝纲?
这是乱世之象。
褚太公怎能坐视不理?他要改变这一切。
好在,他早就留有后手。
前朝太子的遗孤,一直在他的视线中。
褚太公暗中运作,让他成为谢家的大公子,让他成为谢桢。
而他,是谢桢的老师。
他一日日精心培育修剪,终于看到他长成自己满意的,通天之木。
为了他,褚太公不惜让自己最聪慧通透的孙女,成为他暗处的刀,为他挡下污名,为他化作养料。
在褚太公的筹谋中,褚昭玉就是这样的结局。
她为谢桢送去关键的粮草,为谢桢挡下泼天的骂名,而后忍气吞声的,自缢而死。
褚昭玉死之前,留下写给谢桢的书信,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这就是在宋温陶的梦中,褚昭玉的结局。
在褚昭玉死去很久以后,宋温陶偶然看到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那信纸颠覆了褚昭玉在她心中的样子,让宋温陶开始暗中追查旧事。
而后,宋温陶一点一点发现了,褚昭玉被敲骨食髓的,一生。
她们在年少时,曾短暂地亲密,后来却争夺,嫉恨,互相仇视。
她在死时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罪无可赦之人。宋温陶知道后,也只认为她是罪有应得。
可谁知,她最信最爱的祖父,在骗她,在害她。
她的祖父为她勾勒出一个河清海晏的世界,又让她看脚底深深的沟壑,要求她用自己的一切,来填。
褚昭玉只是,照做了。
她连死都被人算计着。
有她一人如此,谢桢会记住褚氏的恩情。
在他成事之后,会与褚家,结成最紧密的联盟。
那就是褚太公计划中的,江河盛世,和褚氏兴荣。
而如今乱象迭生,正是要掀翻头顶这片天的时候。
褚太公颤巍巍地坐在秋千架上,抬头看月亮。
他已经非常老了。
可今晚,他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褚太公回想起昭玉小时候。
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会拉着祖父来秋千架旁,要祖父将她推高高。
他便轻轻推她小小的,柔软的脊背。
而后经年,他也一直在推着她往前。
如今,他终于,一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褚太公叹一口气,恍惚间意识到,他的掌前空了一块。
昭玉那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月光朦胧,黑云浮动,仿佛要将最后的光亮吞噬。
褚太公好似看到一片云飘下来,要将他笼罩住。
他一时疑心那是昭玉的魂灵。
但很快,他发现那不是。
有个人越过了褚家的层层护院,此时径直站在他身后。
月光破云而出,映亮傅迟晏的脸。
褚太公瞧清他的样子,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苍老的唇轻抖,吐出两个字:“杂种。”
傅迟晏一脚将他踹下秋千架。
怕将人踹死,特意收了力。
褚太公已经忘记自己多少年没有这般狼狈过了。
他五体投地,摔了个狗啃泥。浑身的老骨头吱吱作响,一动弹,就好像行将断裂的枯枝一样。
傅迟晏冷眼看着他。
“自从在废宫中的井水里,想起前尘往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究竟是谁。”
“起初就如你设计的那般,我认为自己是前朝遗孤。”傅迟晏道,“从小照料我的阿叔,在临死前向我坦露我的身世。”
“因为他,我对于这件事深信不疑。”
褚太公爬起来,轻轻笑了一下。
“来……”他张口欲喊,却被傅迟晏踩住后脑勺,将脸碾进泥里。
“裴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不到十岁时,他就将街头的我带走,收作徒弟。”傅迟晏道,“我在军营中长大,早已有归属,所以对这个身份并不在意。”
“这是不是脱离了你的控制?”傅迟晏道,“你本想让我成为一块靶子,引走追查余孽的所有明刀暗箭,好让真正的复国皇子蛰伏壮大。可是我无动于衷。”
“没有人挡箭,你压的宝说不定就会被毁掉。”傅迟晏道,“所以你想了一个主意。”
傅迟晏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通敌,杀将,把污名泼在我身上,又将余孽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傅迟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索命的鬼一样,盯着褚太公。
“梁将军是你的死对头,魏国老皇帝早与你暗通款曲……白水一战的失败,对你来说,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于是,一切终于如你所愿了。”
“而将我推出去不过是顺带,至于战死的将士和无辜的百姓?”
“不过草芥蝼蚁罢了。”
傅迟晏蹲下,看他狼狈扭曲的脸,“你说是不是?”
褚太公气得喉中嗬嗬作响,“以色侍人的狗杂种,果然是那贱人的孩子。”
傅迟晏面色变了。
“你说什么?”
褚太公忽然神秘地一笑,不说话了。
傅迟晏自来到上京起,几乎一直在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
起初毫无线索,后来,他拥有了灰鸢卫。
这些影子一样的属下让他的视线得以在暗处游走,获知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事。
而谢桢那段时日,频频动作,引起了傅迟晏的注意。
他一直暗中盯着谢桢,抽丝剥茧地追查,耐心地等待他暴露更多。
终于,在前段时日,他可以断定,谢桢才是真正的前朝遗孤。
郡守府失窃遭劫那晚,他趁乱将斛夫人的信件拿走,从她与对方的通信中,得知了很多事情。
也是在那些信中,傅迟晏隐隐察觉出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德高望重,控制一切的操盘手存在。
他循着这些线索,飞快地锁定了褚太公。
只是当时扶风郡事急,他又染病,无力寻仇。
在病愈之时,他忙于劫粮。
不久前,他与寇淮合力将米粮送至扶风郡之后,傅迟晏立刻抽身,来了上京。
他需要知道一切的真相。
“你想知道你的身世?”褚太公看向他。
傅迟晏并不多言,将剑架在褚太公的脖子上,“说。”
傅迟晏毫不留情,锋利的剑尖划破褚太公苍老的皮肤。
褚太公阅人无数,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若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人真的会杀了他。
他已经很老,却还是不想死。
褚太公端坐在地上,尽力不去在意那抵着自己脖颈的剑尖。
“告诉你也无妨……”褚太公抬眸看他,浑浊的眼珠在他面庞上细细端量着,而后道,“你看到她的眉眼的时候,没有怀疑过吗?”
“什么?”傅迟晏不解其意,心中却又有一块儿地方莫名动了一下。
褚太公透过他,看到年轻时的褚鸢,“是因为每次见她的时候,她都坐在龙椅旁,珠帘后吗?”
话说到如此,傅迟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褚太公说,“没错,孩子,当今太后,褚氏阿鸢,正是你的生母。”
“我是你的外曾祖父。”褚太公镇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