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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岌岌 逐影从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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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院外跑去。
她满脸是泪,披头散发,浑身都是肮脏的血迹。可她一生都没像今日一样坚定过。她第一次觉得心里不像是一潭死水,而是迎着太阳,发着光。
云锦跑过息风殿外的青石板小路,被青苔滑倒,又迅速爬起。她狼狈却又坚决,跑过几重院子,跑过吃惊打量她的下人,跑过王府的大门,向大路疾奔而去。
永惠街。
魏长风正在街边买点心。
今日早朝,他故意想要弹压群臣,与赵氏拉两回锯。刚有人奏请赵氏贩粮一事,他立刻“雷霆大怒”,拂袖而去。故而,今日下朝下得特别的早。
回府路上,恰好碰到在街边摆摊卖点心的老妪。店里的点心虽然精致,可为了适应大部分人的口味,往往会加很多的糖。逐影不喜食甜,一向对点心敬谢不敏,只有这个老妪自己手工作坊里做的小点心,逐影还有几分喜欢。
奶|香|味充足,不甜不腻。逐影有时候批着奏折分了神,能自己“咔哧咔哧”地吃上半碟。
魏长风挑着不甜的和咸口的点心买了两斤,拎在手上。他归心似箭,高高兴兴地往马车上走,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奇怪,即便是街上出了什么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人,侍卫也总该拦住才对。怎么竟让人打到他附近了?
魏长风好奇回身,万没想到,竟然惊见云锦一身的狼狈与血泪,扑在了他的脚下。
他心里倏地一沉。
云锦哭道:“城主!救救逐影吧!”
魏长风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立刻懵了。他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动作,回手抽出身边侍卫腰侧的长剑,一剑便斩断了车辕。那车辕是实木的,极其结实厚重,魏长风一剑下去虽然将车辕斩断了,可也将自己的虎口震裂,在手上留下了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他胸中疯狂搏|动,根本觉不到疼,翻身上马,又一把将云锦拎起来,扔在自己身前。魏长风声音都在抖,手却稳定得很,一挥马鞭,马匹便向前疾奔而去。
“边走边说!”魏长风在云锦身后问道:“逐影怎么了?”
息风殿主屋内,赵婉终于下定了决心。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顿。她脸上的犹豫不决也随着脚步一同停顿,继而消散了。赵婉盯住逐影,却是在对自己说:“云溪城山高皇帝远,更何况此处是在忠毅王府,即便我今日对尚方宝剑不敬,消息也传不出去。”
这样的消息,也不能传出去。
尚方宝剑执剑人被杀,往小了说,是个人恩怨。可若是往大了说,那便是对当今圣上不敬。非要安个罪名,连“意欲造反”也是能安得的。赵婉算准了,今日若是逐影死了,死者不能复生,魏长风绝不可能拿她、拿整个忠毅王府,甚至整座云溪城来给个小影卫陪葬。生气便生气吧,气总是会消的。伤心也是一样,总是会随着时间被冲淡。
总会有新人,取代旧人。
她打定主意,便向金丝、银络使个眼色。两个丫头会意,微一点头,一步一步向着逐影走了过去。逐影像是已然站不太住了,却仍不肯倒下去。他握剑的手正在轻微的发抖——一柄六|七斤重的长剑,他都已经握持不住,遑论对抗两个身负武功的人?
五步、四歩、三步。
三步之遥,足够一击毙命!
金丝骤然出手!她手心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片锋利的刀片,此时只见寒光在她掌中一闪,如毒蛇的尖牙,袭向逐影颈侧!
这一瞬如电光石火。太快,以至于没人真正看清发生了什么。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只有满目殷红的血。
——不是逐影的血,而是金丝的血。
金丝方才握持着刀片的那只纤纤玉手,此时已经不在金丝腕子上了。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逐影手中长剑忽然一挽,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了上来。剑刃锋利,划过血肉,金丝的右手应剑光而断!
那只手滚在地上,手指一松,藏在手掌之中的那枚薄薄的刀片便露了出来。继而,金丝手腕血流喷涌,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已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逐影也已是强弩之末,终于再也站不住,撑着剑晃了晃,几乎要半跪下去。
胜券在握时骤然遭逢大变,赵婉一众都惊得呆住了。银络反应最快,只呆了一瞬,便抢上前去,先点住金丝半身大|穴,替她止住血流,而后近乎痛恨地望向逐影。
逐影轻轻咳了一声,迎着银络恨不得将他剥皮剜骨一般的目光,平静道:“我还有力气再挥一剑。”
银络半抱着昏在地上的金丝,眼中恨意暴涨。她急急喘息数次,而后,呼吸又慢慢平静下来。待自己呼吸与心境一同平静后,银络便慢慢将金丝放平在地上,缓缓起身,走到一边捡起了金丝苍白的那只右手。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片锋利的刀片。
她将那枚刀片握在自己手里,森然道:“金丝大意轻敌,我却是万万不会的。你便再挥一剑试试,看是你手里的长剑锋利,还是我掌心的刀片锋利!”
话音落,她的人也已然飞身向前。这一瞬,逐影几乎有些佩服她了。
银络的每一步,走得都对极了。
现下他内力尽失,正是最薄弱的时候。方才应对金丝的那一击,他已经耗尽了这半天里攒出来的一点力气。那一剑挥出来,除非给他时间偷偷休整,否则他已经连剑都提不起来。
此时下手攻击,正是最好的时候!
银络转瞬即至,眼见逐影便要命丧于此,主屋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逐影心中竟然还分出了一分心思,奇怪地想道:息风殿是内殿,怎么会有马蹄声?
下一瞬,便有一个颀长的人形,风一样从大门口疾掠进来。刀片已经送到了逐影的颈侧,逐影也几乎要认命了,却见面前的银络浑身忽然剧烈地一抖!
刀片割了过来,却已经失去了力气也失去了准头。那枚锋利至极的刀片,只在他脖颈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口,洒了他一衣领的血。
却没能割断他颈侧的大血脉。
一时间,屋中忽然极为寂静。银络不可置信似的,慢慢地回过身去。她身体一转,便让出了逐影面前,不再能挡住他的视线,逐影顺着空隙向外一望,顿时也僵住了。
居然是城主赶回来了!
逐影从没见过魏长风这么狼狈——即使是半年前,魏长风在祭天路上遇袭,那一路的夺命奔逃都没有现下狼狈。魏长风头发有些乱,左手死死地攥着一袋子点心,就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稻草,右手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流血,眼睛里一片血红,正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逐影呆呆地看着,忽然身侧“咚”地一声。
他回头一看,是银络倒在了地上。她的后心插着一支袖箭——逐影见过那种袖箭,是魏长风平素里带在手腕上防身的。袖箭通体漆黑,是精铁铸就,一支长三寸二分。现下,那袖箭已经完全没入了银络后心。这么长的一根袖箭射进去,银络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下一瞬,他便落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里。
逐影懵了。半晌,才意识到城主正在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想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胸膛。
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好似不眠不休苦行数日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温暖舒适的落脚地。逐影心里一松,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
魏长风惊慌地搂住他:“逐影?!”
“没事。”逐影道:“软筋散,不伤人。”魏长风见他虽然人已经软了,可说起话来仍是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了伤、中了毒的样子,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伤到哪里了么?”
逐影摇摇头:“不曾受伤。”
魏长风便揽着逐影的腰,旁若无人地架着他向内间走。赵婉一行伤的伤,死的死,残兵败将都面如土色,看着魏长风将逐影安置好,又回过身,走了出来。
春日和暖的空气里,赵婉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感受到了魏长风周身裹挟的杀意,如饱引人血的刀锋出鞘,带来一阵凛冽。
魏长风缓步走到赵婉面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三步之遥,足够一击毙命。
赵婉明明是不怕的,可她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将后背都浸湿了。魏长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站在三步的距离看着她。沉默许久,魏长风一躬身:“恭送母亲。”
赵婉心中一松。
她早就知道,魏长风不可能动她。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影卫,伤害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
——那个影侍卫,毕竟只是一个奴仆。
赵婉趁着魏长风不在,带人打进了他的院子来,还在息风殿里安插下云锦这个眼线,自然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她也没有脸面继续闹,默默回身,示意两个侍卫抬上银络,跟着她一起走。金丝这会儿已经悠悠醒转过来,自己捡起来自己的那只断手,也跟在赵婉身后。走出两步,忽听魏长风在身后冷冷道:“我恭送的是母亲,你们四个,难道也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