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如画》苏水榭

60、应约之时

　　苏泠风从椅子上坐定，并未着急去问坐在她对面的宋萦轩事情，而是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两杯茶。清茶忽地入杯，顿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而她便将其中一杯递到宋萦轩的桌前。
　　宋萦轩原本有些烦躁不安，此时却见苏泠风的动作仍是不慌不忙，脸上依旧一派气定神闲之色，反倒是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便叹道：“如今，我终于知晓为何你与苍夜痕这般匹配了。你们俩根本皆是一路人。”
　　闻言，苏泠风微微一笑，道：“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一路人，对么？”
　　宋萦轩一怔，随即郑重的点了点头，“说的简直太对了。”说罢，自己却禁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半晌，她笑容渐敛，又似是感激的看了一眼苏泠风，道：“谢谢你让我的心不再那么烦躁。”
　　苏泠风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什么都没做，你自己放开心就好。”
　　宋萦轩低头看着在水里浸泡着的茶叶，闻着鼻间的淡淡清香，透过氤氲水汽，仿佛又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她端起茶杯，轻轻的啜饮了一口清茶，叹息道：“这些事情，原本是我娘告诉我的。至于是真是假，其实我也并不知晓。七十多年前，朱雀门，烈焰庄，清和一族与冷月山庄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世家。这四大门派世家曾经一度暗中联合起来在武林中只手遮天，无人敢捻其锋芒。据说，就连那时的武林盟主对这四大门派世家也是卑躬屈膝，无可奈何。继而，这四大门派世家在江湖上的势力更是与日俱增，直至后来，他们各自的当家一同谋划了一场大事。也正是因为这件大事，才使得四大门派世家原本固若金汤的利益关系由此变得分崩离析。”
　　苏泠风蹙了蹙眉，道：“如你所言，这四大门派世家之间暗中多年的利益关系早已将他们紧紧地拴在了一起。换言之，无论发生何事，都将会是唇寒齿亡，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究竟是何大事，能够使他们之间的关系瓦解的如此之快？”
　　宋萦轩轻哼一声，嘴角带了一丝讥讽的笑容，道：“适才你也说了，这四大门派确实有着多年的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是，若是有着更大的利益摆在眼前，那么这种利益关系自然也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稳固了。”言至此处，宋萦轩神情又变得肃穆起来，“至于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这就要提及一个人了，一个被江湖人称为武林神话的人。”说着，她的眼睛里不禁绽放出了一种奇异的神采。
　　苏泠风闻至此处，心里却仍未知晓这所谓的武林神话是何人。要知她少年时期一心跟从玄云子在谷中学医，又兼性子本就偏冷，不爱过问江湖，所以对江湖事知之甚少。所幸后来她出谷游医，这才听了些江湖见闻。尽管如此，若是时间太久的江湖旧闻，她也依旧丝毫不知。
　　宋萦轩见苏泠风面露疑惑，便又道：“你纵是未听说过武林神话这个称呼，也一定听过关雎剑客这个名号。”
　　苏泠风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道：“关雎剑客……莫非就是那个相传三百年前，一夜歼灭西域魔教弟子数千，最后将魔教教主殷雷毙于剑下的关雎剑客向随风？”
　　宋萦轩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相传，向随风的关雎剑法精妙无双，乃是江湖上三大失传剑法之榜首。多少年来，江湖上为了一窥他的剑法之人不计其数，但是最后却终是徒劳无果，只因向随风在歼灭魔教之后就了无踪迹。有人猜测他经此一役之后，身受重伤，从此隐居避世。但也有人说，向随风曾受过奇遇，寻到长生之药，得道成仙去了。”
　　苏泠风淡淡一笑，道：“这重伤隐居之说，还尚可在理。但这长生之药，得道成仙，却有些可笑了。”
　　宋萦轩看了一眼苏泠风，疑惑道：“世人不也传你的师父玄云子医术出神入化，容颜不老吗？即使如此，怎么偏偏你就不信这长生之说？”
　　苏泠风笑着摇了摇头，道：“家师浸淫医术多年，自然驻颜有术。可是这长生之说，确实以讹传讹了。人生不过百年，纵是容颜未变，也断不可能真的长生。”
　　宋萦轩苦笑了一下，道：“可是，长生之说当真就是虚妄么？可世人皆传向随风得道成仙之前，便将这世上仅剩的最后一颗长生之药与他的关雎剑谱一同藏在了某处。长生之法与惊世剑谱，这两样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啊。就连四大门派世家也为此而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以至后来，清和一族的当家意料到，再这般如此争斗下去，四大门派世家终会自取灭亡，所以不免从中生出几分心灰意懒之意，于是便带领了族人隐居避世，从此育马为生，不问世事。而剩下的三大门派世家，先是朱雀门在三十多年前一夜惨遭灭门。随即是烈焰庄，二十年前也被人在一夜之间屠灭殆尽。如今，怕是已轮到了这冷月山庄。”
　　苏泠风静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只不过是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言，到最后竟使这么多人踏上了黄泉之路。”
　　宋萦轩目光带着一丝哀伤，叹道：所以我娘生前就曾告诫我，说那所谓的宝藏，其实不过就是一个诅咒罢了。四大门派世家，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落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苏泠风静静地瞧了宋萦轩半晌，柔声道：“你看起来似乎很疲倦，今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宋萦轩揉了揉眉心，神情似有几分恍惚，淡淡道：“是啊，我确实是有些累了。你与苍夜痕应当还有事未查吧，那我在此也就不留你了。”
　　苏泠风站起身子，笑道：“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说罢，便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打开又静静的合上，而桌上的清茶也已经冷了。
　　宋萦轩看着手中握着的凉茶良久，忽地端起茶杯轻轻晃了几下，那静躺在杯底的茶叶立即随水流转不定，上下沉浮。她瞧着瞧着，心中却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倦怠，素手一扬，将那凉茶泼洒在地。自己却走到床边，静静仰面倒下，再不出声了。

　　苏泠风得知四大门派世家多年的往事旧闻之后，心里便对冷月山庄之事更加清明了几分。她这一路行至苍夜痕的厢房门口，正欲敲门，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只见苍夜痕站在门口，侧身让苏泠风进了屋，盈盈笑道：“我就估摸着你这个时辰便会来找我。”
　　苏泠风也笑了起来，道：“你是想说，我得知了多年前的秘密之后一定会沉不住气，跑来马上告诉你吧。”说着，便将宋萦轩相告与她的往事一并道给苍夜痕听。
　　良久，苍夜痕侧耳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略一沉吟，正色道：“如你所说，整件事情似乎皆围绕着长生之药与关雎剑谱这两样事物。向随风的关雎剑法我尚且有所耳闻，据说习得此剑法之人真的能够在江湖上再无敌手，可是天底下又有几人见识过那剑法的精妙？而那长生之药，更是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说罢，脸上不禁带了几分疲倦之色，便坐在椅上闭目养起神来。
　　苏泠风见此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不管长生之药与关雎剑谱是否真的存在于世。这四大门派世家之间的关系总算查清了。以我推测，怕是朱雀门灭门一案是烈焰庄与冷月山庄所为，而后便是烈焰庄又被冷月山庄所灭。可是如今除了已经避世的清和一族之外，冷月山庄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对头了，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来历？”
　　一旁的苍夜痕依旧坐在椅上闭目养神，半晌，才忽地睁开眼睛，蹙眉道：“也许……当年烈焰庄的人并未死干净，说不定他们仍留有遗孤于世。你莫忘了，那严诚的原配云夫人，不正是烈焰庄庄主云如飞的女儿么？倘若真的如你所说，烈焰庄是被冷月山庄所灭，那为何云夫人还要嫁给仇人为妻，是为了复仇，抑或是其他原因？总之，这当中必有蹊跷。”
　　苏泠风看着苍夜痕的脸色，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美丽的脸上忽带了几分哀伤之色，道：“窗外风景如画，明明一偏头便可看到。可偏偏就是有人宁愿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而去费尽心机，害人害己。可叹好花无人赏，黄泉人未绝。”
　　苍夜痕闻言，心中却想起段流云在沉月池畔的所叙之言，一时不禁感慨万千。
　　正如苏泠风所言，百花芬芳，近在咫尺，声名利禄，遥不可及。自己难道真的要花费一生的时间去为了追寻那遥不可及之物，而去放弃那近在咫尺的幸福？
　　苍夜痕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苏泠风，阳光淡淡的照在那天下最美丽的容颜上，线条优美的轮廓泛着金色的光芒，宛如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她看着这张如花容颜，耳畔依旧回响着段流云的话，心里却作出了一个决定。
　　“泠风，倘若……倘若我说，我愿意放下红枫堡的一切，跟你一同去游医天下，你还会答应吗？”
　　苏泠风原本还沉浸在哀伤之中，乍闻此言，顿时怔住了。她扭过头，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苍夜痕，眼里却好似要绽放出一种美丽的光。良久，才轻轻道：“是我要问你才是，你真的决定了吗？”
　　听着苏泠风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待的言语，苍夜痕站起身来，想起过往种种，脸上流露出怜惜之色，“这次我已打定主意，待此次将冷月山庄一事解决之后，我就将红枫堡全权交给苍晋打理。而我就与你一同浪迹天涯，助你行医救人，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之事。”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苏泠风的鬓发，又似喜似悲道：“这个约定，原本是我十七岁那年就该兑现的。如今，我却已经二十七岁了。十年流光本逝水，人生又应当几何。我实在不该继续折磨我自己，也不该再折磨你。泠风，我喜欢你。即使你我同为女子，即使你我有违世道，即使日后注定被千人所指，万人唾骂。我依旧喜欢你，一生一世，绝不后悔！”
　　苏泠风双手缓缓抚上苍夜痕的脸庞，眼泪却不禁流了下来，笑道：“傻瓜，难道我这十年是白等的么？难道我就当真看不出你我之间的情意？我想要的，其实很久很久之前，你已经给我了。”
　　闻言，苍夜痕不禁绽放出一抹笑容，轻轻拥她入怀，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道：“待这个约定兑现之后，我会兑现我与你的第二个约定。”
　　苏泠风抬头看向苍夜痕，道：“还有第二个约定？”
　　苍夜痕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我自己在心里与你定下的誓约，你不妨猜猜是怎样的约定。”
　　苏泠风静静依偎在苍夜痕的怀里，闻言，蓦然轻笑，却又不再言语。
　　也许，她们原本便无需太多的言语，纵有千言万语，又怎能道的尽这其中的绵绵情意？

　　屋外，百花艳丽依旧如春，但此时，却又哪里及的上屋里的春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