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雨季不再来(二) ...


  •   孟美岐第二天上学,想起李钰交代说要在吴宣仪上课之前去给她拿东西。她想了想,翻出买了就没用过的记事本,走到第一排揭下钉在公告栏里的课程表,挨着把每天的课抄了一遍。

      后两节是吴宣仪的语文,她看着大课间还有十来分钟,想着应该早点上去把作业拿下来发了。她走回座位,把记事本放在桌子上,被林瑜抓住手臂。

      “走啊,去买东西。今天好像有炸鸡。”

      “大小姐,我去给美女老师拿东西发作业哦。”孟美岐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林瑜跟着她跑出来:“我也去。”

      孟美岐上了一层楼,敲门进去。吴宣仪今天穿了件白色体恤,黑色牛仔裤勾勒出漂亮的腿型。她在床边给绿植浇水,听到孟美岐喊报告转过身来,对她一笑。

      “来这么早?来,我给你讲讲昨天的作业。”

      孟美岐神情一愣,吴宣仪看到她身边的林瑜。

      “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也是我们班上的吧。”

      “吴老师好,我叫林瑜。”林瑜绽放出一个招牌微笑,从孟美岐后面钻出来。

      “你就是林瑜啊,昨天作业写得挺好的。”吴宣仪表扬了她一句,把桌子上的作业本递给林瑜,“帮老师拿下去发了吧,谢谢你。”

      “不谢,老师。”林瑜接过了,假装没看到孟美岐的求救眼神,抱着作业就跑了。

      吴宣仪对孟美岐招招手:“过来呀。”

      孟美岐扯出一个笑,靠过去。

      “别怕,我又不骂你。”吴宣仪从背后拽出一个小板凳,拍了拍,让孟美岐坐下。

      孟美岐走过去抖抖索索坐了,吴宣仪坐在她对面:“我给你讲讲,昨天布置的作业相当于一个情景描写,通过运用各种手法表现出雨巷的意境美。你的作文文字太干瘪了,写作手法运用得不够。平时多看点书多积累一点,听到没?”

      “其实我看的书也不少的。”孟美岐小声分辩了一句,“就是写不好嘛。”

      “那就多写写,多练习。”吴宣仪想了想,“这样吧,我每天给你布置一个额外作业,给你一句诗,结合上下文做一个赏析。不用太长,两三百字就行。这个古诗文理解很多学生都做不好,很拉分的。然后做名言和素材积累,高中写议论文这些就很重要。”

      “···好吧,谢谢吴老师。”孟美岐心里欲哭无泪。就这样都看不到电视了,还要每天写作文,这新来的老师还挺狠。

      “今天的题目,我先给你吧。赏析一下李清照的《添字丑奴儿》,‘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另外拿一个本写,收作业的时候把它放到另一边。”吴宣仪摸摸她的头,“走吧,上课了。”

      “哦。”孟美岐抱着吴宣仪的笔记本电脑和教案跟在她后面,盯着她白皙的脚踝出神。简单的白鞋上露出一截儿漂亮的脚踝,走路的时候脚踝两边的肌肉会收缩,显得脚腕儿更加的细。

      她跟着吴宣仪走进教室,把东西放在讲台上,走回位置,翻出两种颜色不同的笔,打开语文书。

      “今天我们讲王勃的滕王阁序,请大家先通读全文,勾画出自己不懂的和喜欢的句子。”

      孟美岐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读了一阵之后忍不住感叹一句,语文真tm的难。

      吴宣仪点了几个人起来讲,自己又补充了一些点,孟美岐听到了挨着记在书本上,蓝色的笔记密密麻麻布满整张纸。

      凌云写错了个字,碰碰她的手肘找她借修正带,孟美岐头都不抬:“桌上,自己拿。”

      凌云抬头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眼:“姐,你今天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修正带拿走,嘴给老子闭上。”吴宣仪又讲了一个点,孟美岐听清了,写在书上。她再一次抬头看板书的时候,目光和吴宣仪撞在一起。

      吴宣仪赞许地笑了笑,点了她的名字:“孟美岐,起来讲一讲你勾的哪句?”

      孟美岐一边心想您和老李学的吧一边找到自己特意标注出来的自然段:“我勾的‘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尤欢’,这句我读得不是很懂。”

      吴宣仪点点头:“好,你坐下。我们来讲一讲这一句。”

      “贪泉运用典故,在广州附近的石门有一口泉,相传人们喝了这里的水就会变得贪得无厌。廉官吴隐赴广州任刺史,喝下贪泉之水,并作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后人就用饮贪泉这个典故赞扬廉正的官员。后一句涸辙出于《庄子》,人们以涸辙之鲋形容处于困境的人。王勃却说他就算处在涸辙之中也依然感到快乐。这两句是在表达他自身的优良品质,渴望得到赏识。”

      吴宣仪看了眼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想了想,站到板书稍微少一点的角落,踮起脚往高一点的地方写。她一站出来,孟美岐的眼神就跟着到了她的身上。她踮起脚尖的时候小腿肌肉紧绷,在牛仔裤上显出轮廓来,短袖的下摆被手臂拽高了些,快要露出一截儿洁白的腰。

      孟美岐有些心慌意乱地不停戳着圆珠笔的按键,咔哒咔哒地响,闹得凌云心烦。

      “干嘛,你要去厕所啊?”

      “没,哎呀。”孟美岐把笔一甩,撑着下巴看吴宣仪写板书。她瘦削得写字的时候手背上的肉都会凹陷进去,看得到分明的骨节。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宣仪正好讲完这一课。孟美岐走上前去给吴宣仪抱东西,吴宣仪看了看她:“等下啊,我先去洗个手。”

      “好。”她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吴宣仪洗完手从厕所里出来。

      看孟美岐还等着,吴宣仪走快了几步。

      “今天的课听懂了吧?”

      “听懂了。”孟美岐点点头,跟紧吴宣仪,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吴老师,你写的字真好看。”

      “是吗?”吴宣仪偏头一笑,“从小练的。”

      从小?吴宣仪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从小就这般瘦弱还是原本是个胖嘟嘟白净净的漂亮娃娃?她从来性情这样温柔还是也曾和她一样自由张狂?

      孟美岐不知道。对这才见面第二天的新老师,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走在走廊靠外一边,楼上的雨滴凝结在一起,沿廊滴下来,正正好砸在孟美岐的脑门心上。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额头,心想今年的雨季好像分外的长。

      “走啦,仲乜?”(走了,还在干嘛?)林瑾捅捅她背,孟美岐回过神,把望向吴宣仪办公室的眼神收回来。

      “哦,我执书包。”(哦,我拿书包)孟美岐收起要做的几本理综作业,抓起桌面上的几支笔,一股脑塞进文具盒。

      “今日放学唔去搵吴老师吗?”(今天放学去找吴老师吗?)

      “佢今日又冇布置作业,我去搵佢做乜?”(她今天又没布置作业,我去找她干嘛?)孟美岐挎上书包,又往楼上望了一眼,“走吧。”

      林瑜林瑾一人走她一边,林瑜挽着她的手,冲她眨眨眼:“你好似好钟意吴老师吖。”

      “边有?”(哪有?)孟美岐偏过头,“大家唔都好钟意佢?”(大家不都很喜欢她?)

      “你上堂嘅时候,一直都睇住吴老师睇吖。”(你上课的时候,一直都盯着吴老师看哦。)

      “佢生得靓嘛。”(她长得好看嘛。)孟美岐眼睛四处看,看到街边有卖冰淇淋的急忙岔开话题,“我地去食雪糕点啊?*”(我们去吃雪糕行吗?)

      “阿姊肚痛,我同你食。”林瑜拉过孟美岐的手,钻到店里去。林瑾跟在后面,走到她们旁边。

      孟美岐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沓零钱放在收银台上:“我买咗就走,唔同你哋去玩。”(我买了就走,不和你们去玩了。)

      “做乜?”

      “吴老师额外畀我布置作业,听日要交。”(吴老师额外给我布置了作业,明天要交。)孟美岐抓过老板递过来的甜筒,在林瑾林瑜疑惑的目光下走了。

      她一边咬着甜筒,一边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这是个短暂的雨霁,行人暂时放下了伞。热气蒸腾,手中的冰淇淋仿佛马上就会化掉。她又舔了一口,在进门之前吃完了,擦了擦手,把餐巾丢进垃圾桶。

      “阿妈,我返嚟啦。”(妈,我回来了。)孟美岐关上门,蹬掉鞋子,换上蜡笔小新的凉拖。

      “今日点返嚟得咁早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张苓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茶几上堆了一小堆瓜子壳。

      “昂。”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书包把作业拿出来。

      张苓走过来靠在门边,手里端了一杯酸梅汤:“你哋班导畀我讲你当国文堂代表嘞。”(你班主任跟我说你当语文课代表了。)

      “佢畀我做嘅。”(她让我当的。)孟美岐走过去接过了杯子,灌了一大口,舔了舔唇角。

      “好好学嘢,你爸爸暑假要返嚟啦。”(好好学习,你爸爸暑假要回来了。)

      “横掂都要走。”(反正都要走。)孟美岐小声嘀咕,并不敢让张苓听到。

      孟美岐爸爸是一名老师。他在孟美岐出生之前就到了西藏支教,很少回来看孟美岐一次。孟美岐印象中的爸爸温文儒雅,会轻声细语地跟她讲话。小时候爸爸经常给她读诗,陪她出去玩。她有时会很想爸爸,给他打电话他又常常在忙。

      于是她对老师这个职业又充满了敬畏又略微有点抗拒。吴宣仪是她从小学到现在对她最关心的一个老师,说起来这还是拜老李所赐。

      年轻的女老师不像是长辈,更像是姐姐。孟美岐是独生子女,没感受过有个亲姐姐是什么感觉。但她其实挺想有个大姐姐,疯累了的时候可以黏住姐姐撒娇,可以给姐姐讲不能告诉妈妈的悄悄话。

      她看了眼小窗台上被雨淋到叶子不断起伏的石竹,摘下笔帽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吴宣仪额外布置的作业被留到最后。孟美岐把《添字丑奴儿》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拿了一个新本子,写“舒卷有馀情”的赏析。她其实底子并不算差,因为爸爸也是语文老师,她从小读了不少诗词。只是长大之后缺少父亲的管教,被母亲惯得自由了些,也生得性情大大咧咧,不惯文人墨客的那一套。不过真要让她认真写,还是能写些东西出来。情感理解深浅,那另当别论。

      她盖上笔帽关掉台灯,时针正好指向十点。

      去厕所洗漱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她在纠结琢磨,吴宣仪对她这样关照,以后她会不会突然成绩变好?不过那好像也不算是个坏事吧。她撇了撇嘴,把脑袋蒙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孟美岐看到静静躺在她书桌上的作业本,书面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吴宣仪叮嘱她要早上交过去。

      她头一次没有压着点到学校,进门的时候,学生还很少。她先去五楼放书包,拿出作业之后看了看六楼办公室,门已经开了。她拿着作业本上楼,走到办公室门口蓦然一愣。吴宣仪今天穿一件雪纺的白纱衣,背对着她,拿着花洒在给窗台上一排植物浇水,长头发散下来,遮住背上若隐若现的吊带背心。

      “吴老师。”她吞了口口水。

      “诶?”吴宣仪有点诧异地转过身,“来得这么早?”

      “不是你说让我早点过来交作业的嘛。”孟美岐走过去,把作业递给吴宣仪,“吴老师吃早饭了吗?”

      “还没。”吴宣仪指了指桌上一笼虾饺和打包的肠粉,“一会儿就吃。”

      “吴老师要早点吃早饭。”孟美岐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小凳子,懒洋洋地坐下,“不然会胃痛。”

      “要不然,等你吃完了我们再讲?”

      吴宣仪抱歉地笑笑:“那怎么好?我先给你讲完。没有关系,办公室有微波炉。”

      孟美岐把凳子拖近了一点,离吴宣仪四个拳头远。她闻得到吴宣仪的发香。

      吴宣仪把她写的从头看了一遍,拿出一只红笔,开始给她讲。

      “总体写得还不错,但是里面有一些小问题,比如情感结合得不是很到位。

      “你看这句词,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这句话虽然是在写景,但是他词人其实是在用写景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情感,所以要结合全词的情感来赏析。最后一句‘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的愁字就是她要抒发的情感了。词人南渡之后,在南方看见院里的芭蕉,借芭蕉展心,反衬自己愁怀永结郁郁寡欢的心绪,抒发国破家亡后的伤痛。”吴宣仪一边讲一边在本子上给她写下关键词。她写在本子上的字同样很漂亮,有风骨,有气韵,不像寻常女生写的字,太过于秀气。

      “今天回去写苏轼的《超然台作》,还是明早来找我。”吴宣仪把本子递给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科代表辛苦了,但是分数要好看才能对得起科代表的名号啊。”

      “没有,谢谢吴老师,你早点吃早饭吧。”孟美岐被摸得不太好意思,捋了捋头发,拿着作业本走了,也没看路,一头撞在进门的李钰身上。

      孟美岐尴尬地退两步:“李老师对不起。”

      “哟,来这么早?”李钰一手举着差点给孟美岐撞翻了的豆浆,一手拎着包进门,“来看你们吴老师啊?”

      “我让她来的,给她讲作业呢。”吴宣仪接过话茬,招招手让孟美岐快走。孟美岐如蒙大赦地跑下楼,准备上第一节数学课。

      看孟美岐走远了,李钰冲吴宣仪眨眨眼:“怎么样,这小孩儿不错吧?”

      “挺好的,挺听话的。”

      “她爸一直在西藏支教,叛逆期她妈也管不住,让我多管管。”李钰拎起茶包,往保温杯里丢,“说起来她爸也好几年没回来了。你平时就多关照着她点,她性格其实挺好,还是很乖的孩子。”

      吴宣仪点点头:“好的,李老师。”

      乖孩子因为起得太早睡过了半节数学课,起来之后翻出宋词精选,翻苏轼的《超然台作》,拿出本子开始写赏析。

      “这啥?”凌云揉了两回眼睛,确定孟美岐在写语文作业,还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

      “哎呀,这我,我姐让我写的,她语文老师。”她把本子一遮,朝凌云一瞪,“你别看。”

      “行,我不看。”凌云转过头,余光瞥见孟美岐本子上用荧光笔勾出五个字。

      “诗酒趁年华。”

      孟美岐往吴宣仪这里跑了一个月,其他不说,字倒是越写越漂亮了。

      眼看着太阳每天爬上更高的枝头,天气逐渐燠热,孟美岐想,雷雨季节要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