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若情深》中秋

37、第十九章（下）

　　坐在池边大石上，任带上了丝丝凉意的夏风拂过面庞，石上的女子悠然扬起一手，轻轻抚上怀中少女的发，撩起一缕长发细细拈摸，既而松开，仍它自在垂下趁风而飞。
　　清风徐来，拂动了萧寒佑垂下的发丝，缭缭绕绕中扑上了柳烟缈的脸庞，回眸看见那双黑瞳，看着那里与常人不同的一抹深蓝，深深的地方，似是有什么微微颤动。
　　纤细修长的指探入镜面般平滑的水面，拨碎一泓园景倒影，抬手，撩起银亮水花飞溅于水面，被月亮折射出晶莹的光，扰乱清幽的夜色，与星争辉……萧寒佑淡笑不语望着眼前的景色，银光下折射出她眼底点点星光，却比天穹上无限银汉更加迷人璀璨。
　　柳烟缈有些看痴了，目不转睛的望着一张仙子般美丽的脸，带着优雅温和的笑，静静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个总是这样骄傲的女子，那个即使在危险面前也可以这样从容微笑，淡然却不淡漠的女子。
　　自由，张狂，放肆，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实力，似乎只靠这样的笑容她就可以平静的面对一切，却只在碰上自己的事情后，没了淡然，没了平静，没了自信……
　　“想什么？”轻轻一声，来自头顶，打乱了柳烟缈的飘忽思绪。
　　笑，从她怀中坐直身体，也学着她的样子，撩动着水面，刚刚安静的水面，又变的波长水乱，凌乱一片。
　　“似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片刻后，柳烟缈开口轻声说，声音飘忽不定，如同她的思绪。
　　萧寒佑笑了笑，月光洒在她的眼底，犹如粼粼波光，耀眼而迷离，她看了柳烟缈一眼，极慢的，目光让柳烟缈心底漏跳了几拍。
　　“真亦假，假亦真，谁能料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在下一刻怎样的莫测。”视线调向水面，不经意间发现一池的碧幽粉荷，摇曳挺举的错落圆盘托着豆大的水珠，反射着满月的光华，如同散落的珍珠，流香四溢间淡淡的风雅之姿。
　　紧罗密鼓的安排着大战前夕的事情，繁忙的生活让她无暇顾及身边的美景交替，竟然忽略了小荷初露尖角的夏夜，占满她的心中眼前的全部是柳烟缈的影子，难怪她会没有发现这夏天最美的一道色彩已经悄然绽放。
　　“你在保卫我们的国家，我不能阻止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你。”轻蹙眉头，眼里闪着泪光，不知怎么了，她最近好爱哭，脆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斜靠石上，萧寒佑唇角挑起的笑容妖冶迷人，伸手拉住了坐直的柳烟缈，将她带进怀中，淡淡的声音响起，一种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虚幻。
　　“除了你，还有人可以伤到我吗？”太狂，桀骜不驯仿佛是她天生的气质，却在这句话中隐约着一丝无奈，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无措。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萧教主。”轻笑，在她暗幽雅香的怀中，柳烟缈托起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着。
　　低下头，垂下的长发遮住满天星光，握住柳烟缈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神情肃然专致，仿佛是在参膜着一项神圣的事情。
　　这个突然的举动，引得柳烟缈一阵呆怔，片刻后，蓦然间红透面颊，垂下眼，静静聆听心脏猛然狂跳的声音，真担心这寂静的夜色无法掩饰这声响，泄露了自己的羞涩不安。
　　抬眸，看见面红耳赤低眉敛眼的柳烟缈，笑，气息在她羞红的五官间缭绕，“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侧目，不敢直视萧寒佑炽热到足以蒸腾池水的幽暗眼眸，柳烟缈偏过头，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荷叶上，极不自然。
　　轻笑出声，柳烟缈的羞赧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倾身，靠近柳烟缈的耳边，薄唇轻启几乎擦着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惊睁着眼，没有退去的的艳红瞬间爆涨，就连衣服下看不见的皮肤上，也有热辣的灼烧感，烫着了心的温度。
　　萧寒佑喷散在耳边的热度，远不及她的话更加让人血脉贲张，柳烟缈皱着眉怒瞪了她一眼，抬指轻戳她挺翘的鼻尖，嗔怒的轻骂道：“大战在即，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大笑，向后一仰连带着柳烟缈一同倒向怀里，萧寒佑像个调皮的孩子般，淘气的眨了眨眼，瞧见柳烟缈半羞半怒的神情后，笑的更是张狂。
　　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凉爽，悄悄溜进甜腻的庭院，缠绕着树梢躲在叶间，瞧着池边两个嘻笑相拥的身影，满月偷偷潜进水里，企图窥探这边的暖香柔情，却被风儿抖散在水面。
　　轻轻的低语盘旋在水边，萧寒佑浅笑的墨瞳里尽是柳烟缈甜甜的笑，宁静柔美的如同清晨里第一道曙光，淡淡柔柔的推去黑夜，展开绚烂迤逦的画卷……
　　★★★ ★★★ ★★★
　　走上城楼，在迎面而来的守卫置疑的眼神里，柳烟缈登上楼门，倚柱而站，神情肃然安静，却在平静的目光后闪动着无言的焦急与担心。
　　“烟缈，你怎么来了？”秦未然走到她的身边，关切的问道。
　　侧目，笑笑，“我要在这里陪她。”说的极轻，极淡，却让秦未然听出了坚定。
　　“寒佑肯定不希望你在这里，还是回去吧。”秦未然上前一步，眯眼注视着城外数里处潮水般连绵的人影。
　　“她知道拦不住我，我一定会来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空旷地带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吸引她的却只是那抹灿金铠甲。
　　昨夜，她亲手为她穿戴好这件流金耀眼的盔甲，替她细心整理颈间的衣领时，轻颤的指尖划过她温热的皮肤，含着泪的眼映在闪亮的铠甲之上，惹来她几句调笑。
　　她说，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她说，别哭。
　　她说，我们的柳小姐可是女中豪杰。
　　她说……
　　没有来及说完的话，全部淹没在自己主动的那个吻里，风卷残云般的干干净净，夜风漫漫吹开雪白的窗帘，轻盈的纱帘随风妖娆地舞动，轻绕周身如同揉碎的雪片。
　　耳边拂过她淡淡的气息，微乱，自己却笑了……
　　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留恋或是迷恋，已经不重要，她只想她平安的回来，平安的回到自己的身边，她在无所求。
　　秦未然转身，看了一眼倚在柱边神情专注坚决的柳烟缈，只能摇头叹息，提着剑绕过她继续巡视去了。
　　留在萧寒佑身边的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这两个女子之间不同于寻常的感情，似亲人更似情人……罢了，这都是人家的事情，他没兴趣像个三姑六婆一般探个究竟，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将来临的大战，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全神戒备面对敌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 ★★★ ★★★
　　“大昭国真是势在必得了，连王爷都派出来了。”裘万壑轻蔑的说。
　　“亚布阿克可是大昭国的一员猛将，身经百战有勇有谋，你可不要轻敌。”任子墨坐在马上来到裘万壑身边，一尘不变的儒雅风姿，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份干练。
　　转头，看向面色冷峻的萧寒佑，笑意滟潋的眼中是傲然凌人的气势，却被那美胜娇阳的绝色很好的掩饰住，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此时的她，凝聚在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悄然汇聚于无形。
　　“寒佑，都布置好了，就等他们了。”任子墨收起视线，转向前方一眼望不到边的旷极平原，眼光所及之处已然可以辨得一捧黄沙，千里沙漠就在不远处等着埋葬此战败者的骸骨。
　　点头，神情淡然却很认真，一手轻轻拍着无影修长的颈项，一手垂于身侧，“交待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是。”拉转马身，任子墨朝后方走去，几十万大军正严阵以待，紧张的空气如同浇上热油的干草，只要一丝动静便可在瞬间点燃。
　　沉默，低头，眼神轻敛，平稳的呼吸伴随着安静的心跳，脑中却来回纠缠着一个人影……若淡若浅的微笑充满心间，好似婵娟的月色弥漫，使人忘记在这嚣张温度下的炽热，只留一丝清幽缠绕眼前……
　　随即，侧目，萧寒佑望向远处城楼，不期然撞进一双侵占了心神的黑色眼睛，隐在那些紧张闪烁的目光背后，对着自己的方向，含泪的微笑。
　　风，骤然而起，吹起狂沙，吹乱长发……
　　透过纷扬的发丝，萧寒佑的目光慢慢凝起，昏暗的天地间，那束耀眼的蓝穿透风沙注视着城楼上，倚柱而站的纤弱身影。
　　双眸凝望间，仿佛时空抽离，周遭的一切幻化成虚影……狂嚣的敌人，漫天的风沙，身边的人们……虚无在了另一个世界。
　　回眸那榆柳成荫的季节，那青灰交织的天空，那荡漾涟漪的湖水，那绵绵幽长的丝雨，记载着一段初遇……杨柳依依的三月，今生的懈逅，千年的缘分，注定了一生的相守。
　　桃花染了林红，碧荷幽香天涯，簪出如云的发髻，轻披如纱的羽裳……让默默的柔情，在春意古韵里，美丽地泛滥。
　　晃动的水，晃动的心，晃动的历历与目目。
　　时光的流逝，带走了曾经的快乐和惬意，分别的日子里，思念是彼此的呼吸，而如今迢迢一瞥，却是在这杀机无限血光四溅的战场之上。
　　命运，到底要坎坷到怎样的地步，才会将幸福交给她们……难道印透无数血色之后，才是幸福的终点？
　　伴着周遭气流显而易见的滞缓，城外的气温在不知不觉间迅速上升，柳烟缈听见身后秦未然的脚步声，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方向逐渐靠近。
　　“烟缈，和我回去吧，你在这里只会让寒佑分心。”秦未然不死心的再次劝道，看着被漫天沙尘密盖的战场，那一抹金色铠甲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夺目，远方敌人的叫嚣声中，萧寒佑率领的众人纹丝不动，严阵以待着。
　　微张的口中呼出的气体慢慢在唇边聚集出乳白色的薄雾，连带她因急躁而沸腾起来的血液，亦在这个瞬间……似乎凝结成了冰块。
　　没有回头，目光从未从萧寒佑的身上移开过，她极轻的开口，透着任何人无法动摇的坚定。
　　“我不走。未然，让我在这里陪着她。”
　　她不会离开，她要在这里看着她浴血杀敌，她要在这里看着她用自己的生命完成对李熙的诺言，她要陪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她，只会待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她。
　　无奈地摇头，持剑站在柳烟缈身后，抬眼望向城外那场不可避免的浩劫。
　　他被留在城中这最后一道防线，这座空城中除了一万军士和二千火麟教教徒，已经没有一个老百姓，他们都安然撤退到了离这里足有数百里之遥的另一个城中。
　　城楼上布满了弓箭手，千支白羽骨箭会送破阵而出的敌人上西天，这些由火麟教挑出来的最优秀的弓箭手，百发百中的本事，秦未然已在早先的训练中见识过了。
　　对于火麟教的实力，秦未然到此时此刻仍然觉得自己了解的不够透彻，也难怪那时每当卫宗霍谈及若与火麟教正面冲突时，脸上总是出现的无尽担忧的神情。
　　大战在即，火麟教所表现出来的实力，真的让他从心里佩服不已，同时也很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阵前金甲持剑的萧寒佑用她自己的一生打破了女子在这个社会里的种种束缚，她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嘲讽男人的无能与弱小……绝色容颜下所蕴涵的能量，让见过的人都浸透发肤的胆寒。
　　时值正午，一线白烟赫然出现在东北方地平线上，几乎让人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马蹄踏出来的沙尘，还是温度在阳光下折射出来到气浪。
　　痴痴的凝望，只是最后一眼，萧寒佑转头。
　　放眼远眺，敌人狂潮般的军队已迫在眼前。沸腾张狂的步伐，喧嚣着他们眼底饥渴的眼神，饥饿的野兽想要吞噬猎物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在不断迫近的轰轰马蹄声中，萧寒佑缓缓抬起手，无数铁剑出鞘的咝咝声，如撕裂空气般连绵响起。顿时，不计其数的剑身反射着阳光，如同黎明前第一道曙光，屏障了敌人狂嚣的气焰，寒光闪烁间铸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地面微微震动，随着隆隆蹄声卷带着纷扬而起的沙尘逐渐逼近，大昭国军队的先遣部队呈现出长矛状长驱而入，紧随其后一线拉开数十里的主力阵容，就像暴风雨吞噬天空般迅速铺展在萧寒佑及众人的眼前。
　　身周依旧安静，但明显可以感到一股躁动不安在整个阵营里急剧窜起，再经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于全体士兵间蔓延开来。甚至连身下的马儿都感觉到了这般攒动的情绪，甩头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刨动。
　　死一般的寂静，在数十万人的队伍中，令人不可思议的紧绷窒息。
　　正前方骑兵是由任子墨亲手调教出来的教徒，稳健的气息如视眼前的敌人只是浮云一般，安静的呼吸和内敛的神情，融在这队伍中，就像是融在同自己身体吻合的铠甲里。
　　柳烟缈缓缓抬手，在远方铠甲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耳边传来弓箭手拉弓时箭张满弦的呻吟，城楼最前一排的弓箭手已经搭箭拉弦随时待命，锋芒所向让人寒由心生的皱眉。
　　那道金色稳固于众人之中，沉稳着人心，却无法安抚柳烟缈脆弱的神经。蹙眉，被病痛折磨的消瘦的脸颊上，阴云密布着浓浓的担忧。
　　浓烟逐渐淡去，一览无疑的地平线上卷起一蓬张扬的尘雾，沉闷的蹄声，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被它们践踏出的颤动，这种震憾人心的场面，她不曾见过，就连在梦中都不敢想见。
　　战争，夺去了太多东西……生命、家园和爱情。
　　可是，利益和财富满涨了那些贪婪的灵魂，他们的眼中已经再也不见风和日丽的美好，只有挥霍抢夺而来的金银时，那些控制着空虚躯体的罪恶灵魂才会得到片刻的满足和兴奋。
　　当一切美好的的东西被他们践踏待尽时，浸透着他们腐败气味的空气又将污染一片天空……这就是战争带给人们的一切。
　　然而，那些人却为这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找了一个最正大光明的理由……救赎。
　　救赎被无能君主统治的黎民百姓，帮助他们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却不管人们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更不管他们的这种帮助是建立在摧毁万物的代价之上。
　　眼前如洪水猛兽般狂奔而至的大昭国的铁骑，就是那些打着这种谎言旗号大肆掳夺的穷凶极恶之徒，挥兵五十万想要踏平中原的虎狼。
　　李熙的二十万军队，加上火麟教六万人，一个看不去根本无法抵御敌人的数字，半数的差距……生与死的差距。
　　这是一场战争，不是高手间的比武，比的不是内力和招势，拼的是战法和人数，这个简单的道理，就算不懂兵法的柳烟缈也能明白。
　　可是，城外那个固执的人，偏偏就不信这些，偏偏要用这场实力悬殊战争的胜利，换回她这个已经病的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她，为什么总是做傻事？却又是一个看上去那么聪明绝顶的人。
　　在她们相处的那些有限的日子里，萧寒佑起初那些不冷不热的态度和高傲的眼神，总能轻易地将她气个半死。
　　可这会儿，那个令人又气又爱的家伙，就那么坦然自若的面对数十万大军狂妄的叫嚣，身先士卒的站在了最前面，凝眉看着不断逼近的大军，精致无比的脸上是一种叫人心慌不安的沉稳神情。
　　“寒佑，亚布阿克这次玩真的了。”耳旁响起任子墨带着戏谑的话语。
　　微微昂头，萧寒佑眼底里的一抹沉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取代了原本漆黑的瞳孔，像两颗暗夜中闪着幽光的孔雀石，妖娆地燃烧着，映亮眼底那道陌生冰冷的魂魄。
　　“子墨，你和万壑一定要保重，可别指望我来救你们。”侧目，她挑眉，太刺激的挑衅眼神，让任子墨皱眉。
　　扫了一眼离他们不远处的裘万壑，幸好没让那个暴脾气的雷神听到这句话，否则，战事未起，这里会先打起来。
　　看见任子墨皱起的眉头，她笑了，美到令人失神的表情，此刻更加张扬无限。
　　回以不甘示弱的笑容，任子墨微微颔首，“子墨和万壑的小命不劳教主费心，请教主也要保重。”
　　“彼此。”两人大笑出声，豪气万丈的气势，惹得身旁众人疑惑的侧目，不明白敌军即将临近的紧要关头，他们为何会有这般好心情。
　　“教主，辽军已经到达预测点了。”一个属下骑马过来，喊道。
　　不及细想，耳旁再次响起任子墨低沉的话音：“寒佑，小心……”
　　点头。
　　双唇紧抿，萧寒佑回过头。
　　安静的眸子在那些处于灿烂阳光下的士兵身上一扫而过，片刻，锵然抽出长剑，“为了我们的家园！”
　　“为了我们家园！！！”四周凝固的空气陡然间释放了，随之而起一阵雷鸣般咆哮，因着那几个并不怎么嘹亮的字眼，却是所有站在这里人的唯一心愿。
　　“攻！”剑光一闪，千骑奔腾，万里杀场，银茫与喊声并行。
　　一场大战，于焉展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