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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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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花海闻名天下,此处的奇花异草俱都是上好的草药,药王谷的弟子识花辩草便是从这里开始。而此处也因数量庞大,汇聚成了闻名天下的“花海”,药王谷也因此得名。
花海的中央有一片著名的湖畔,名为落星湖。落星湖被花海所环绕,湖水清澈,在万花的映照之下呈现出七彩琉璃之状,与竹涧山庄的日落竹林景并称为天下奇景。
而如今,这落星湖旁多了一道陌生的人影。
孟美岐自幼随师父潜心研习剑法,参悟无上剑道。加上她得天独厚的天赋,单论剑招,怕是这天底下还没几个人能在她手下走过数招。
剑法潇洒凌厉,这是孟美岐长年以来形成的剑风。
她幼年依旧懵懂的时候,被前去南疆寻找医治吴宣仪之法的白无尘捡到,所打下来的基础都由剑圣一手教出来的,剑招便难免带着几分剑圣的风范。
孟美岐练剑多年,常年与剑相伴,剑总是不离身的。
十岁那年她与师父分离,分开之后她就总是会想,当年师父问她的问题。
那时候孟美岐尚在练剑固基的阶段,她遇到瓶颈,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师父见得她愁眉不展,心下也了然几分。便问她:“美岐,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孟美岐自小家破人亡,流落在外,见惯了世间冷暖,她答道:“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受欺负吧。”
白无尘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师父。”孟美岐对于剑圣意味深长的笑有些不明所以,“我说的不对么?”
白无尘只是揉了揉孟美岐的脑袋,含笑道:“美岐,你说的不错。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拿剑的理由,只是……待你长大了,你就会有想要保护的人了。”
“我若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孟美岐字字坚定,“我定然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好好待她,让她离不开我。”
白无尘闻言,微微叹气,“……罢了,有些事,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弟子愚钝,我还是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这么说吧,”白无尘接过孟美岐手里的剑,“人要学会取舍。为师的师父说过一句话,‘你若放下剑,你便无法保护她;但你若拿起剑,你便无法拥抱她。’”
学会取舍。这是白无尘教会孟美岐的第一个道理。在这些年以来,她从未忘记。她选择忍辱负重,对阿古柏虚与委蛇;选择潜入中原,听从殊霑父子安排;选择舍弃声誉与性命,只为换来吴宣仪的生还……
她一直在舍弃,可是她又得到了些什么呢?在外人看来,她天赋异禀,年少成名,是让人俯首称臣的圣女,是在噬心教呼风唤雨的魔女,有着无人可以束缚、来去自如的逍遥,也有着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
她好像什么也不缺,可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孟美岐自己心里再也清楚不过,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美岐。”
不远处突然有人呼唤她,打断了她的思绪。孟美岐收剑转身,发现是自家师父。她上前去,“师父。”
白无尘看着她,眼神无波,“可准备好了?”
孟美岐微微一笑,“自然。”
“那,且随我来罢。”
孟美岐点点头,便随白无尘一同去了。
答案显而易见。
自从遇到吴宣仪的那一刻,她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个吴宣仪罢了。
自从遇见你,余生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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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的这一生,曾有无数人求过她。
那些人总是在乞求着。而孟美岐总是被乞求的对象。他们是求她放他们一条生路,求她在阿古柏面前美言几句,求她将得到的权力或者恩惠拿来谋取更大的利益,求她的人络绎不绝,但总而言之,那些人都是为了自己而去求她的。
除了吴宣仪。
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在那间屋子里,当她出现以后,吴宣仪就跟发了疯一样的赶她走。被白皙又薄薄的皮肤包起来的手青筋暴起,拼了命地把孟美岐往外推,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吴宣仪可以使出这般力气,也没想到吴宣仪竟然可以这般抗拒她的存在。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瘟疫一般,惊恐,无措,又带着怜悯般的乞求。
孟美岐依稀记得,吴宣仪推搡着她,那双眼睛布满纹路复杂的血丝,狰狞而又抗拒地盯着她,喘着粗气对她吼道:
“孟美岐!你来作甚么?!你给我走!走开!我不要见到你!……”
可柔弱娇气的大小姐哪里是她这个身经百战、纵横江湖的魔女的对手呢?孟美岐只需要稍稍气沉丹田往那儿一站,就可以如同一座石雕一般在那儿巍然不动,任凭吴宣仪如何用力,孟美岐的步伐纹丝未动。
她挣脱不开她,从一开始就是。
命运如同锁链,将她们紧紧缠绕。
可吴宣仪不想,她要挣脱这个束缚,她想逃。
孟美岐又怎会任由她逃走?
“宣仪……”孟美岐攫住吴宣仪纤细的腕骨,稍微一用力便将吴宣仪搂在怀中,怀里的人实在太过于纤瘦,以至于孟美岐总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搂住了一缕轻烟,风一吹,便散了。
“无尘前辈都和你说了是不是……”
吴宣仪的嗓音沙哑,带着令人动容的哭腔,孟美岐听在耳里更是心疼。她勉强笑着,试图让自己苍白无力的声音染上笑意:“啊,是的。师父全都告诉我了……难怪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生病的样子那么奇怪,原来是……”
“美岐!”吴宣仪像是听到了可怕的事情,她倏地打断孟美岐,仿佛在将邪恶的源头扼杀在摇篮,吴宣仪的声音含糊着颤抖着,她道:“不……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听你师父的……”
“宣仪……”
“你听我说……”吴宣仪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中的水光带着一纵即逝的脆弱,“自我出生起,便注定了,我命不久矣。然,幸而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生于吴家、长于吴家。若非吴家恩惠多年,我这条命何以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又……又如何能遇到你,认识你,倾心于你呢?”
“宣仪……”
吴宣仪眼中泪光点点,像是浩瀚星河,“是以,美岐,我此生足矣,多余的寿命于我来说并无意义。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能得你怜爱我已然知足。我的命运……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可是,美岐,你不一样。你有着旁人没有天赋、心性、毅力,是百年来的不世之材。你的人生还长,我不允许你为了我……葬送自己的性命。”
“我不。”孟美岐回绝道。
见孟美岐想也不想便强硬地拒绝了自己,吴宣仪气急败坏,挣扎着想要离开孟美岐的怀抱,“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你甘愿为我赴死,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活下去?你可曾想过,你若死了,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宣仪。”孟美岐道,她双手抓着吴宣仪的手臂,悲恸而深情,“我不能……我不能坐视不理,对你的死活不管不顾。”
“……孟美岐,”吴宣仪闭了闭眼,眼中积满的泪水滑落下来,“算我求你了……求求你,不要管我,不要救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折即断的脆弱,像是薄薄的蝉翼,“我求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不要你的命,我不许你救我,求求你……呜……美岐,别为了我去死……好不好……”
孟美岐闻言,一言不发,默默地使劲,将哭成泪人的吴宣仪搂紧,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她乌黑亮丽的秀发。
这是吴宣仪第一次开口求她。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对不起,宣仪。”
孟美岐在吴宣仪耳畔轻声说完这句话,一个手刀劈在吴宣仪颈间,随后将昏迷过去的吴宣仪打横抱起,前往落星湖旁的药庐。
她想起在来的路上,她和吴宣仪说过,自己曾经天走南闯北,曾经到过风吹日晒的东海,看过极北的雪地冰天,去过阴雨连绵的蜀中唐门,走过射北天狼的塞外,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她要牵着吴宣仪的手,走过每一寸她去过的土地,去看每一处她见过的风景。
宣仪,其实,无论去哪里都好,到多远的地方都无所谓。天涯海角……我都可以陪你。
这是这个承诺,终究还是要欠你了。
没关系,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
我此一生,若只一瞬;相守一瞬,亦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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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放心,我用了特制的药草,在献祭完成之前,宣仪都不会醒过来的。”
慕长君站在药庐的门口,为了准备这个献祭仪式,他花了足足三天才将需要用到的药草在花海里采集完毕。他看着站在吴宣仪床边的孟美岐,她的目光爱怜又缠绵,不由得让他想起那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可是没有执手,也没有相看。只有孟美岐一个人的视线,那视线仿佛带着胶着又粘稠的痛。
“……美岐。”慕长君道,“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孟美岐似乎从悲痛中抽身出来一般,她回过神,转身看向慕长君,嘴角勾勒着带着油尽灯枯意味般的笑意,“开始吧,师伯。”
“不会后悔么?”
“来不及后悔了。”孟美岐摇了摇头,“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来不及了。”
慕长君叹了口气,“那就开始吧。”
说着,他这才转身,走到门口,离去之前把药庐的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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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记得,在他们前往药王谷的、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吴宣仪像一只小猫窝在她的怀抱里,拿过她手里的剑,与她说:“这是大哥送给我的佩剑。”
她接话道:“可是这把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似乎是你的弟弟在武林大会上使用的。”
“他啊。”吴宣仪莞尔一笑,“那是他前一晚哭鼻子求我给他的,身为长姐,我总不能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模样而坐视不理吧。”
“原是这样。”
“是呀,所以江湖人都以为这把剑是他的。”吴宣仪端详着剑鞘,上面的流云暗纹精致而古朴,一看便晓得出自大家之手,“你一定也很奇怪吧,明明我毫无根基,无法习武,可我大哥还是送了我一把世人垂涎的宝剑。”
孟美岐张了张口,思索着如何回答,吴宣仪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一开始,我也很奇怪。直到……直到有一天,我误入大哥房间的隔间,无意中听到他与二哥在谈论,我才明白他为何要送我这把剑。”
“为何?”
“剑有灵性,亦会有姓名,宝剑更是如此。”吴宣仪道,“我吴家,乃是江南第一铸造大家,经我吴家弟子之手的神兵利器数不胜数,无一不是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但唯独这把剑,大哥在赠与我时,并未告诉我它的名字,也未曾与我提及要给它取名字的事情。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无法提剑,这剑赠与了我,不过是一个摆设,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她话及此处,颇为伤感,语调稠绵,“此剑早已有了姓名,还是我母亲生前亲自取下的名字。且是以我母亲当年去世之前取下的心头血铸造而成,剑非但有灵性,且有灵气。我的娘亲,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人用此剑来救我性命而铸造的。”
那个时候的孟美岐并未懂得吴宣仪所说的‘能有人用此剑救我性命而铸造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只当是吴夫人去世之前为了留给自己女儿的一点念想,日后与吴宣仪相守之人用此剑来守护吴宣仪一生一世。
但到了此刻,当她站在慕长君为她与吴宣仪特制的药池里,与沉睡的吴宣仪赤裸相对,手里拿着吴宣仪的那把佩剑,她才明白吴宣仪话里真正的含义,亦或者是,吴夫人当年为何要特地嘱咐日后的吴誉要以她的心头血来铸造这把剑的意义。
原来上一辈的人,早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剑出鞘。
孟美岐挥剑在自己手腕上划下重重一道,任由鲜血淋漓,浸入药池。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她想。
看着鲜血如同一条小小的瀑布一般,慢慢悠悠的没入身下的药池,孟美岐在想,这就是生命流逝的感觉吗?竟然有一丝温暖。
她看着半坐在药池里吴宣仪的安静的睡颜,眼波温柔。
恍惚之间,她又不由得想起,吴宣仪同她说,这把剑的名字是何。
“这把剑么,它的名字有些好笑啦,唤作‘长生’。”
她当时不懂为何吴宣仪为何会觉得好笑,明明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不是么,寓意又是如此的美好。
但此刻,她终于懂了。
长生长生,以他人之命,求得自己长生。
吴夫人,你不做个神机妙算的算命先生,可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