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第三 ...
-
正是深冬。
今年的初雪比往常都要早晚些，时至此时才纷纷扬扬地下起来。难得没有刮风，鹅毛大小的雪花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飘下，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的声音。
因着下雪，各家都不用出去干活，因此街上格外地安静，只偶尔过几个匆匆的行路人，还有流浪野猫的悲鸣。
“这是我家，我说让你走你就得走！”有人出声打破了这寂静，有好事的人打开窗子来看，见是那仙府传来的动静，便都唯恐惹祸上身一般地缩了回去，耳朵贴在门上偷偷地听。
“可父亲明明说了给我三天时间安顿行李，你如何能半天就赶人？”此时说话的听起来是个少年，气息不如方才那人有力，他的声音很是好听，若是在平时说话，该是如清泉滚过石涧一般温润动听的。
“那是我爹爹，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娘亲说了，你那个死鬼老娘就是个疯子，爹爹早就不要他了！”说话的是人看上去比与方才那人小上几岁，他本就肥胖，此时穿着厚厚的冬衣，更是更个皮球一样，再配上他那狰狞的表情，实在令人发笑。
他站在门里，颇为昂首挺胸地插着腰，身后的家仆弯腰曲背地跟在他身边，忙不迭地拍着马屁。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附近的农户都听出了个大概。
这余城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很少有仙家愿意在此地镇守，偏偏又爱出邪祟，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好容易有仙家愿意来此，百姓们都以为苦尽甘来，可奈何来的这余城孙氏是个恶霸作风，仗着当地百姓不敢招惹，行事便愈发狂放。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掀掉生意人的摊子，背地里做的坏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说话的这两个少年正是余城孙氏的两位小公子，不过一位是正妻所出，名叫孙明；另一位的母亲是孟家家主看上，在街上强抢来的，连个名分也没有的女子，于是便随了母姓，名叫孟瑶。
要说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很有些姿色，本可以找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却偏偏被孟家家主看上，生下孩子后不久便得了疯病，没几年就去世了，白白地毁了一生。
这厢孙明已叫小厮把孟瑶屋子里的东西都随意地打了包扔到了孙明脚下，孙明扯着副公鸭嗓喊道：“你不就是要收拾行李吗，现在我帮你收拾好了，还不赶快过来拿！”
孟瑶看了看那几乎被孙明踩在脚下的包裹，唇都绷成了一条线，不语。
“我们少爷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孙明身边一个小厮冲孟瑶嚷到：“你那个好娘亲的遗物是装在一个木匣里的吧，如今那个木匣就在这里，还不来拿！”
孟瑶闻言，神色变换了几次，终是走上前去，在孙明脚边弯下腰去，想要捡起包裹。
孙明嗤笑一声，哈哈笑道：“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的没骨气，哈哈哈哈哈！”然后他抬起了腿，一脚踢在孟瑶胸口。
“下去吧你，哈哈哈哈！”
孙家门前的楼梯不算太多，可也有七八阶，楼梯上那一层薄薄的积雪也起不到半分缓冲的作用，孟瑶便那上面一级一级的滚下来，直到狠狠地摔到地面。
地面坚硬无比，孟瑶只觉得似是被那楼梯磕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眼前更是犯着黑，只能依稀看到楼梯上的几个人影，嗡嗡作响的耳朵，使那放肆的嘲笑声也似隔了一层雾一样，听不分明。
雪花滚在孟瑶单薄的衣服上，带来粘腻的刺骨的寒意。
忽然之间，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那怀抱干燥温暖，还飘着一股被冷雪浸过的淡淡的沉香，像是他梦里的归宿，舒适而安心。
孟瑶努力睁大眼睛去看。
那绝对是孟瑶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一身的卷云纹白衣，似那谪仙一样，玉一般的面孔，深色的眸中此时全是他的倒影，还有许多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来由地，孟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他该是见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好看人问他，声音中带了可见的颤抖。
“我姓孟···单名一个‘瑶’字。”孟瑶答道，继而问他，“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说完，便明显能感觉到那人情绪的变化，只见他眼中翻涌着如海浪一般激烈而复杂的情绪，抱着他的手臂更是微微地颤抖，孟瑶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失了序的心音。
一时间，天地都静了。
孟瑶心下的疑惑更甚，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却忽然被打断。
“你谁啊？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啊！我爹爹···唔！唔唔！”
孙明还要再嚷，上下嘴皮却忽然粘在了一起，任是他如何挣扎也再张不开嘴。
“禁言术！”孟瑶惊呼一声，正欲说话，那人却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笑。
他显然已经平静了下来，眼中是能溺死人的温柔，嘴角微微地扬起，如那月光一般温雅皎洁。孟瑶一时看呆，方才打算说出的话也一时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见孟瑶不再说话，那人便又将他往狐裘里裹了一裹，转头看向孙明。
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看向孟瑶那般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冰冷，孙明转头便想跑，却又感觉身体也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那人轻轻一挥袖，一道灵力便随着他的动作打出，将孙明和几个小厮震得后退许多步，而后再将手收回，便把散落一地的包裹收入乾坤袋中。
客栈。
房间是上等的天字号房间，小二应客人的要求，将地龙烧得很旺，房间里温暖如春，是半分寒气也感受不到了。
孟瑶此时有些拘谨地坐在床边。
他刚刚沐浴完，换上了那人刚为他买来的一身干净衣裳：“多谢先生帮我。”
那人抬头看他，见孟瑶因刚沐浴完还有些红扑扑的脸颊，还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局促 ，不由地笑出了声，安抚道：“你不必谢我，帮助他人本就是我辈家训。我也不会要你报答就吃了你去，不用这么紧张。”
闻言，孟瑶的面色稍有缓和，方才那人使出的是姑苏蓝氏的禁言术，想必是姑苏蓝氏子弟。姑苏蓝氏的品行端正一向是仙门百家共睹，想来只是路过此处顺手相帮。
“那……”孟瑶眨了眨眼睛，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那人闻言笑道：“我名蓝涣，字曦臣。”
蓝涣…蓝曦臣……
等等。这个蓝曦臣，莫不是那个在射日之征中战功赫赫，姑苏蓝氏双壁之一，大名鼎鼎的泽芜君吗！
“您…您…您是……”孟瑶惊得简直下巴都要脱臼，话都说不利索。听闻泽芜君自观音庙一事之后闭关不出，后来一举飞升，又离开姑苏云游四方……可谁能想到他居然来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破地方，还帮了自己！
蓝曦臣见孟瑶这样震惊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又道：“不必这么震惊…你我相逢便是缘分，何须如此生分。”
“我虽在本家排行第一，可在结义兄弟中却是排行老二，你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二哥吧。”
孟瑶闻言，忖道：“姑苏蓝氏一向雅正端方，这位泽芜君…倒是个自来熟的。”
心下想着，他扬起一个笑脸，乖乖应到：“嗯，二哥。”
这声“二哥”一出，两人呼吸都是一顿，孟瑶只觉得心里忽然一下悸动，复又恢复平静，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过，又似乎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熟悉到了骨子里。
一时都没有人说话，孟瑶摸了摸鼻子，道：“那二哥便叫我阿瑶吧，我的母亲有时就是这么叫我的。”
“好。”蓝曦臣笑着看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阿瑶。”
说罢，蓝曦臣便从乾坤袋里摸出两只小药瓶，放到孟瑶面前，道：“方才受了伤，不可大意，我出去，你自己上些药罢。”
那白玉的药瓶精致，上面刻着卷云的图案，一看就贵重无比，孟瑶连忙道：“不用了二哥，我皮糙肉厚惯了，不过是摔了一下……”
“阿瑶。”蓝曦臣不由分说地把药塞到孟瑶手里，语气有些重：“身体不可儿戏。”
孟瑶在蓝曦臣责备的目光注视下莫名有些心虚，乖乖接过药瓶。
是夜。
雪仍在下，地上房头已是堆出一层厚厚的白色，孟瑶推开窗子，屋里有些热，吹些冷风，能让脑子清醒一些。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碎掉的玉镯，那是他的母亲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刻，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阿瑶，母亲不求你出人头地，但求你品行端正，做个如玉的君子，娶个美娇娘，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便好。”
如今玉碎了，人也早已不在，若不是今天得蓝曦臣搭救，他还不知现下身处何地。
不过就这样埋葬在那冰天雪地中，似乎也还不错。
蓝曦臣从楼上上来，推开房门，便看见孟瑶站在窗前痴痴地看着窗外飘飞的白雪，整个人都是说不出的落寞。
他心中一痛，走上前去关上窗户，将孟瑶已被寒风吹得冰凉的手握住，温柔道：“你方才受了伤，身子又弱，莫要再吹风，当心染了风寒。”
“嗯。”孟瑶应了一声，任由蓝曦臣牵着他往房间里走，然后脱衣上榻。
“今日天色已晚，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嗯？”蓝曦臣扯过被子帮他盖上，复又细细掖好被角。
孟瑶被他微微上扬的尾音撩得脸都微微泛红，忙把脸缩进被子里，闭眼睡觉了。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又与陌生人同处一室，以孟瑶一贯的警觉，这一觉该是睡不着的。
可那被烘暖的沉香味道又让他止不住地安心，好像他与蓝曦臣本就该这样，于是意识一松，积攒许久的疲倦袭来，便沉沉睡去。
蓝曦臣便坐在床边，接着微末的烛光，盯着孟瑶看了一夜。
自那时他从冥界回来，过了多少年了呢？
他早已记不清了。
好在，他又重新把他的阿瑶，抱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