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云山乱》斯年方知

4、秋入云山（一）

　　络江是个小地方，地地道道的小地方。在长江的末尾，六月中旬会有黏湿的梅雨。房子还是矮墩墩青灰色外壁的小楼，一层有好几户人家。太阳出来的时候会有老人推着藤条车把小孩儿带出来玩儿，或者猫儿懒散地躺在藤椅上张大嘴伸个懒腰。除却没有发达的交通与经济，倒是个适宜居住的好地方。

　　络江的第一中学就是这地方一个完美的缩影。两栋小楼，一个不大的操场，和生长了几十年早已成荫的树林。小地方不同大城市，竞争意识没这么强，老师没有成天压着学生学，学生也就快乐得真跟只小鹰。教学楼是明媚通透的，阳光永远照得进来，或许洒在窗边长得挺漂亮的女生眼睫毛上，熠熠地闪着光。

　　孟美岐此刻就坐在窗边，偷偷用一面小镜子反射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照到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始终不给他们放学的班主任眼睛上。

　　“诶唷，哪个王八羔子，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教室里玩镜子。”陈为民大喊了一声，眼睛滴溜溜往下面审视。孟美岐悄悄憋着笑把镜子收起来，笑了一阵子又觉得没意思，眼睛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乱瞟。

　　晃到斜前方吴宣仪的身上停了下来，开始打量她笔挺挺的背影。头发很长，扎高了竖直垂下来，末尾有点卷，比班上其他女生花钱去外面烫的还好看些。校服松垮垮的，纤细的骨架没办法撑起，透过衬衫隐约看得到里面的肩带。写字的时候头微微往左边偏，被妈妈看到了是要被念叨半天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来，特别认真的模样。

　　才开学不久，这是孟美岐在班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称得上好看的女同学。怀着欣赏美的眼光把吴宣仪上下打量了一圈儿，孟美岐在本子上胡乱地写了几行字。

　　为民为国为天下，你快点讲完吧。

　　天好热，想吃冰淇淋。

　　张女士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吃的。

　　我想睡觉了。

　　吴宣仪还挺漂亮的。

　　她毫无意识地写完一堆字，突然警觉自己写了个吴宣仪，她忙把这三个字杠掉了，草稿本上一坨黑印。

　　陈为民同志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演讲，仔细思考半天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要讲的之后才大手一挥放了学。

　　孟美岐背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妈，我回来了。”孟美岐把脚上的鞋子一脱，三两步跨进厨房。灶上的鱼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糖醋小排被翻炒成焦糖色，菜板上红黑白的三丝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孟美岐咂吧咂吧嘴，靠在张苓背上。

　　“去客厅坐会儿，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张苓利落地把糖醋排骨盛出来，端到桌子上。孟美岐跟着过去捞起一块，往嘴里一塞。

　　“喂，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孟美岐嘴里咕噜咕噜的，噗地把骨头吐出来。

　　“在楼下了，马上。”

　　“好。”她把电话一丢，跑去厨房拿出三个碗，把筷子放好，甩一甩腿，等着孟万平回来。

　　“嘭。”门一响，孟万平放下手中的包，走到餐桌边。

　　“来吃饭吧。”张苓把最后一样菜摆上桌，解了围裙坐下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孟美岐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吃饭的恩准令，三两下吃完了之后把碗洗了，拎着垃圾袋出去扔，隔着夜幕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是她下午出神的时候望着的人。想去打个招呼，又觉得不太好意思。高一才开学，她跟吴宣仪还不怎么熟，于是远远和她隔着，走到同一层楼孟美岐才不尴不尬地喊了她一声。

　　“你也住这里吗？”

　　吴宣仪就一个人，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嗯，前两天才搬过来。”她犹豫了几秒，明显是不太想，但还是问了一句，“进来坐会儿吗？”

　　“好啊。”孟美岐不推脱也不客套，跟着吴宣仪走进去。

　　络江的房子都不大，但是大都布置得温馨。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有皂荚和江南地区特有的浅浅的霉味儿。电视柜上摆了花瓶，插几朵干花，沙发上铺了一层旧布，担心沙发套子脏了不好洗。

　　“你先坐会儿，吃点水果吧。一会儿我奶接我妹回来，我先把饭做上。”

　　吴宣仪交代了几句，围上围腰走进厨房里。一边走一边想，开学两个月，今天跟她说的话比以前加起来说的所有话都多。也不是故意疏远，孟美岐本身就不是一副好亲近的长相，还经常上课睡觉不交作业，考试往往又考得很好，像是烂俗言情小说的女主角，可望不可及了点儿。偏生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跟别人说话，今天倒是开了先例了。

　　不过她没老老实实待客厅里，凑到厨房门口看吴宣仪做饭。她妈张岺做得一手好菜，孟美岐长到十五岁还没怎么下过厨房，自从前年炒个素菜差点把锅烧起来，她妈再没让她进过厨房。她有点好奇吴宣仪跟她一样大怎么会自己做饭。

　　案板上的菜都很新鲜，是她刚才从摊上买来的。丝瓜，番茄，鸡蛋，芹菜，肉丝，清一色的清淡菜。她刚想开口跟吴宣仪说说话，张岺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

　　“孟美岐我让你去倒个垃圾跑哪儿去了？掉垃圾桶里了？”

　　吴宣仪偏过头来，和她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末梢往上翘一点，嘴角往上扬，露出八瓣漂亮的牙。

　　孟美岐完全没料到吴宣仪会突然对她这么一笑，大脑宕机了好几秒。后来吴宣仪撒娇耍赖问她什么时候对她打了鬼主意动了歪心思，她好认真地回答就是她第一天在她家对她笑的时候。

　　她有点尴尬地往外走，让吴宣仪别送她。

　　按下门把手了，又倒回来，支支吾吾的。

　　“那个，明天早上跟我一起走吧。”

　　“嗯？好啊。你早上几点起？”吴宣仪举着锅铲站出来，不时转头过去看看锅。

　　“六点四十。”孟美岐把时间报早了二十分钟，怕吴宣仪觉得她太懒。

　　“好吧，我明天七点二十在门口等你。”吴宣仪的声音遥遥地从厨房里传来，伴着煤气灶呼呼的轰鸣。

　　孟美岐把门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见她爸妈都在看电视，她才小心翼翼溜进去。

　　“跑哪儿去了？”

　　孟美岐走到房间门口的脚步一顿，讪讪地转过身来。

　　“没，碰到同学了，聊几句天。”

　　“哪个同学？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张岺招招手，让她过去吃水果。夏日的瓜果清甜，剔透的，冒着丝丝的凉气。孟美岐捞起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两下吞下去：“才搬过来，我都才知道。”

　　“平时跟同学多交流，关系好一点，知不知道？”孟万平扶了扶眼睛，又想对孟美岐展开一场教育。

　　“成成成，我听到了，好的。”孟美岐又从盘子里抓了一块，跑回房间了。

　　她爹孟万平是个大学老师，虽说络江地方小，络江大学倒也不算差。万平这名字，取自北宋儒学家张载的《横渠语录》，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本来颇有文化内含的句子，被孟美岐她爷爷一压缩，就成了个似乎不能再通俗的名字。而孟美岐的名字，就取得更通俗了。她爹一直想给她改名字，被她爷爷拦下来。老人家躺在摇椅上，对拼命翻字典的孟万平轻飘飘甩一句：你懂个屁。

　　她爹信奉教育感化，君子动口不动手，从小就爱教育她，每每念得孟美岐恨不得她爹抄起鸡毛掸子打她一顿来得痛快。她爹一要念她，她就往房间里跑，乐得清净自在。

　　因为刚才跟吴宣仪夸下海口说要六点四十起，她提前了半小时睡觉。闹钟定了时间，还特意把铃声调到了最大。本想做个什么梦，竟是一夜无梦地到了天亮。闹钟一响，孟美岐条件反射地把它关掉，又想起要和吴宣仪一起走，在床上挣扎了两分钟，最后把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两口气，才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睛走进浴室洗漱。洗漱完打了个哈欠眼睛才清明了，看着离七点二十没多久了，她抓起面包就往外跑。

　　张岺听到关门声从房间里出来，看孟美岐已经走了，才倒回去，边揉头发道：“死小鬼，什么时候上学这么积极了。”

　　孟美岐一步三阶地飞下楼之后果然看到吴宣仪已经等在门口了。校服衬衫白得清亮清亮，百褶裙下面露出纤细笔直的腿。

　　“等多久了？”孟美岐走上去，中间隔了一截儿不近的距离。

　　“没多久，五六分钟。”吴宣仪把一只手上的纸袋打开，拿出一袋袋装牛奶递给孟美岐。

　　孟美岐接过来，往手心里揉了揉，温热的，已经从热水里拿出来了许久，在夏末也不会显得温度过高而让人心生烦躁。

　　“谢谢。”孟美岐拿着吸管，有点不知所措。

　　插袋装奶的吸管对她来说真的是件难事。小时候喝核桃花生奶，每次插吸管奶都会从吸管口洒出来，流了满手，连衣服上都会有一个浅葡萄串儿似的印。这种塑料袋装的牛奶比核桃花生奶更不好插，一手扎下去怕是剩不了半袋。要是不喝又怕吴宣仪觉得自己不接受她给的东西，向她解释又怕遭到她嘲笑。

　　吴宣仪看了她几眼，自然地将她手中的牛奶接过去，右手拇指食指捏住吸管，轻巧迅速地扎下去，“噗”一声，牛奶半点都没流出来。

　　她拎住袋子的一个角，递到孟美岐跟前：“喏，拿好了啊。吸管都不会插，笨死了。”

　　孟美岐被喉咙里一口牛奶呛了一下。

　　“笨”这个字对于才刚认识不久的人来说有点过分的亲昵了，稍微越过了她们现在关系的范围。可孟美岐却一点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笨”这个鼻音浓重的字被吴宣仪裹上了一层椰糖，念出来过分好听了，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吴宣仪为什么早上要给她带一个牛奶。

　　默默无声走了半晌，孟美岐觉得似乎有些尴尬。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早上什么时候起来？”

　　“六点二十。”吴宣仪转过头来笑了笑，把散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好早啊。”孟美岐略略睁圆了眼睛，一双漂亮的狗狗眼扑闪扑闪。

　　“我爸妈都不在络江，就我奶奶平时在这里，还有我妹妹。我早上要早点起来给她们把饭做好。”吴宣仪吃完了手里的饼干，手一扬，盒子稳稳地落进垃圾桶里。

　　她呲牙一笑：“厉害吧。”

　　孟美岐点点头，默默惊讶于吴宣仪时而跳脱的形象。开学个把月，她眼里的吴宣仪一直都是坐在教室第二排正中间的乖乖女，上课认认真真听讲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好学生。她甚至听到班上的男生悄悄议论说她是冷美人。吴宣仪大多数时候也确实是安静的，有时候却像被激起了身体里活泼的因子，一下子就变了个样。她不明白吴宣仪这不时的转变，却喜欢她这样活泼开朗的模样。

　　孟美岐跟在吴宣仪后面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吴宣仪转回来，跑到孟美岐身边：“今天放学还跟我一起走哦。”

　　孟美岐点点头，吴宣仪就放心地转过身了。

　　“诶，大哥你什么时候和冷美人这么熟了？上学放学还一起走。”周子航见吴宣仪一走，立马把凳子拽了一下八卦地靠过来。

　　“没有，我们刚好住一块儿。”孟美岐把书从书包里随意地扯出来，甩在桌子上，“还有，好好叫人家名字，成天乱喊些什么？”

　　“哦。”周子航又退回去，一脸失望地看着孟美岐。

　　“怎么了？”

　　“哦没事儿，我本来以为你跟吴宣仪关系好的话可以给我支支招。”

　　“支什么招？”

　　周子航猛地一拍桌子，引起前排一群人的注意。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读。”周子航道了个歉，前面的人把头转回去了才小声而兴奋地继续，“追她呀。”

　　“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整天脑子想些什么。”孟美岐翻了个白眼，翘了个二郎腿，随手拎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立起来摆在面前。

　　周子航抓起放在他抽屉里的手抓饼递给孟美岐，被孟美岐一把推了回去。

　　“不要，今天吃了早饭了。”

　　要不是门外巡查的老师不停地晃来晃去，周子航真想站起来围着孟美岐转几圈好好看看他大哥是不是被人用狸猫偷换了太子。

　　他把手抓饼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被陈为民同志一声惊天怒吼吓得差点当场噎死。

　　“周子航现在是早读时间你当是在开茶话会呢，要我去隔壁给你泡一杯大红袍下着吃不？”陈为民拍了拍讲台，发出的滔天巨响让孟美岐无比心疼桌面，“不要觉得现在才高一里高考还很远，眼睛一眨过不到几天就要上考场了。”

　　“是是是。”周子航埋下头认错，拎着手抓饼出去扔。孟美岐优哉游哉把立着的书放下来，看着陈为民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仿佛在看宋丹丹演小品，陈为民不断变化着的生动的表情几乎让她笑出了声。

　　“下周一回来就是第一次诊断性考试，都把皮给我绷紧一点。”陈为民同志终于气呼呼地走出了教室，一班的学生全都跟一根筋被抽走了似的，一下子瘫软下去。

　　因为今天起的太早，第一节物理课上了一半不到孟美岐就开始打瞌睡，尝试了几次实在醒不过来，她就直接趴下去了。台上物理老师看了她几眼，想张口喊她想了一会儿又算了。反正坐最后一排，也不影响谁。孟美岐上课不听课是常态，任课老师要不是看到她中考全市第三和开学考年级第一的成绩，准会觉得她家里有多大背景。

　　一觉醒来三节课就过去了，她晃晃神，想起下节数学赵女魔头从来都上无休息九十分钟连堂，立马站起来去第二排找吴宣仪。

　　小姑娘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写作业，孟美岐伸手摸了一下吴宣仪的发尾。

　　“下课我在后门等你。”

　　“嗯？好。”吴宣仪左右看了看，压下声音来小声问，“我刚刚看你上课睡觉了诶？晚上没睡够吗？”

　　孟美岐当然不好意思说因为今天为了和她一起上学早起导致打瞌睡，只好跟她撒谎说是因为昨晚做了噩梦没睡好。又听吴宣仪跟她交代几句，她才回位置上。

　　程潇看孟美岐回位置上了才凑近了戳戳吴宣仪手臂：“什么时候和小霸王勾搭上了啊？”

　　“小霸王？”吴宣仪笑一笑，“她才没有小霸王。”

　　“诶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还约你出去吃饭呢。”程潇对着吴宣仪挤眉弄眼，被吴宣仪推开脸一脸淡漠地回怼：“刚物理化学布置三张卷子了，明早要交，你做完了吗？”

　　程潇胸口一口气被吴宣仪那根小针一扎放了个干干净净,徒劳地张了张嘴又吞回去了。吴宣仪转头看了眼在后排翘着二郎腿的孟美岐，轻声笑了笑。

　　中午食堂人多，孟美岐看准队伍最短的那一列，抓着吴宣仪的手往前挤，走了一会儿就把吴宣仪护在了自己怀里，两手从后面围着她在队伍末端站好。

　　吴宣仪有点下意识地想挣脱。她不习惯跟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但又觉得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就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原状，不想让孟美岐松开她。孟美岐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连忙松开了她，怕她不高兴。她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了看，最后视线收回到吴宣仪的身上。

　　“下午放学了有什么事吗？”她抓住吴宣仪的马尾，把被扎进衣服的一部分拉出来，摸了摸柔顺的发尾，把它们妥帖地放好。

　　“要做什么？”吴宣仪转过来看着她。

　　“去滑冰？”

　　前面轮到吴宣仪了，孟美岐扭过她的身子把她推到前面，又很自然地把她圈到怀里了。

　　虽然中间隔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但是周身都是孟美岐暖洋洋的气味。她故意磨蹭着点了两个隔得很远的菜，可以在孟美岐怀里多待一小会儿。

　　“怎么样，去不去？”

　　“不行啦，下午要早点回去照顾我妹妹的。”吴宣仪怕孟美岐觉得失望，想了一下补充一句，“要不然过两天吧，等周末我和你出去。”

　　“也行。”孟美岐很自然地把碗推到前面，意思是如果吴宣仪想要吃什么可以夹，“那今天放学去吃冰？”

　　“这个可以。”吴宣仪犹豫了一会儿，也把碗推到前面来，却始终不去碰孟美岐的碗。

　　孟美岐注意到了，没有发问，只当是她有洁癖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一个碗。

　　“那今天放学我在后门等你，我骑车带你回去。”孟美岐拍拍胸脯，“爷技术可好着呢。”

　　吴宣仪吃吃地笑出声来：“你行不行啊，你以为演电视剧啊还骑车带我。别一会儿人带车翻进清渠还说我不救你。”

　　“那哪儿能呢，你今天下午就看着吧。”

　　孟美岐发现吴宣仪坐上后座她就没办法把车骑动的时候很尴尬，尴尬得周身空气凝固，尴尬得让吴宣仪弯腰笑了很久。

　　“成吧，下来吧，爷开车带你。”吴宣仪站起来，拍拍孟美岐的背。孟美岐倔强地在位置上坐了五秒，而后站起来，跟她换了个座。

　　“抱好我腰啊。”吴宣仪身体微微朝前倾斜了一点，“走了。”

　　吴宣仪踩自行车踩得稳稳当当，一路上平平稳稳的，愣是没颠簸几次。孟美岐在背后小心翼翼围着吴宣仪的腰，像是贴上去要被烫伤似的，虚虚地空着，不让手臂贴到。

　　吴宣仪也没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低下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突然停了车，孟美岐防备不止，鼻梁撞上吴宣仪清瘦的背。

　　“到了。”吴宣仪把刹车挂上，转过身来，“鼻梁撞痛了？”

　　“没没。”孟美岐摇摇手，往里面指一指，“去选吧，我请你。”

　　冰柜是那种很老的大冰柜，为了冰糕不化掉在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棉被。孟美岐把它掀起来，被濡湿棉被的冰凉的水冻得打一个寒战。

　　“要什么？”她偏头看了眼吴宣仪。

　　“老冰棍。”

　　“得。”她伸手捞两只出来，递一个给吴宣仪，“真给我节约钱。”

　　老冰棍实属夏天的首选。又甜又解渴，还经济实惠，这么几年了也还是一块钱一根。压在冰柜最下面，捞出来冻得死死的，咬一口牙齿都冻掉。

　　孟美岐把两枚硬币放在桌上，跟着吴宣仪走出去。

　　“吃完了再走呗。”她拉拉吴宣仪的衣角。

　　“去那边阴凉地儿坐着啊。”吴宣仪把冰棍一口咬在嘴里，推着车往前走，走一半受不了地把冰棍取出来，呼呼两口冷气：“冻死了冻死了，牙要掉了。”

　　孟美岐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三两步推过去。

　　“别站太里面了，有蚊子咬。”她把吴宣仪往外扯一点点。吴宣仪索性靠在自行车车座上，孟美岐稍矮一点，坐在后座上和吴宣仪并成一排。

　　“吃完了就回去了吗？”

　　大概是现在闲散安静的氛围太好，孟美岐觉得应该留念，她有点舍不得现在回家。

　　“我奶接我妹放幼儿园回来了，我要回去啊。”吴宣仪咬掉冰棍上最后一块，一扬手把棍子丢进垃圾桶，漂亮地翻身骑上自行车，“走吧。”

　　孟美岐觉得吴宣仪的腰还是块烫手山芋，但瞟了一眼后看见她因为裤子腰身太大而露出的一截儿腰，想着也没什么好给她遮上去的，只好自己微微贴紧了，给她挡住那细条条的藕段。

　　背上的温度骤然贴紧了，吴宣仪心里也紧张起来。孟美岐身上好烫，热意黏糊糊地绕她一圈。

　　“到了。”怕孟美岐再撞上自己背，吴宣仪特意慢慢捏了刹车，“停哪儿？”

　　“就搁这儿。”孟美岐随手指了指院子里面一个雨棚。

　　“锁也不上，不怕被偷。”

　　“偷了才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孟美岐摸钥匙开门，冲吴宣仪挥了挥手，钻进门里。

　　张岺已经把菜摆在桌子上了，孟万平从厨房端着碗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孟万平看她一眼。

　　“哦，老师留堂了。”孟美岐把书包远远一丢，丢在沙发上。刚要坐下来，眼睛滴溜溜转一圈。

　　“那个，妈。”孟美岐突然讲，“单独给我拿个盘子。”

　　“干嘛？”张岺瞟她两眼，从消毒柜里拿一个盘子出来。

　　孟美岐接过去就用筷子夹了一条糖醋鱼，揽了小半盘青椒肉丝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不是之前跟你们讲那个住隔壁的同学嘛，她家没大人，我给她带点过去，顺便和她一起吃了。”她想了想，又抱了一个盆，装了三个人的饭过去。

　　“诶，再拿点水果。”张岺把哈密瓜切了四分之一，给孟美岐装袋里，“现在倒还算有点大孩子的样子。”

　　孟美岐吐吐舌头，拎着大包小包往吴宣仪家走。敲门的手都没有了，她只好扯着嗓子喊：“吴宣仪，来开门。”

　　里面响起脚步声，门开了却没见人。孟美岐吓了个魂飞魄散，回过神一看，跟前站一个萝卜头大的娃娃。

　　“豆豆叫姐姐好。”吴宣仪从房间里出来，拎着吴愿杺小朋友在幼儿园汗湿了换下来的衣服，朝孟美岐走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还带这么多吃的？”

　　“我跟我爸妈讲了，过来跟你一块儿吃饭。”孟美岐自来熟地走到餐桌旁，把手上的盘子放下，“我妈做菜尽做得多，我带了三个人的。口味也清淡，让……豆豆一块儿吃。”

　　“你倒是……”吴宣仪摇了摇头，向吴愿杺招招手，“来吧，吃饭饭。”

　　把各种菜都往吴愿杺碗里放了一些，递给她一个勺，小孩儿乖乖接过去了自己一口一口吃起来。

　　“几岁了？”孟美岐摸摸吴愿杺的后脑勺。小姑娘转过半个头，左手胖嘟嘟的手指头伸出来比个四。

　　“你妹妹好乖啊，我姑家的侄儿烦也烦死了。”孟美岐认认真真盯着吴愿杺的侧脸。小姑娘眼睛大大睫毛也长长，跟吴宣仪眉眼一个样。

　　“我每次去就看他又哭又闹，一点点不如意就要跳脚的，一点都不懂事，我在想幸好我妈没有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要不然我得烦死。”孟美岐又看了眼吴愿杺，有点羡慕地撇撇嘴，“她真的好乖啊，我要是也有一个这么乖的妹妹就好了。”

　　“行啊，以后让她叫你叫二姐。”吴宣仪大方地把自己妹妹卖了，给孟美岐盛了一碗饭。孟美岐沉浸在收获妹妹的快乐里，吃了一半才迟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

　　“哦，我那里有我们全班的身份信息。”吴宣仪淡然地看她一眼，补充一句，“我是班长。”

　　一说到班上，吴宣仪想起今天为民同志提起的月考。

　　“你月考复习了吗？”

　　“没复习完。”孟美岐夹起一筷子鱼肚子肉，把中间四根大刺抽出来，鱼肉放进勺子里，舀给吴宣仪，“古文还没有背完，生物历史背了，政治没背，地理化学物理都不能靠背，平常做得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吴宣仪知道孟美岐是个什么水平。她给老师抱作业的时候翻过孟美岐的作业，步骤都写得很少，删繁就简，写上去的都是得分点。孟美岐也知道这样跟吴宣仪讲她听得明白，因为吴宣仪中考只比她少了两分的数学步骤分，其它加加减减和她打平。虽然平时孟美岐为了装酷，看起来不怎么在意学习，但是就算是天才也得花时间充实自己。吴宣仪看起来比她踏实很多，作业总是一笔一画，字迹也能展示出她的用心。

　　“那年级第一又十拿九稳了？”吴宣仪笑着打趣她。孟美岐也笑着摆摆手，像金庸小说里的大侠似的握个拳：“没有，吴大侠谦虚了，承让，承让。”

　　两下吃完了饭，吴宣仪把瓜切了，整整齐齐摆了一盘。

　　孟美岐东望西望：“你奶奶呢？怎么没见人？”

　　“她下午把豆豆接回来就去打牌了。小老太太就喜欢这个，把小区棋牌室当拉斯维加斯赌场一样，给她披个风衣就是周润发。”吴宣仪毫不留情吐槽道。孟美岐脑海中登时浮现一个白发满头却依然精神健硕的小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一会儿想起吴宣仪的爸妈，她怕是由于一些不太好说的原因，又抵不过心里的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爸妈呢？”

　　“他们没在络江，在广东那边打工。”吴宣仪大概有点想爸妈，但语气也还算平静，“你也知道络江收入不高，得养我和我妹啊。”

　　“哦。”孟美岐算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因为什么更那个一点的理由，如果戳到吴宣仪痛处的话她指定手足无措。这习惯得改。

　　“他们一般一年回来一两次吧，豆豆都跟他们不怎么亲。”吴宣仪捋了捋吴愿杺的头发，在她脑门上亲一记，“不过我也不怪他们，他们也没有什么做错了的地方。”

　　从小在张岺孟万平和她爷爷奶奶的溺爱之下长大的孟美岐一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不过无端地觉得心疼，就自作主张地牵起吴宣仪的手，一脸郑重地跟她保证：“你难过的时候要跟我说，我会陪你。”

　　吴宣仪盯了她两秒，哑然失笑：“哪儿这么严重？其实我也还好，平时都挺开心的吧。而且我爸妈也挺关心我的，经常给我打视频电话。”

　　“那反正。”孟美岐撇了撇嘴，“以后不开心要跟我讲，我能给你分担一半儿。一大半儿也行。”

　　“好。”吴宣仪语气软下来，捏了捏她的手。

　　好像就有一点无话可讲，孟美岐去厨房端回餐盘，站在门口。

　　“那我，回去了？”

　　“嗯，回去吧。”吴宣仪把吴愿杺从电视机面前拎起来，揉揉她的脑袋，“跟二姐说再见。”

　　“二姐再见。”吴愿杺向孟美岐招招手，要孟美岐蹲下来。孟美岐蹲到她面前，让吴豆豆在她脑门儿上留一个香吻。“啾”一下，跟吴宣仪亲吴愿杺额头的声音一模一样。感情亲人的方式还是祖传的。孟美岐一边不着边际地乐呵呵地想，一边朝门口走去。

　　“诶。”吴宣仪突然叫住她。

　　“怎么？”她转过身来。

　　“明天多睡十分钟吧。”吴宣仪又活泼起来，要笑着打趣她，“怕你上课给老师磕头。”

　　孟美岐点点头，有点儿留恋于这样子的吴宣仪，挥挥手，捱了这么久才终于回去了。

　　孟美岐把一堆碗抱到厨房去，张岺上下多看她几眼。

　　“你那同学，叫什么名字？”

　　“吴宣仪。”她把她妈瞟一眼，“怎么着？人口普查呢？”

　　“听听你说些什么话。”张岺老不乐意，“还不是关心你。”

　　“她就跟她奶和妹一块儿，爸妈没在络江。”孟美岐简单交代几句，回房间看书去了。看完了十点半，没有再看一看手机，洗漱了倒下来睡了，闭着眼睛慢慢想吴宣仪。

　　没想到吴宣仪看着瘦，力气竟然挺大的，后面载一个九十多斤的人自行车也不会晃；

　　她对她妹妹真好啊，我要是她妹妹就好了；

　　她真的好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