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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多谢姑娘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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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持了一天,送走了下聘的客人,已到了掌灯时分。
孟莳回到屋内,靠在榻上,拿过自己写的待办事项单子看着。下午有宫中的太监来传旨,安西王婚礼由太常寺操办,如此一来,倒可省去很多麻烦。
闵嬷嬷和听溪正在收拾她的妆奁首饰。她的首饰多半是外祖母和母亲留给她的,这几年每逢生辰,她舅舅也托人给她送过几副,都收拾起来,竟也有不少。有些她平日不怎么用的,自己都忘了。
听溪忙了一天,仍然精力旺盛,小嘴儿叭叭地说个不停。
“墩子说,那对活雁儿是王爷为了给姑娘纳彩,亲自去西川响河谷猎的,一路命人精心喂着,送回京城来……”
“听他胡说,”孟莳打断她,“王爷在西川时又没见过我,怎么会为了给我纳彩去猎活雁儿。”
听溪有些委屈:“墩子是这么说的。”
“别听他们瞎说。”
“哦。”
闵嬷嬷拿起一个楠木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只翠玉镯子。
“这副镯子本来有一对儿,如今只剩了一个,成色这么好的翠玉不好找,想再配一个也难。”闵嬷嬷惋惜地说。
“丢了吗?”听溪问。
“和丢了也差不多,”闵嬷嬷娓娓道,“咱们姑娘心善,老爷被抓坐牢的那年,姑娘在外面奔波,遇到一对逃难的祖孙,姑娘见他们可怜,把镯子送给他们做盘缠了。”
听溪那时已在孟莳身边伺候,只是年纪小,记不大清当时的事情,不由啧啧叹道:“要我可舍不得。”
闵嬷嬷笑道:“好人有好报,姑娘积德行善,感动了天地,这不,嫁给王爷当王妃了。”
“嬷嬷,瞎说什么呢!”孟莳嗔怪道。
闵嬷嬷忙笑道:“不说了不说了。”
安西王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袁烈手下那些将官在京中没有宅子,都住在王府,每天晚上都要聚在一起,猜拳行令地喝上几坛。
这些人在西川多年,风餐露宿,浴血沙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袁烈本就喜欢热闹,又体恤他们劳苦功高,便也不拘着他们,让他们纵情享受几日富贵繁华。
晋平侯成禄从孟家出来后,自然要到袁烈这里讨酒喝。他与袁烈是幼时玩伴,父亲曾经是西川旧部,到了他却吃不了苦,几年前去西川军中住了月余,嫌弃那里风沙大,气候寒冷,颠儿颠儿地跑回了京城。
袁烈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却与这个浪荡公子十分谈得来。他不在京中的时日,有什么要办的事,都委托给成禄。
就比如,看着孟莳,别让她嫁出去。
两人围案对饮。成禄几杯酒下去,面色绯红,醉眼朦胧,看着袁烈哂笑:“你那新王妃不是个好相与的,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袁烈豪气干云:“不好相与又怎样!娶回来就是我的女人,我让她向东她就得向东,我让她向西就得向西!”
“哼,吹牛,你还没敢告诉她,她退的那几门亲事,都是你搞的鬼吧?”
“不告诉她,是为了让她不要太感激我,现在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倘若知道了,怕是心肝都要掏出来给我。”
地上那些喝酒的将官听了,除了褚重远等几个与他亲近的,都以为他说得是真的,纷纷来给他敬酒。
“王爷英雄盖世,自当抱得美人归!”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袁烈喝了两杯,见时辰已不早了,便对褚重远说:“我还有事,你再带着大伙儿喝一会儿,就散了吧,别耽误了明早的操练。”
褚重远应下。
袁烈拍拍屁股起身,成禄笑道:“我看你面带春色,该不会是去夜会你那新王妃吧?”
袁烈面带得色:“正是!我担心她太过想我,晚上睡不着。”
成禄哈哈大笑,转身加入褚重远的席面。
袁烈不理会众人,先回了自己房中。
他回来后,一直住在内书房,正房早就命人粉刷整修,添置家具,以备大婚之用。
多宝阁后有一个暗阁,袁烈转动机关,暗阁门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两个降香檀木的盒子。
他虽生在王府,但平日吃住多与军中将士们在一处,所用器物都没什么讲究。但他此刻手里拿的两个木盒,却极为精致。盒面雕花细腻繁琐,上下左右都镶着宝石玛瑙,不说里面装着什么,光这一个盒子,已是十分珍贵。
他打开其中一个,一方白色素绢帕子,包着一只翠玉镯子,静静地躺在盒中。
袁烈连帕子带镯子一块儿拿出来。
帕子上没有绣花,只在角落处绘了一朵玉兰。翠玉镯子温润剔透,泛着莹莹的光泽。
袁烈摩挲着镯子,目光幽远。
四年前,他在西川收到太子周昱密报,王氏父子意欲对东宫动手,让他速速带人回京救援。
当时西川战事吃紧,他耽搁了两日才启程。刚到咸州地界,就听说了太子谋反,东宫之人尽被诛杀的消息。
听到消息时,他眼前一黑,从马上跌了下来。
西川军那时刚刚经历过一场惨败,五万大军覆没于凉河滩,他父亲在战役中身陨,褚家死了两个儿子。
他刚过弱冠之年,在危难中承袭王位。痛失亲人,强敌环伺,军心浮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昱是他表兄。他小时候性子顽劣,无法无天,老王爷常年在西川,王妃性子温厚,管不了他,于是把他送进东宫,让太子管束着。他十二岁那年随父出征,在此之前,多半日子都在东宫度过。
说周昱谋反,他死都不信。
为他传递消息的人,是太子妃邢氏的父亲邢老大人。
邢老大人在密信中说,破宫之日,太子被乱箭射死,太子妃拔剑自刎。宫人放了一把大火,趁乱救出了年仅十岁的皇孙周询。
王氏父子清查时,宫人拿了一具烧焦的小太监尸体,冒充周询。王氏父子将信将疑,如今正在满城搜捕。
周询现下由邢老大人安置,邢老大人自知王氏父子很快就会找上他,他无法一直护佑周询,所以求安西王尽快进京,带周询逃往西川。
袁烈接了信后,星夜兼程,赶到京城。
王统调了京畿军入城,戒备森严,所有出入城门的人都要逐一盘查。
袁烈带的兵马无法入城,他未得皇帝宣召,擅自回京,暴露了也是死罪。
于是他乔装成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农,只身混入城中,找到邢老大人信中所说的秘密地点,接到周询。
邢老大人被王氏父子严密监视着,无法派人接应他,他只能自己带着周询,想办法出城。
周询骤经家变后,一病不起,邢家照顾他的家仆怕被发现,不敢找医生给他诊治。袁烈接到他时,孩子已病得奄奄一息。
满街的士兵都在搜捕十来岁的男孩儿。袁烈背着周询,东躲西藏,迟迟没办法出城。
再耽搁下去,周询怕是要病死在他背上了。袁烈心急如焚,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愧对周昱夫妇,愧对西川将士,愧对袁家列祖列宗,如果今日救不下周询,他也死在京城算了。
正当他无计可施,万念俱灰之际,一辆青布马车咕噜噜地来到他藏身的小巷。
车夫没发现藏在柴草堆后的人,跳下车,找了个背人的角落解手。想来他是怕离开太远,马车丢了,所以找地方解手时,也赶着马车。
袁烈趁他不备,抱着周询钻进马车。
车夫解手回来,没发现车内有人,赶着马车离开巷子。
袁烈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见马车转了个弯,停在一处府第门前,像是等着什么人出来。
袁烈盘算着,一会儿有人上车,便逼着他用马车送他出城。只是如何躲过城门的盘查,尚且是个难题。实在躲不过,就只能硬闯了。
只是他带着周询,实在不便,即便他的人来接应,面对数万京畿军,也毫无胜算。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大不了把他袁烈一条命撂在这里。他已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等了一阵儿,那府门内出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披着鹅黄的斗篷,头上带着朵玉兰绢花,快步朝马车走来。
车夫迎上去,急急地问:“大姑娘,能救出老爷了吗?”
姑娘满面愁容地摇摇头:“宋大人说他没办法,让我去求刑部的田侍郎,等会儿回去你就打听田侍郎的府第在哪儿,咱们备了礼尽快去。”
“哎哎。”车夫答应着,拿下脚凳,让姑娘踩着上了车。
小姑娘一掀车帘,见车内有人,惊得倒吸一口气。
袁烈手握匕首,抵在她颈前,低声说:“别声张,进来。”
车夫见姑娘掀了车帘就不动了,不由问道:“大姑娘,怎么了?”
姑娘看了看袁烈和他怀中的孩子,眼中没了惧色,反而现出几分柔和,淡定地道:“没事。”
她没理会袁烈的匕首,放下车帘坐进车内:“老郭,走吧。”
马车咕噜噜地动起来。
马车不大,袁烈还抱着孩子,姑娘坐进来,便与他挤在一处。
袁烈此时扮作一个破衣烂衫,满脸胡子的老农,那姑娘穿戴精致,看得出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竟丝毫不嫌弃他。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一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灿若繁星,面容娇艳柔媚,头上那朵玉兰又趁出她几分端庄。
如此貌美过人的小姑娘,即便窘迫,袁烈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姑娘小声说:“老伯,你是在躲避官兵的搜捕吧?你放心,我不会向官兵举告。”
袁烈觉得自己过于小人之心了,很不好意思地收起匕首。
“多谢姑娘,”他压低嗓音道,“我们是外乡人,到京城投亲,不想亲戚家遭了难,我们没了去处。城里到处抓十来岁的男孩子,我孙儿得了重病,若被他们抓去,恐怕凶多吉少,我想赶紧出城,找大夫为我孙儿瞧病。”
姑娘俯身看孩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焦急道:“果然烧得厉害。”
“老郭,先不回家,直接出城。”她扬声道。
车夫答应一声,扬起马鞭,赶着车直奔城门。
离城门渐近,巡逻盘查的兵士越来越多。袁烈暗中握着匕首,准备着如躲不过去,就要决一死战。
姑娘不知他的心思,掀开车帘看了看,面上也带了焦急之色。她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有办法了。”
她凑到袁烈跟前,解开周询的头发,三两下把他的头发编成小女孩儿梳的双丫髻,又把自己头上的玉兰绢花摘下来,插到周询头上。
周询本就生得秀气,这么一打扮,竟完全是个女孩儿模样。姑娘又解下自己的鹅黄斗篷,裹到周询身上。
刚收拾好,他们的马车就被兵士拦住了。
姑娘掀开车帘,娇声道:“兵士大哥,我妹妹中了邪,赶着去城外青羊观找道士驱邪,求大哥通融,放我们出城。”她边说边递上散碎银子。
兵士朝车内张望了一下,见一个老头抱着个昏迷的女孩子,不疑有他,又加上收了钱,便痛快地放他们出城了。
马车驶出城门,袁烈长出一口气,恍如做了一场梦似的。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他打算以命相搏的难事,竟被眼前的小姑娘轻轻松松的解决了。
“多谢姑娘大恩。”袁烈抱拳道。
那姑娘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中带了几分苦涩:“老伯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同病相怜,我父亲也蒙了难,如今尚在牢中。”
车内光线昏暗,可袁烈看着眼前的女子,却觉得她浑身都在散发着光芒。
他忽然惭愧至极。这小小的女孩子,尚为了救她父亲,四处奔走,遇到他人落难,亦不惜倾力相助。
他袁烈自诩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肩上担着国恨家仇,怎么就有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那小小的马车厢里,就在那少女的身旁,他蓦地燃起万丈雄心。
周昱夫妇不能白白死去,他的父亲兄弟,数万西川将士,都不能白白死去。他袁烈,势要向这天下,讨一个说法。
姑娘送他们到了城外五里亭,袁烈在此辞别,他的人就在附近接应。
姑娘说,你们投亲不着,又要医病,只怕生计艰难。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用帕子包了,递给袁烈。
袁烈接了,问她姓名,说日后必来报恩。
姑娘目光清亮,笑道:“报恩倒是不必,不过既然相遇,我与你们祖孙也算有一段机缘,你们日后若无处投奔,可再来找我,我姓孟,家住西水门安平巷。”
时光荏苒,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袁烈几度濒临绝境,命悬一线,却都能在黑暗中,看到那一双清亮的眼睛。
从京城外五里亭分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会回来找她。他是西川的风筝,她是京城放风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