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的江湖》二十四乔

34、第 30 章

　　“禀楼主，他们已经到了金陵。”来人一身白衣，金折扇拢在袖子中。
　　“是么，还挺快的。让颜方临好好守着，给他们弄点麻烦。”说话的人斜倚榻上，乌发，懒眼，紫衣，赤足。三十岁向上，相貌高贵清雅，谈不上绝色，却是不辨雌雄。
　　“是。”
　　“嗯，下去吧。”榻上之人挥挥手，那双手骨节修长，腕上一根红绳愈发衬得肌肤莹白玉润。
　　“。。。。楼主，我有一事不明。”
　　眼皮微微一抬，送出一波潋滟：“说。”
　　白衣人连忙低头。楼主这双眼睛，真是勾魂啊。“楼主，您为何要为难他们？”
　　“为何？”紫衣人缓缓起身，赤足走到白衣人面前，轻笑：“风使，你莫不是在替他们抱不平？”
　　“小使不敢。”风使，也就是封新城低眉答道。郝连澈个子很高，赤脚还比封新城出了半头。
　　“颜方絮明知道翩倚楼和朝廷的关系，也知道《无量功》我这里也有一份，他不来找我，偏偏找外人折腾出这么多事，无外乎不想欠我人情。算他聪明，知道我的人情不好还，哼哼。翩倚楼替皇族守了这么多年宝藏，他不想让我插手，我还不要点利息？不过是为难一下那几人，便宜他了。”
　　郝连楼主撅起嘴巴，颇有点小孩俏皮耍赖的意味。这么个成年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着实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封新城可见识过这位楼主冷脸时雷厉风行的手段。明白缘由，知道楼主不会真的为难他们后，也放下心来不再说什么。
　　“小封，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忙？”郝连澈话题一转就到了封新城身上，眼里兴致勃勃。
　　封新城浑身一个激灵。这个楼主不但面目多变，损人的招数更是层出不穷，当下把头猛晃两下：“不用不用，不用劳烦楼主。小使去忙了，告退！”封新城急忙下去。
　　郝连澈呵呵笑了几声，忽得停下，皱眉望天：“很久没事忙了，还真不习惯呢。”
　　金陵多丘陵，紫金山中支的余脉向西延伸，在太平门旁为富贵山，进城为小九华山、北极阁，继续向西连接古长江冲积物堆成的下蜀黄土岗地，把城一分为二，形成了秦淮河水系和金川河水系的天然分水岭。城中小山多达数十座，而无忧他们要找的清凉山，就在金陵城西隅。
　　“清凉山北麓悬崖中腰洞府，水月景天。”景轻寒念道，“看来要先上山才能找到。”
　　无忧有些惴惴焉。是近乡情切么？师父，师兄师弟，百年以后，就在这里生活。自己穿越了时空，来到这里，可否能找到与那个时空相通的痕迹？
　　“上山吧。”慕容岚说完就向上走。脚步抬起后，地上多了一个坑。
　　才下了一场雪，满山银妆素裹，可路也变得异常难走，雪水混入泥土冻成硬块，又滑又硬。慕容岚是用内功，为后面的人“踩出”一条路。
　　大家将感激放在心里，心照不宣了。
　　宝藏上说得是北麓，但北麓却是悬崖。无奈众人只能从南边上山，地势缓平，有利攀登。到时从山顶栓一根绳子再向下找寻，更为稳妥。
　　清凉山并不高，步行半个时辰就到了山顶。大概是天寒地冻，山路难走的缘故，一路上来人迹罕至。不过满山玉树，雪花霰霰，倒也不失美景。
　　无忧刚开始还怀着希冀，不过走着走着，失望渐渐涌上心头。山上并没有庙宇僧侣。哎，想想也是，自己的小庙若是有如此历史，早就成名寺宝刹了。无忧自我安慰。
　　一鼓作气登上山顶，众人不禁发出一声感慨：无限风光在险峰。
　　眼前正是雪后云初霁，万树梨花开。霰霰柳飞絮，盈盈玉带缠。
　　唯有一个羸弱孤立的身影立于崖顶，一身泛了黄的麻布破衫，竟要乘风归去一般。
　　无忧第一个反应，就是跳崖寻死的人，于是连忙奔过去扯住那人的衣衫：“施主莫要想不开！”
　　那人悠悠回转头，无忧倒一口冷气。原来是个妇人，只见她面容枯槁，皮肤干瘦，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一双大嘴裂到与眼同宽，衣衫脏乱，身量极高。眼里虚无茫茫，直勾勾看向无忧，没有一点神采。
　　其余四人纷纷上前，见了那夫人的容貌也俱是暗吃一惊。谢晓两支搭上她的手腕，露出安抚的笑容：“我是大夫。”
　　半响，谢晓眉心拧成一团：“这位。。。夫人，脉象杂乱，可是得了疑难杂症？”
　　妇人不说话，抽出手，径直走到悬崖边，身子就向前倒。
　　“不要！”无忧惊叫声中，景轻寒千寒丝一缠，把她扯了回来。
　　“有什么事不能解决，要一死了之？”慕容岚质问。
　　“。。。。生无可恋。”犹如金属在牙齿上摩擦的声音从妇人嘴里发出来，桀桀刺耳。
　　“施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怎么能不珍惜，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说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你。”
　　众人都点点头。那妇人看向他们的眼光多了点激动，就像死寂的湖水里冒出的一个水泡：“你们，不觉得我很丑很吓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貌即是不能改变，但更重要的是品德。”慕容岚说道。
　　“品德？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我貌似无盐，声如破铜。这就足以让我受娘家嫌弃，夫家唾弃，邻家厌弃，甚至连生孩子的资格也不曾有。”大概觉得他们不像坏人，又或许是一些话确实在心中憋了许久，妇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辛秘。
　　“女施主读过书？”无忧暗奇。不是说古代女人文化水平都不高么，眼前这位言语不凡，看来也是受过教育的呢。
　　妇人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光芒，随即敛下：“娘家有些书，未嫁前读过一些。”
　　“有知识好啊，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能力。女施主有知识，完全可以依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不用依驸他人。到别的地方去某一个差使，好好对自己，不是很好么？”无忧完全是现代人的想法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看见其余众人一脸惊讶的表情。无忧连忙摸摸脑袋掩饰自己：“我胡乱说的，胡乱说的。”好险！
　　在现代，不论男人女人，只要有学历有本事，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但是在古代，恐怕没不是这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何来自己拼搏一说，无忧这一番话，在他们听来，真是惊世骇俗了。
　　“无忧，你是劝这位大婶离家出走哦！”林译说。
　　大，大婶。妇人的嘴巴不经意地扯了一下。“各位，不用再劝我了，我心以绝。像我这样的，死了也不会有人怪念，还是早早去了吧——”她不知用什么办法摆脱身上的千寒丝，快步奔向悬崖，纵身一跳，身子就不见了。
　　“不好！”慕容岚飞身上前，紧接着是林译，然后谢晓也飞了下去，景轻寒皱皱眉，千寒丝忽地卷住谢晓的一只脚，巨大的拉力让景轻寒也往前直扑，双脚勾住一颗松树，惊险地止住落势。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无忧甚至来不及反应。一片碎雪飞扬后，无忧看到一溜人，像猴子捞月一般，在崖边挂了一串。
　　“大家，大家怎么样！”无忧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绳子？“我去找绳子！”
　　“无忧回来！”景轻寒喝道，“站在崖边，接住上来的人。慕容岚！把那个女人扔上来！”
　　“好！无忧，帮忙！”远远的，慕容岚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不过无忧还是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把人一个一个扔上来。
　　慕容岚脚被林译死命抓着，手上拽住丑妇的腰带，大喝一声，上身发力，把她用力往上一抛。
　　他没有看见，丑妇嘴角的笑容。
　　无忧趴在崖边，刚好接到那妇人的手。
　　“抓着我，往上爬！”无忧催促，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扣在泥土里，冰冷冰冷，指头通红。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生命的可贵。妇人茆了劲儿往上爬。终于全部个身子都到了山顶。
　　无忧顾不得看她，只冲下面喊：“慕容施主，快点上来！”
　　正在这时，“啊！”一声，身边的景轻寒突然向前窜去，两腿软软拖着，好像没有一点力气。
　　无忧睁大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子已经先于大脑指令，扑上抱去慕容岚的双腿，身子卡在一块石头和另一树间，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
　　“怎么回事？”无忧咬牙问。
　　景轻寒勉力回头，如矩的眼光射向无忧身后，燃着愤怒的火光。
　　无忧把脖子扭向后面，眼睛骤然睁大，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妇人用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即使身着布衣也掩盖不了的高贵的气质，此刻肆无忌惮地撒发出来，一双眼睛哪还是一大一小的模样？懒懒地，却透着瑞丽的光芒，比星辰还要耀眼，比秋水还要润泽。
　　无忧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脚踢碎卡住自己的石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人嘴唇好像还动了几下，可是，无忧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无忧心中第一次有了恨意。

作者有话说

　　争取在五一之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