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清祀十二》斯年方知

16、请君入瓮（三）

　　吴宣仪的说谎作戏技术不是特别好，至少在我看来，没有我好。

　　真是，要怪就怪她睫毛太长，抖动频率太过明显了吧。

　　她没有睡着。她知道我吻她。但她没有拒绝。她继续装睡。

　　我胜券在握。

　　对于跨年不跨年的，一直以来我没有太大实感，本质上只是日子往前翻了一天，而这一天正好开启了新的一年，仅此而已，普通平凡。可今年不同，我破天荒地特别有兴致，让人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烟火会。

　　早上张紫宁跟我说了一个她新学来的，大概是用来哄无知小女孩的情话。平常的话我只会打断她，让她不要吵我工作，这天也许是心情好，我让她说了下去。

　　“升起的烟火，从下面看，还是侧面看？”

　　“日系中二风。”咬完一口吐司我给出了评价，然后无心再听。

　　晚上吴宣仪知道我们要一起去看烟火，特地提前做了晚饭，让我回来吃。我一如既往地在电话中揶揄她，小杀手从良了吗。她没说话，我知道她红了脸。

　　人很多，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大张旗鼓直接让人来放就好了。吴宣仪嘴上嫌弃我实际上看得比谁都兴奋——至少比我兴奋。眼看着零点快到了，心下有个莫名其妙的想头涌了上来。

　　“孟美岐，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像你一样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独立自主的。她是杀手，在你身边日子也不少了，你总得摸清她了吧。像做这种工作的，看上去的确很酷，但你有没有感觉到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和安定感。”

　　张紫宁在向我交代了她最近追求对象也是个该死的杀手的时候，自觉地给我传授经验。

　　“算了算了，知道你日理万机，如果不是工作需求指不定还真不会碰这些小情小爱的，还想你注意这么多细枝末节也是难为你。”但张紫宁其实不知道，吴宣仪在我身边的时间，我好像变得不那么忙了。

　　“给一点仪式感，她会打心底里觉得你是真的重视她的。虽然是做戏，也做全套好一点。”

　　仪式感？仪式感。

　　是怎样的呢，我看着烟火发呆，人群开始倒数。

　　我开始了尝试，于是还剩十秒的时候我喊了她的名字。她看向我的眼神亮晶晶的，有光，比烟火还漂亮。

　　恍然间我好像知道张紫宁说得那句话的答案了，虽然在我的理性范围内我觉得俗气又不实际，但在感性范围内，是可接受的真实。

　　烟火，不用从下面或者侧面看，要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

　　吴宣仪眼里的泪花越积越多，她在发抖，她是不是很冷啊？我用大衣把她尽力圈在怀里。

　　这天晚上我说的话好像都脱离了孟美岐该有的理性范围，我本来想点到即止，不作过于明显的告白。但是好像一切都在和我作对，那句话不受控制地就从我嘴边溜了出来。

　　我以为她充其量就是会害羞，会闪躲。但她说，她也爱我。

　　孟美岐，人人都说你是个好演员，你也恃宠而骄、自以为是。如今一朝便被拉下神坛——其实你是最蹩脚的演员，连自己也骗不过。

　　我想，我可能是在这场大戏中输了个彻底。

　　“她在你的账目上做了手脚，你不会看不出来吧。当年那群老狐狸一进入系统就被你抓个正着，不会这次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吧。”张紫宁怒气冲冲地闯进办公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好像她比我还在乎，但我知道，她这次或许真的只是单纯觉得我太蠢罢了。

　　“我知道，让给她又怎样，那片区也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张紫宁又好笑又好气，“九龙，九龙边界。没什么用。”

　　“我看你是假大方，真走心。”

　　“你觉得孟美岐会走心吗。“我才从屏幕前抬起头，作诚恳提问状看着张紫宁。

　　“要是你没走心，就当我多心好了。”

　　“她还真给我提供了很多C组的信息，充其量当交换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你也会做吗？”

　　“放长线钓大鱼，你信我好了。”

　　我自知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不属于胜利的一方。但赢了这么多回，偶尔输一回，也是人之常情吧。

　　“C组有动静吗。”

　　“投标那天，应该就会行动。”

　　“他们背靠哪边？”

　　“□□飞虎，白道的话……国内外都有人，但关系最近不太好。”

　　“不太好吗……我知道了。”

　　-

　　孟美岐最近好像又忙起来了，整天趴在电脑面前不停敲。我不敢打扰她正事，只能从杨超越那里打听打听近期博弈的状况。

　　【孟美岐花了大价钱跟组织杠，把九龙给整个投下来了。】

　　【组织对你提供的信息不满意，总是小皮小毛不疼不痒的。】

　　【上头要求你，即刻动手，然后归队。否则后果自负。】

　　【孟美岐是商人，她比谁都精明，你有信心她真会大费周章保你下来吗。】

　　诸如此类的话语，杨超越这段时间不断在我耳边说。我大概是迷途不知返了吧。

　　我没有动手的机会。

　　明明在每个清晨，我都可以比她早起一刻，却偏习惯了无赖地让她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明明她会不带任何戒备心地吃下我做的饭菜，我却告诉自己下了毒的话，就会变得不好吃，孟美岐不喜欢。明明她在我面前是最全无防备的时候，我却偏偏很是贪念这种时候的她。

　　我也许从来就没给过自己杀她的机会。

　　——只是好像孟美岐不是这么想的。

　　洗澡的时候张紫宁给她发短信，我叫她她却让我代为回复。本来我只需要简单替她回个好，但张紫宁一条又一条连续涌来的信息让我觉得不大对劲。我鬼迷心窍地把信息往上翻了一点。

　　【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信息，省了很多力气。】孟美岐没有正面回复。

　　【你还是在利用她？】

　　【是。】

　　【那边有消息，说她要对你动手了。】

　　【孟美岐？】

　　【孟美岐，你别玩消失。】

　　【孟美岐，你最好别用你的尸体来见我。】

　　……

　　当孟美岐意识到了什么，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我甚至都来不及把手机放下，但是其实，也没有再隐藏什么的必要了。

　　“你利用我？”

　　“你知道了。”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你也利用我，至多算扯平。”

　　-

　　“我本来以为，我们真的有可能在谈恋爱。”

　　“我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真正在乎什么东西呢。”

　　“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我也无法解释。我连面对自己都无法做得到。所以我从来不会在张紫宁面前承认自己确实动心的事实。所以我看着她一点一点黯然下去的眼睛，也没有做出挽留的动作。

　　我想强作镇定。像以前每一次，不管经历什么，都从容又淡定，是永远都会站起来笑到最后的孟美岐。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打散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文字和符号，都能等额换算成银行卡号上的数位。可我如今好像不再能清晰明了地看见上面写的内容，连聚焦也做不到。

　　个十百千万，商政黑白道。全部都模模糊糊。

　　吴宣仪曾经问过我，可不可以放下这些。我敷衍着没有回答。我本质还是自私又贪婪。

　　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做到平淡无波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孟美岐还是那个孟美岐，什么事情都无法惊动的孟美岐。甚至可以凭借这一次，来强迫自己来告诉自己，自己根本没有对吴宣仪动心，只是做戏做得太真实而已。

　　可我做不到了。

　　当半夜下意识地想把什么捞进怀里却扑了个空的时候，没有意识地，我又哭又笑。

　　“吴宣仪，你说错了。”

　　-

　　在咖啡厅不知不觉坐到了天明，我没再说话也没再乱想，只是快速地想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再在脑海里过一遍。

　　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大概不是因为高尔夫那次我开始主动，然后孟美岐也自然而然是靠近我，是因为刚好那个时机她也需要利用我。

　　但再想想我好像的确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批判她，因为我不就是带着目的去接近她的吗。至多算你瞒我瞒，礼尚往来，互欺互骗，也算绝配。虽然，像个笑话。

　　我看过从孟美岐那里拿的硬盘，拿我的生日作为密码的加密锁形同虚设。里面有一个大的文件夹，打开是分类整齐的各类资料，最下面是一个记事本。

　　她写：希望你喜欢。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也是有目的的，她毕竟是商人，而且潜意识里，我一直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我好像也什么都知道，我应该早就猜到她在利用我，只是我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潜意识里一直死死压抑着自己把这个残酷的事实揭开来。直到被迫接受这个信息，才不知所措地想继续逃避。但我逃什么呢，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的呢。

　　杨超越又给我发来了通话，我没好气地想挂断，可她不死心，终于在最后一声铃响结束之前我找出了蓝牙。

　　【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的话，我回去就收拾你。】

　　【孟美岐，算要紧吗？”】

　　【上头这回铁了心要除掉孟美岐，你迟迟不行动，那边已经没有耐心了。】

　　【任务失败，我甘愿受罚。】

　　【宣仪，如果可以，你逃吧。今晚组织的全部高层都在晚宴上，外面只有我们这一辈这几批在看着，我们，都想你逃出去。】

　　【我逃了，你们呢？】

　　【他们不可能把我们全杀了，全杀了，C组靠谁？】

　　【宣仪啊，你逃，逃得越远越好，替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赖美云抢过了话，除此以外我还听到了郭颖的附和声。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我继续这样问，我实在说不出别的话了，我实在是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他们背负一切。

　　【今晚的晚宴，组织用上了一栋楼，来给孟美岐陪葬。孟美岐估计怎么想也想像不到她的身价竟然这么高。她逃是逃不过了。但以她的手段，估计也不会让组织那边有好下场，两家相争，正好你可以远走高飞……】郭颖又充当了家长角色，好声好气劝我。

　　【晚宴？！】

　　-

　　吴宣仪去晚一步。

　　火光冲天，废墟像打乱的积木一般毫无章法地随意搭在各个方向。

　　她身体无力地一软，澄澈的液体从眼边流出来。然后她想起好多。关于这场火，关于那个染了金发的斯文败类。

　　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她们确认关系不久，孟美岐给她送了戒指，一看就知道能买几栋楼的那种。她说以后每年一个再过几年就换成每年两个。

　　“每年两个？”

　　“是啊，结婚纪念日，不也得有一个吗。”孟美岐笑得亮堂堂的，吴宣仪觉得那一刻她是爱她的。

　　吴宣仪其实没有如实把孟美岐的信息上交给组织过。她总是会自作主张地改好几个数值和方位，这也是为什么孟美岐计划一直畅行无阻的缘故之一。

　　孟美岐大概花了很久的时候把所有东西整理在硬盘上吧，还设置了最为弱智的密码，大张旗鼓地把一个显眼的记事本放在最下面，仿佛一个做了好事要大作宣扬的人：你看你看，这是我给你的噢。

　　那一刻孟美岐也是爱她的。

　　孟美岐在跨年夜的时候，微微颤抖着说爱她的时候，应该也是真的爱她。

　　每一个夜晚孟美岐吻她眼睛的时候，每一个清晨偷亲她脸颊的时候，大抵也一定是爱她的。

　　但孟美岐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承认呢。她只会一声不响地做好所有事情。比如现在。吴宣仪笃信孟美岐不会不知道这一趟的危险，也笃信她一定是为自己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孟美岐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

　　“吴宣仪，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她听到了孟美岐的声音。

　　“我就真的有那么蠢吗？”

　　“小杀手，最后一个目标，是我哦。你把我杀了，就可以走了。你真正自由了。”

　　吴宣仪条件反射般从腰间抽出军刀，却垂着手，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孟美岐伸手过去用手紧攥刀尖，漂亮的手上流下的血迹在地上点染成泼墨画。像是她曾经为她画过的那一副。

　　“这是我还你的。”

　　吴宣仪失神地把刀抛出去，握着孟美岐的手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吴宣仪，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赌，在做我人生中最冒险的一个赌。我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冒然，这么没有把握。

　　我赌你爱我，你不会杀我。我赌对了。”

　　熟悉的烫金长发再次扑在了吴宣仪的肩上。腰间也被一双手环住。

　　“C组高层都在里面，你自由了。”

　　孟美岐停顿了一下，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认输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刚刚吓得我很要紧。”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后怕了，你总是让我捉摸不定，总是会让我吓个半死。”

　　“好不好。”

　　两个人自顾自地分别说着自己的话，吴宣仪本来还有好多好多，想怨孟美岐的话。但她一次又一次，不耐其烦地问她，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孟美岐，你换句话，换句话我就答应你，换句能让我更开心的话。”

　　“我爱你。”

　　“好。”

　　孟美岐心满意足把头放在她瘦削的肩胛上，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看，这烧得，是不是很好看。”

　　——————没头没尾售后——————

　　她被压在身下，却还气势汹汹宛若自己是优势一方，可哽咽着的嗓音红透了的眼眶完全出卖了她。

　　吴宣仪声音断断续续地，委屈万分。

　　“你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样......是不是很多人都曾在你身下被你爱。”

　　“......而我只是不知道多少分之一。”

　　孟美岐愣了愣，随即叹了很长一口气。

　　“吴宣仪，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笨蛋杀手。”

　　“虽然我的确满嘴假话，一路都是演戏人生。”

　　“但是，我说，我爱你，是真的。也只会爱你，也是真的。笨蛋。”

　　-

　　“按理说，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姐姐。”

　　“好呀。”孟美岐笑吟吟的。

　　“姐姐，你好甜。”

　　“姐姐，姐姐，你还满意吗。”

　　她哑着嗓子，夜间口口中从善如流地喊着一声又一声的姐姐。

　　吴宣仪心下后悔，自知她又入了套，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她肩膀咬下一排排牙印以作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