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达铁血]春风化作你》杰索夫人

86、番外2

　　昏暗的房间外，是一片连延不绝的黄色。

　　此刻正是初春的沙暴时节，和地球的春暖花开不同，火星上的初春总会让人都跟着这弥漫的黄沙一起感到低沉抑郁。

　　窗边的床上，青年突然从梦中惊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额头冒着细密的汗，连喘了好几口气，深呼吸了一阵后才缓过神来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一头白发，然后起身坐在了床上。

　　又做噩梦了。

　　自从哈什在18岁那年做了那个没有泊尔娜黛的世界的梦后，他就会经常梦到差不多的情景。每一次的结局都停留在死亡的瞬间，他坐在那架落后破旧的MS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做着相同的噩梦。

　　起初他从来不相信这是真的，虽然连加埃利欧那些和她那么亲近的人也做了差不多的梦，但哈什就是拒绝承认其真实性。

　　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在很早之前，他才刚刚得知泊尔娜黛的病情时，就有一段时间做过这样的噩梦。只是那个时候的他醒来根本记不起里面的情节，只余留那种无望和冰冷的心悸感。

　　就像现在这样。

　　可他渐渐遇到了梦中曾是同伴的那些少年人，他们和自己一样过着与梦中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得自由自在。

　　如果梦里这些人没有谁是赢家，那此刻便没有谁输过。

　　是因为马上就到忌日了吗？他最近想起她的时间总是很多。可怎么会不想呢？他人生中最珍贵的十年，就是和她共同度过的。哈什至今都无比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泊尔娜黛时的情形，哪怕那个时候他才7岁，并不是个特别记事的年纪。

　　明明比自己也就高了半个头的女孩儿，语气老成地说以后她会照顾自己，然后像个大人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便立刻说起了去不去士官学校之类的安排来。

　　对于那个时候的哈什来说，却像是掉入了小时候偷偷听来的童话故事里一样。女孩儿就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仙人，做出大人的模样，像姐姐，也像父母，同时也是朋友，和老师……

　　他们会一起读书，看电影，分享观后感；会一起种树，做手工，交换彼此的作品；他们一起长高，长大……然后她就如同自己第一次听的童话里，彼得`潘的丁零小铃儿一样，很快结束了短短的一生。

　　仅留自己孤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曾经的哈什总觉得，他不管面对多残忍的现实都可以无所畏惧，不管失败多少次也可以重头来过。因为泊尔娜黛还在，她就像是自己五彩斑斓的童年和青春，里面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想法和期许——哪怕没一件是靠谱的、成功的，他也可以说出来给她听，因为她总会在那里，告诉自己可以怎么做。

　　十年而已，在他的丁零小铃儿离开的那天，属于哈什的童年与少年时代也结束了。

　　而如今，没有她的第一个十年也马上就要过去。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哈什摇了摇头，不敢再深思下去，怕自己又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到天明。这几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不然没办法在月底的忌日前把时间空出来。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准备去客厅接杯水喝，刚在走廊打开灯时，却看见一个只穿着吊带睡裙的金发女人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大概是突如其来的灯光太晃眼，女人不安地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

　　“哈什？”

　　“你就不能回自己家去？库迪莉亚。”

　　听见对方无奈又有些不爽的语气，库迪莉亚的睡意醒了大半。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双手撑在椅背上，头歪在手上看着正在倒水的哈什：“也给我一杯吧。我晚上回来的时候翻你的冰箱，一点东西也没有，真不知道你怎么生活的。”

　　“又不是没有食堂。蒙塔克的，工会的，在哪儿就顺便吃了。”

　　一边说着，哈什一边从善如流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说起来也奇怪，两个人并不是什么恋爱关系，但大概是相处的时间久了，慢慢地也形成了某些默契，甚至渐渐失去了很多边界感。

　　就比如库迪莉亚深夜不想一个人在家时就会跑来他这儿，完全把他家当自己家一样。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也不在乎化不化妆，得不得体，彼此最狼狈的样子都见过不知多少回。

　　外界一直传他们是什么爱情长跑，一个一直锲而不舍的追求，一个一直不厌其烦的拒绝，人们都在八卦什么时候修成正果。但实际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清楚，那些不过是最初用来麻痹对手的假象，两人之间的感情中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了所谓的爱情。

　　哪怕之前阴差阳错，酒醉后滚在一起过，也一样。

　　他们只是太熟悉彼此了：爱情并不是他们人生中必要的东西，各自都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时间，也没有精力消耗在恋爱一事上。

　　“你记不记得农工会前两天有找过你的秘书，说莱斯达尔的大儿子达米勒前段时间有联系过他们，说是要来访问考察。”

　　哈什一杯水刚喝完放下，就听见身后的库迪莉亚突然这样说道。

　　“嗯，记得。他还联系过民盟党和致远学社等，他们自由党在火星这么多年还能想什么？不过是为了下一届的选举。”

　　“进步党已经被他们收买了，那些家伙眼里只看得到钱，嘴上说的互帮互助结果是官官相护吧……我明天问问琼，她现在正是多特2民盟党的协会秘书，或许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时间真是不可思议，当年曾经被父亲逼迫‘出卖’过库迪莉亚的那个女孩儿，也不知为何摆脱了原生家庭走到如今的地步。见到库迪莉亚此时轻松地提起，哈什惊觉成年人的关系有多不纯粹，果然只要利益相关就还能是朋友。

　　就像加拉尔霍恩这个多党制国家中的党争一样。

　　不比梵格尔夫上残余七星建立的那个什么共和党，早就被压得毫无存在感，几乎都是学院党和自由党互打擂台。火星上的野党可以说是派系林立，工会、学社、同盟等都搞得有模有样——这还得多亏了库迪莉亚和农场早几批出来的学生们的努力，才能有如今的局面。

　　而莱斯达尔在第二届选举时就吃了野党的亏，那时自由党一系就明白可不是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就有用的。况且火星支部近几年逐渐势大，他们手里的月面舰队等也慢慢不再宣威赫赫，必然要想办法加强对火星的掌控，并和深耕于此的野党搞好关系才行。

　　那之后加拉尔霍恩就在火星建立了所谓的‘下指挥部’和‘下内阁’，对应的正是位于梵格尔夫的‘上指挥部’‘上内阁’。两边都由身为元首的总指挥统领，每年会互换双方官员。而莱斯达尔的儿子，目前正是马上要换任过来的官员之一。

　　这五六年来，自由党可谓是想尽了办法想和火星的各个野党搞好关系。但他们到底晚了一步，哈什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接手了之前蒙塔克资助的那些野党事务，后来也蹭着‘革命少女’库迪莉亚的面子，被推为了在野党协会的会长。

　　才接受那些野党的时候，他其实也就十九岁。哪怕哈什明白这些都是泊尔娜黛留给自己的资本，可对于当年的他来讲很多东西还是太难了。当时还是麦基利斯一语点破了哈什，加埃利欧的政治素养和大局观要深远得多，而且人也就在火星支部常驻，由他在幕后出谋划策最妥当。

　　所以那两年，还多亏了加埃利欧大哥才走了过来，之后也是库迪莉亚和他相互扶持才能不被自由党那群人钳制和利用。就算有朝一日，轮到学院党上台，这些在野党，可以继续行使反对的权利，或暗中办事，或以反对姿态提醒其不要走了歪路。

　　这是一把极端危险的双刃剑，用不用得好，实在要看当政者的能力。

　　而他自诩做不到像泊尔娜黛那样，算不上什么能力出众之辈。是对方一直为自己筹谋打算，也是身边的人们一直在勉力支持着他一步一步向前。

　　思及此，哈什抬眼看过去，金发的女人正对着手里的杯子迷迷瞪瞪地看着，似乎是睡意上来了，眼皮直打架。

　　他难得勾着嘴角笑了笑，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柔和了很多。

　　“行了，睡吧，别想那些事了，我知道怎么处理。”说着，他走过去从库迪莉亚手中拿过了水杯放下，还替她拿来一张毯子后才关上了灯。

　　泊尔娜黛刚走的时候，他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像是失去了人生的主心骨，常常陷入对前路的恐慌当中。可后来的这十年里，他现在回头看过去才发现，离开了她，自己并不会倒下。

　　还有很多人在支撑着他，呼唤着他一路前行。

　　在这条由少女照亮打开的道路上，他并不是一个人。

　　躺在床上再次睡过去时，哈什迷迷糊糊想起泊尔娜黛去世前的一些记忆来。

　　“在野党还有蒙塔克，这些明明都是你一直亲自过问的。阿历克塞大哥也做得很好，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值得啊，哈什。”少女坐在紫藤花廊下看着自己笑道“没有人比你更明白火星人需要的是什么了，而这些本来就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

　　“当然！那可能很累吧，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样的日子的话，你就去选择自己喜欢的未来也可以。是想做驾驶员？还是别的什么？哪怕碌碌无为过一辈子也没问题啊！”

　　“为什么呢？你不会失望吗？”

　　“不会啊，以前我总觉得你是最合适的，想把你培养出来……后来又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去左右你的人生。哈什，我只希望你快乐——所以，你自己随意选择就好了。”

　　你说组成人类身体的原子可能来自不同的恒星，也许某一部分就和火星的原子相同，所以死后想化为此地的星尘。

　　那窗外弥漫的黄沙当中，有没有哪一个是你？

　　你看到了吗？我踏上了你走过的路，也将继续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我很快乐的，娜娜。”

　　我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