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跑妖王》安南以南

59、破月9

　　林沫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勾起一抹笑，“谢谢……谢谢你们。”
　　她在鬼界寻着声音漂浮了许久，到了某个位置声音越来越大，但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迷宫之中，团团转却找不到出口，四面八方都是喊声。
　　突然一道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开。
　　阿飘林沫被吓了一跳，随即突然看到一线白光出现她面前，她拼了命朝着那边飘去，身体一重，再一睁眼，就已经到了病房里。

　　林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刻估计真的像鬼，全身骨头都像被打碎重拼了一样，每一寸肌肤都在痛。
　　但是身边人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每个人都是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眼底浮现的黑眼圈之重——仿佛屋子里关了一群大熊猫，就连关子月这种精致的女孩头顶上也冒着油光。
　　林沫动了动鼻子，酸涩之意瞬时涌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头顶处落了一只大手，“小沫，我答应了小洋要把你当亲妹妹照顾一辈子的，幸好你回来了……”从林沫出事到现在没落过一滴泪的陆江洋声音哽咽了。
　　文小鹤和关子月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赵嵩也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怎么还哭了……”翟晓光摸了摸后脑勺，“别哭了，能回来是好事儿。”

　　引魂灯仍幽幽燃着。
　　翟晓光戳了戳江眠，“这东西怎么还燃着呢，要不要我把它吹灭？”
　　林沫闻言朝引魂灯投去视线：“是这个……把我带回来的吧？”
　　大家都点点头。

　　看来大家都已经欣然接受了眼前发生的灵异事件，所以林沫也不再隐瞒，“我在那边的时候，突然之间听不到你们的声音，也看不到出口，可是后来你们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是怎么回事……”
　　江眠看向关子月。
　　关子月道：“是孙泽浩留给你的东西……让这灯再次燃起了。”
　　林沫十分讶异，孙泽浩给她留下一根像是棉线揉成、短短一截的东西，林沫不知道这是什么，便请关子月帮忙和她一起查。

　　“从密室回来之后，我刚好得到消息说这东西大概和招魂有关。”关子月吸了吸鼻子，又扯过一张纸来擦了把眼泪。
　　“招魂？”
　　“这是引魂灯的灯芯，十分难得，不知道他哪来的，你该庆幸有这么一根备用的。”江眠补充道。
　　林沫心中微堵，难道……这原本是孙泽浩打算用来招孙诗妍的魂的？
　　那为什么又留给了自己呢？

　　“对了，我在那边……遇到了孙诗妍。”
　　“孙诗妍？！”关子月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好不容易接受了鬼界、妖界这类东西的存在，但此刻听见林沫说的话还是瞪大了眼。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存在……”赵嵩讷讷开口。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在那边过的很好，我回来之前看到她被鬼差带走了。她说……很高兴能离开。”
　　“那是不是……亡故的人真的可以在那边生活。”陆江洋突然开了口。
　　“只有被很多人祭奠，才能维持一段时间不去转世轮回。”江眠清清淡淡瞥了众人一眼，“别痴心妄想了。”
　　江眠见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冷哼一声，愚蠢的物种，“都出去，让她休息。”

　　“快点休息好，我可耽搁不起这个时间。”江眠背朝林沫扔下一句话，率先出了房。
　　“小沫，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好好休息。”
　　大家纷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沫和陆江洋。
　　陆江洋关上房门，“小沫，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说完你就好好休息。”他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恳求。

　　“江洋哥，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遇见我姐？”
　　他神色一动，眼底突然亮起一簇光。
　　林沫摇摇头， “我在那边……只遇到了孙诗妍。”
　　陆江洋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洋哥，逝者已矣。或许我们都该学会放下。”林沫的声音很真挚。

　　经历了那么一遭，以往那些压制在心底里的自责和别扭似乎全都烟消云散了。
　　谁也无法料到他们面对的会是离魄，会是妖界。
　　如果家人还在，他们肯定不希望自己陷入反反复复的自责和悔恨之中。

　　“江洋哥，这些年辛苦你了。”林沫看向他，“我家人的案子……根本不是人力可及的。”
　　她垂下睫毛，身前漂浮的红线在这里看不到，但林沫还是伸出手虚虚一握。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林沫出发去妖界，是在三天后。
　　落叶早一些的树木都已经光了枝桠，风一吹，地上枯叶哗啦啦绕着树干飞。
　　文小鹤等人犟着要来送林沫，翟晓光甚至闹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妖界看一看，江眠冷冰冰吓他，要是想在那边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可以跟着过来。

　　“林沫，等回来之后好好跟我们讲讲。”翟晓光还是不死心，两眼放光看着她和江眠。
　　林沫见文小鹤、关子月、赵嵩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不禁失笑：“当我过去旅游呢？”
　　文小鹤叹了一口气，“真想过去看看，不过……我还是好好帮你管理狐狸表妹的超话吧！”文小鹤朝着她挥了挥拳头。
　　林沫笑弯了眼，“感谢我的头号水军。”
　　“哪儿能叫水军，我是真心实意真情实感的！”

　　“还走不走了。”江眠开始不耐烦了。
　　“走。”林沫再次朝众人招招手，“我们走啦。”
　　江眠眉头微蹙，嘟囔了一句“麻烦”，扯着林沫的手便把她拽到了结界里。
　　外面几人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在面前凭空消失，心里的震惊可见一斑。
　　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真酷。”
　　“什么时候我也能机缘巧合误入那边就好了。”
　　“等你死的时候就可以去了。”
　　“老关你这话就难听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离去，秋风扫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又逐渐跟不上行进的步伐停留在了原地。

　　妖魔鬼怪之说盛行千年，原来也并非空口无凭。
　　虽此生不能至，还有这样一番机缘能够窥见不同的世界，他们大概也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陆江洋凝视着林沫和江眠消失的地方，良久，才抬脚离开，追上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年。

　　***
　　阿来等人早已侯在妖界。
　　那只银灰色毛发的小狼崽在看见林沫的时候甚至兴奋地围着她跑了两圈，发出两声嚎叫。
　　“都准备好了吗？”江眠开口便问。
　　“不劳你费心。”阿来冷冷道。
　　他不知道江眠为什么突然要与他们联手，仍然心存戒备。

　　江眠也没与他计较，转头对林沫说，“走吧。”
　　阿来配合地纵身一跃变成兽身，让林沫骑在自己背上。
　　身前漂浮的那根红线再次出现，林沫的手指从它上面拂过。
　　“出发！”
　　众人得令，如弦上之箭猛然射了出去，在身后扬起滚滚灰尘。

　　幽冥内。
　　夏狸盘腿静坐在地上，一身白袍早已脏污得看不出原形。
　　“你想好了吗？”来人声音阴鸷低沉，透露着一丝不快——正是如今妖界新上任的妖王，夏阐。
　　夏狸带着一丝嘲讽：“既然已经把它封印住，又怎么会再让它与人结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

　　夏阐冷笑一声，起初他还以叔叔的名义哄骗着夏狸，不料这便宜侄子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他。也罢，不过是个杂种而已。
　　“又何必两败俱伤呢？你把离魄交给我，我就取下缚妖索放了你，两全其美。”
　　夏狸身形不动。
　　夏阐不怒反笑，“离魄现在被封印在你体内，对你的妖力肯定会有影响，你恐怕还不如以前吧。”

　　“至少你拿不走离魄。”
　　夏阐一眼看去，见他的眼角眉梢都挂着嘲讽，火气上涌，还真当自己是那个尊贵无双的殿下？他往地上淬了一口，“看你能忍多久，小杂种。”
　　夏阐回头对下属道：“走！”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幽冥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夏狸动了动身子，锁链声划拉作响，不知何处在渗水，嘀嗒、嘀嗒，声声敲在心上。
　　幽冥没有日夜，永远是一片漆黑。
　　夏狸突然想起，那晚是有乌云的，月亮却清辉不减。

　　他潜入女孩家中，静静站在床头，看向那在被子中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小小一只，头发打着卷披在肩头，看起来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他心里轻嗤一声，这就是殉者么？怎么那么弱小。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嘴唇干裂，嗓子里细细发出一声：“爸——”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

　　夏狸凝视她许久，最后走过去，伸手一拂，一颗散发着淡淡光泽的半球体漂浮在了空气中。
　　老妖王去世之后，殉者会随之死亡。而你，就继续依附在我的半颗妖丹上活下去吧，待百年之后你离去，我会收回它。
　　林沫，从今往后，我再不欠你。

　　一晃过了许多年。
　　他再次回到人界，曾经的小女孩已经亭亭玉立。
　　入人界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在老妖王去世之际从林沫身上拿到离魄，从此将离魄封印住，不再会有人为之掀起腥风血雨。
　　不料江眠与林沫结契之时虽然触发了离魄的结契，却不知为何中途失败了……反而是自己，竟然阴差阳错成为了结契者。

　　自己结契成功，老妖王去世，离魄脱离林沫几乎是同时发生……
　　那时他与叱鬼殊死搏斗导致妖力耗尽，意识到离魄正在寻找新的殉者时，他几乎没有犹豫，采用了最好也是最极端的方式——让自己同时成为殉者。
　　他不能让离魄落入其他人手中。

　　他体内的离魄其实并不完整——他感知得到离魄在召唤着什么。
　　妖丹，是那半颗妖丹。
　　难道离魄真的分裂到两个人身上了么？
　　只要不被人发现，只要他骗过夏阐，只要……他待在这里，林沫就不会有危险。

　　“滴嗒——滴嗒——”
　　水落声声入耳，幽冥的夜似乎只有这无尽的水声。

　　夏狸半阖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妖丹能够护你健康平安直至百岁。
　　我不再欠你。
　　所以，别等，在那边……好好活下去。

　　灯火幽暗，一滴清亮的水珠坠地，激起小小一片灰尘。

　　抱抱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