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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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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容。”点着烛火的房间里,宋温陶放下墨笔,将手上的方子交给扶容,“将这些誊抄几份,差人务必交到各个州郡的郡守手中。”
扶容接过,却没有挪步,“殿下,这是……”
“‘净由丹’的方子。”宋温陶道。
是她经几番尝试,用碧桐草制出的良药。
“殿下,这方子若给了出去……”扶容说到一半,渐渐低下声去。
她也知道,如今殿下给或不给,都是为难。
“你是在担心口粮的问题?”宋温陶道。
扶容点点头。
“这几日,用粮换药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宋温陶说,“先前我带着碧桐草去寻过扶风郡的各个医馆。这里的大夫都知晓我手里有这种草药。”
“先前不明白,如今见着我忽然有了神丹,怎么会想不到呢?”
“殿下的意思是?”
“这药方,即便我攥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了。”宋温陶坦诚道,“扶风郡的各家医馆,应该也在试着用碧桐草治病了。”
“即便还能靠丸药换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不是长久之计。”
“至少能解一时之难。”扶容道。
“不说这些了,快去吧。”宋温陶虚弱地笑,“这方子能救大梁许多百姓的命,我本不该攥在手里的。”
扶容无法,只得去了。
宋温陶一个人看着烛影,思索明日的米粮。
她仰躺在床铺上,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梦境混乱,她不知被什么声响惊动,“醒”来了一些。
眼前有朦胧的青纱,晃晃悠悠,时不时被风吹开一角。
她发觉自己正沿着湖边走。前方是那夜谢桢曾停留过的水亭。
那夜他在那里与一个戴兜帽的女人交谈过。
此刻,那里也立着一个戴兜帽的女人。
她听到脚步声,语笑嫣然地转过身来,“谢桢哥哥,你吩咐的事……”
话还未毕,她看清来人身形,脸色猛地一变,“你是谁,怎么会知道……”
狂风忽起,将宋温陶头上的幂篱掀开,也将褚昭玉头上的兜帽扯下。
她们在暗夜水边,四目相对。
褚昭玉长久地沉默了。
“昭玉。”宋温陶看着她先开口,“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温柔到近乎眷恋。
褚昭玉本以为她要兴师问罪,正要摆出一副轻蔑神情,却失败告终。
“假惺惺的做什么。”褚昭玉不自在地道,“都找到这里了,还要同我演姐妹情深吗?”
宋温陶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水中,月光下,水中映出她的影子。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正在说话。
“经年未见,第一句便要吵架吗?”
“你来做什么?”褚昭玉问,“是谢桢让你来的?不,不对……”
褚昭玉想不明白,宋温陶怎么会用只有她和谢桢才知道的方式,约她来这里。
宋温陶并没有理会她的疑问,“你呢,谢桢让你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褚昭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猜测她究竟知道多少。
“他没有对你说吗?”褚昭玉道。
“他要做成他想做的事,还缺一些东西。”宋温陶也乐得与她打哑谜,“你要为了他,将东西拿到?”
褚昭玉有些心惊。
她虽说得含糊,却并未说错什么。
“这件事,他只有交给同盟才能放心。”宋温陶继续道,“可离开扶风郡时,他彻底放弃了此地,并没有留下自己的人。”
“所以,此事便落在了你头上。”宋温陶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语言明。
亭子外哗啦啦地下起雨来,褚昭玉拉起兜帽,“夜深了,殿下回吧。”
她走出水亭,踏入雨中。
……
“殿下,殿下!”扶容将熟睡中的宋温陶喊醒,“驿馆被百姓围起来了。”
已经两日没有吃食了,将希望寄托在公主身上的民众渐渐焦躁起来。
宋温陶几乎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地步,她又来到发现碧桐草的那个天坑,背着背篓收集草药。
约莫黄昏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拼杀声。
宋温陶小心翼翼地凑近,见那里有几辆牛车,车上载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两边的人都是劫寇土匪的模样,正在一起混战,打得不可开交。
忽然,其中一人的砍刀砍在了粮袋上,白莹莹的米粒哗啦啦地流出来。
粮食?
宋温陶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
这是……?
她心中疑惑迭起,欣喜中掺杂着担忧。
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两张熟面孔。
一个是石跖,一个是是寇淮。
他们似是旧识,缠斗在一起时,仍不忘叙旧讥讽。
“寇淮,都成了野狗,怎么还这么恋家?拼着这条命护主,也不看主子要不要你。”
“江州的百姓在等着,这本就是他们的救命粮。”寇淮道,“石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如今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大梁没有希望了,这些口粮救得了他们一日又如何?那些皇族,世家,拼命吸百姓的血,他们苟活一时,最后也不过是被敲骨吸髓。”
“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傲慢地决定他们的生死?”寇淮气红了眼。
“弱肉强食,不是一贯如此吗?”石跖扯唇轻笑。
寇淮渐渐支撑不住,石跖提刀削向他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斜斜地刺出来,稳稳地挡在那刀刃前。
宋温陶微微睁大眼。
是傅迟晏!
他剑气如电,逼得石跖节节败退。
眼看石跖就要不敌,林中忽然升起迷烟。
宋温陶闻到枫笳花的甜香,腻得让人头脑昏沉。
烟中缓缓走出一个女子,那人也是她曾见过的——在郡守府的牢狱里。
当晚她被救走,没想到如今又在这里出现。
宋温陶心中埋藏已久的一个猜测,渐渐明晰起来。
不过她还不太敢断定,她还要再看一看。
寇淮一方的人渐渐倒伏下去,傅迟晏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许迟缓。
石跖抓住机会,开始反攻。
“寇淮,裴老将军对你的恩情,你都忘了吗?”石跖一边压着傅迟晏打一边道,“你怎么会和这个逆党为伍?”
寇淮没有说话,傅迟晏抓住他出招的空子,斜斜地刺出去,在他腰间划开一道口子。
寇淮噙着冷笑,一刀挥来,又逼得石跖出刀格挡。
“石跖,你是当真被蒙骗到今日,还是一直在故意颠倒黑白?”
“你什么意思?”石跖警惕地看着他。
“我什么意思,你何不问问你身后那个蛮女?”
“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斛夫人一抬袖,洒出一把银针。
银刀抡出弯月,将银针尽数击落。
傅迟晏立在她身前,长剑指着她。
“侄儿,怎么能对长辈如此不敬?”斛夫人瞟了眼他的剑尖。
“这些年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是不是很有趣?”傅迟晏看向她的目光中有压抑不住的恨。
“自然是有趣的。”斛夫人笑,“裴将军让我们成为丧家之犬,为奴为婢为妓子。我不过是折磨一下他舍命相护的爱徒,已经相当仁慈了吧?”
“裴将军是你杀的。”傅迟晏看着她,用肯定的语气道。
“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子,怎么杀得了那么威猛的将军?”斛夫人道,“你忘了吗?裴将军之所以会死,是为了救你啊……”
“大梁的土地上还游走着前朝的冤魂,他们看出,你是仇人,于是找到了军中的我……”斛夫人甜蜜地笑,“我没理由不答应,我恨所有的一切。”
石跖被她这一番话动摇了心神,生死关头,他却神思恍惚,一道道刀口在他身上绽开,他却顾不得,扭头看斛夫人,“阿斛,你什么意思?”
“石跖,你被骗了。”斛夫人说,“杀死你师父的,不是你那个倒霉的师弟,而是你一直保护的我,还有你如今追随的主人。”
石跖呆住了,“不,不可能……”
“我起初也无法相信。”斛夫人道,“那些游荡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余孽的主子,怎么会是名满京城的谢家大公子呢?”
“我先前还以为,叛党头子和谢家郎君有什么泼天的仇怨,才会屡次三番害死他那柔弱的未婚妻。”斛夫人摇摇头,“后来我才发现,那人是一个固执的疯子。”
“他要江山,还要公主。”说这话的时候,斛夫人向宋温陶投去一眼。
宋温陶心中一惊,几乎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可她却没有别的动作,方才投来那一眼,好似只是漫无目的地看这片山野时,不经意掠过一朵花。
“石跖,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斛夫人道,“你如今劫江州的救命粮,不也明知是做谋夺江山之用吗?”
“是又如何?”石跖目眦欲裂地盯着她,“你要背叛主上吗?那样的话,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斛夫人无所谓。
“我本也不想活多久。先前,不过是不想毫无意义地死罢了。”她道,“如今,我有一个机会,用我这一条命,换十条长街上的人。划算极了。”
“你何时变得这般高尚了?”石跖讥笑。
斛夫人露出恹恹的神情,唇边提起一个毫无生气的笑。
他说的不错,其实她一点儿也不高尚。她只是这样活着,活腻了而已。
斛夫人说完,撒出一团黑色的烟。
那烟将在场的众人全都笼罩起来,不时有躯体倒地的声音响起。
风动烟流,那浮尘一样的雾扩散到宋温陶面前,她觉得意识顷刻间变得朦胧起来。
她睡了过去,却又顷刻间醒了过来。
这次,宋温陶发现自己并非在做梦。
身体仿佛一具牵线木偶般,变得不再受她支配。好似有透明的丝线扯着她行动,明明是她的身体,她却在隔岸旁观。
她看到自己向前走去,在黑烟散尽后,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人。
斛夫人立在那里,看向她,“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郦云溪。”
斛夫人摇头感叹,“果然没错”
“你认得她?”宋温陶问。
斛夫人点头,“我当然认得她。在南海之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宋温陶没有流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而是怀着几分历经沧桑的释怀。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因果。
“你已经知道了?”斛夫人仔细瞧她的神情,“怎么会……是云溪告诉你的?”
见宋温陶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她又否认道,“不,不会是她。”
斛夫人苦笑,“她恨我。”
“母亲死的那夜,你在吗?”宋温陶问。
斛夫人没有出声,宋温陶看了眼她腰间的长笛。
“杀死母亲的凶手是谁?”宋温陶问。
“你看到了。”斛夫人只道。
“常邵阳?”宋温陶道,“他已经许久没有现身了。你可知他躲在何处?”
斛夫人并不愿意多说,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他一直听命于谁?”宋温陶继续说,“莫不是,前朝太子的遗孤,谢桢。”
斛夫人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你都知道多少?”
宋温陶没说话,那眼神却在说:“我全都知道。”
斛夫人苦笑,但最后只是叹息一声,“快走吧,褚家人在五里外接应,若是察觉不对,很快就会赶来。”
斛夫人这话刚落,林中走出一个带着兜帽的女人。
她身后跟着众多家仆,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已经来了。”斛夫人摊摊手,“看来你走不了了,小公主。”
宋温陶抬头,看到兜帽下露出的那张脸。
褚昭玉。
她向前挥了挥手,家仆们一拥而上,接管了粮车。
“昭玉,你曾经选了谢桢。”宋温陶看着她,道,“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选谢桢,还是我?”
褚昭玉知道宋温陶说的是什么事。
她和温陶谢桢从小一起长大,也都曾对那人萌生过爱慕之心。
她们曾经亲密无间,却因他,让她们之间渐生怨恨。
宋温陶一直以为,褚昭玉是因为爱慕谢桢才渐渐与自己离心。
可只有褚昭玉自己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去离间宋温陶与谢桢。
有很多事情,褚昭玉比宋温陶知道得要早得多。
比如说……谢桢的真实身份。
因为他们褚家,其实暗中早与谢桢结成同盟。
所以她和谢桢的联姻,是必然的事。
而谢桢,从最初,就踏上了一条,一定会成为大梁公主仇人的路。
谢桢此人,看着光风霁月,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的确心悦温陶,可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她,哄骗她,对她敲骨吸髓,让她彻底失怙。
谢桢是这样的人。
褚昭玉离间他们二人的理由很简单。
她见不得宋温陶的笑眼望向他的样子。
一想到她日后会怎样被辜负,褚昭玉就直犯恶心。
谢桢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宋温陶。
褚昭玉一直这样想,如今亦是。
再也没有第二个能为江州做到如此地步的温淘公主了。
可狼子野心,搅弄风云的权奸,却比比皆是。
她知道,温陶一直不明白。她也从未打算让温陶明白。
可前夜温陶忽然在夜里的风中,出现在她面前,眸光温柔,好似已经知晓了一切。
褚昭玉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困惑。
为什么会这样?
如今这个问题也是。
仿佛在等着她说出,那个代表着真相的答案。
褚昭玉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不管初心如何,她已经习惯了对温陶冷脸相对,恶语相向。
如今,她又该怎么回答温陶呢?
褚昭玉还没有开口。
粮车已经重整好,一个家仆上前来,问:“女郎,粮车往哪里走?”
宋温陶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