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槐花》金从革

21、二十一 月照西楼（三）

　　关上门，黄智玲阴沉着脸说道：“看看你找的是个什么婆婆！”声音不大，语气却甚为严厉。迅飞见了，低头小声道：“我又不是嫁给婆婆妈！”
　　“哼！说得倒轻松！只怕将来有得你的苦吃！”黄智玲冷哼道。婚姻本是一个家庭与另一个家庭的结合，哪里像迅飞想得那么简单，是什么两个人的事儿。黄智玲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的白痴女儿。现放着张山越那样的又帅又会哄人的城里男孩不要，非要死乞白癞地喜欢上顾远那么个穷小子。今天这一见，她是真想把这婚事搞黄，可偏生迅飞她爸特意提前来电话叮嘱她，万事皆忍，一切等他回来再说。难不成真要把女儿嫁到那种人家？想想顾远她妈妈那种没修养的样子，她就够了！
　　黄智玲抬眼看了看坐在电视机前的女儿，忍不住叹气。突然心念一动，说道：“飞飞，你说你到底看上顾远什么哪？”
　　“嗯？”迅飞正在看电视，冷不妨听母亲问了这么一句，她茫然地在大脑时搜索了一下答案，却发现无解，于是老实地答道：“不知道。”
　　“嗯？”黄智玲非常不悦地嗯了一声。
　　“唉！就是一种感觉罢了！哪儿有那么多条条款款！”迅飞补充道。
　　“你可真是个傻瓜！他顾远是个山里人，父母都没什么文化，你难道指望将来他父母帮你带孩子？再说了，他一个人在城里才工作几年，连房子都还没买。”
　　“妈，你先前不是说，他父母在山里，正好不用和公婆一起住，你说他好歹是个研究生，工资过两年就涨了，买房子不成问题。再说了，我们家不是在城南还有套房么？东城花园也还有一套两居室……”迅飞不以为然地说道。
　　“得得得！你别说了，那是以前，不知道他母亲的德性时说的话，再说了，我们家房子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拿给他一个外姓人住。虽说他父母不在城里，可你们以后结婚了，他父母老了，他又是独子，你说他父母来不来城里住？”黄智玲大声说道。作母亲的总是想得很长远。可惜做女儿的不一定领情。
　　“妈——，当年爸还不是山里出来的！还不是什么都没有！”迅飞不满地说道。
　　“那怎么一样！你爸又不是独子，老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么？再说了，你奶奶当年是大家闺秀，怎会像顾远他妈那么不知礼数！”黄智玲有些冒火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妈，我也想顾远有个哥哥姐姐什么的，可这不是遇上计划生育么？70年代末80年代的孩子有几个不是独身子？”迅飞笑道。说着往母亲身边坐了坐，并一把抱住母亲，歪着头一脸谄笑地看着母亲。“妈妈，别生气，气多了长皱纹。长皱纹就不漂亮了！”
　　黄智玲哭笑不得地看了眼迅飞“也不知你爸是个什么心思！怎么就那么喜欢顾远呢！”说不通女儿只好埋怨起丈夫来。
　　迅飞却故做认真地想了想说：“谁知道呢！许是看着他像当年的自己吧！也想着有一个像妈这么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去解救他！”
　　黄智玲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想放松紧惕，却又一把推开迅飞，严肃地上下打量着迅飞问道：“老实交待，你这么急想嫁给那小子，是不是你们已经——”黄智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严厉地看着迅飞。年轻人的事，她这个过来人懂得，母女之间，有时一些话也不好说白了，省得面上尴尬。只是她也不得不防。这要是万一哪天两人一时冲动，把肚子搞大子，那么慌慌张张地结起婚来，可就不大好看了。那医院里的人，市里的相熟的领导们可怎么看李院长？虽说现在时代变了，男男女女都开放得很，年轻男女不讲究什么守身到新婚初夜，可对于做母亲的来讲，这终究是自己女儿吃亏的事儿。要是两人有了关系，后来却又不结婚了，那不亏大了！更有甚者，要是搞不好怀孕了，两人又都不想要孩子，那不伤死身体了！无论怎样，她都得叮嘱女儿在这个问题上千万要小心。
　　黄智玲在这边担心着，迅飞却一脸尴尬。她只得嘟嚷：“没有的事儿！”心下却甚为疑惑：这顾越也太能忍了！他们认识都快四年了，正式谈恋爱也快两年了，可他还真是个正人君子！两人只牵过手，连吻都没有接过！唯一的一次不算亲吻的亲吻，就是从前她主动吻他脸的两次。自己的那些女朋友谈起恋上爱来，两人好得如胶似漆，可她倒好，真个跟初中生谈恋爱一样。也不知这顾远是怎么和张山越成了哥们儿的。那张山越整个一个花心大萝卜。他顾远却是坐怀不乱。她真是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不过，他自个儿就是医生，应该，或许，是没有问题罢。迅飞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这些抬眼瞟见母亲还盯着自己，于是又补充道：“妈！你别瞎超操心了！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他正经得很哪！”
　　“正经？正经到什么程度呀？”黄智玲讥讽道，自己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可爱，他一个大小伙子会毫不动心？
　　“妈——我们……我们也就牵牵手……”迅飞急着辩白，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却，头也埋得老低。
　　见女儿这样，黄智玲心下便了然。即便她说的话有假，但这神色却是骗不了人的。看来，这顾远果然是个老实孩子，不像眼下的那些毛头小伙子，一逢人要给介绍对象，便先问对方长得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一听就是个色急之人。不过，这顾远和自己女儿都认识这么久了，却仍一本正经，不会，是有毛病吧？做母亲的就是悲哀！一会儿担心未来女婿和女儿发生点什么，一会儿又怕那未来女婿不能和女儿发生点什么。一辈子闲操心，□□心！
　　黄智玲心里这么想着，神色也跟着变了几变，迅飞见状，怕母亲再追问点什么，于是从沙发上坐起来，扔下句：“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洗澡。”就快步走开了。
　　看着女儿逃似的身影，黄智玲不禁眼睛微眯，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十点多，李院长李承志回到了家。见客厅已关了灯，不禁有些诧异，在往常自己老婆那是要看电视到11点的。再看看卧室，女儿房间门缝里漏出些亮光，走到房门，隐约听到有小声的说话声，准是又在和顾远通电话。再看自己卧室却已熄了灯。这可真是奇怪！难道今天两亲家见面，不欢而散？心里这么想着，李承志赶紧转身向客卫走去，他怕吵到老婆，也不敢推门进主卫去洗漱。三下两下洗完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再转身轻轻带上。刚走到床边，“啪”的一声，床头灯却亮了。只见自己老婆穿着睡衣靠坐在床上，正盯着自己。看她那样，他就知道，肯定是有话要说。于是，一边换睡衣一边问道：“怎么了，这是？”
　　“过来，坐。”黄智玲招呼着，拍了拍床头。她的语气轻轻的，李承志心里却打起鼓来，“早睡、开灯、坐床头”三样，今儿都占全了，看来老婆这是要有大事讲了。
　　钻进被窝，靠坐在床头，李承志忙问道：“什么事？”
　　“我老了吗？”黄智玲幽幽地问道，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镜子，她正在端详里面的自己。
　　“啊？”冷不妨妻子问了这么句话，还真把李承志给愣住了，他原以为要说女儿的婚事，结果，怎么问这个？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斟酌道：“不老，就是憔悴了些，是不是给迅飞气的？”说完他笑了笑，紧惕地盯着黄智玲的手。李承志是给陷害怕了，以往黄智玲也会问这种问题，他都据实回答，结果黄智玲是手里逮什么就向他扔什么，不过她一般都不真往身上扔，总是角度偏点儿或力道弱点，反正砸不着。可是那气势也是吓人的。后来，他就说不老，挺漂亮之的话，她又会冲他嚷道：“不说实话，大骗子！”于是，他就学精了，只说些模糊的话，并把话题往女儿身上扯，这样，他就不必听她在那里哀怨地念叨什么嫁给他做了几十年的老妈子之类的话。
　　黄智玲的手并不有扬起来，还好好儿地握着那面镜子，李承志这下放心了些。可转念又担心起来，她今天这么反常，是怎么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今天见顾远妈妈了？感觉怎么样？”
　　黄智玲白了他一眼，说道：“什么怎么样？一副乡下老太太的样子，你也没瞧见，啧啧……那个小气样。送袋花生还带泥！有意无意地说没钱，也不知顾远是不是她亲儿子！一副舍不得彩礼的样子！幸好我本来也打算向她要个十万八万的，啧啧！小气鬼！吃过饭还顺带在我们家洗了个澡，啧啧……真是不知礼数！
　　听老婆这么一说，李承志就笑了，说道：“那，你这女儿是嫁还是不嫁呢？”
　　黄智玲把镜子又照了照，说道：“人家说人老珠黄，我也真的老了，你看脸色都泛黄了。”
　　李承志见状，抽出她手中的镜子，笑道：“明天叫飞飞陪你去商场买点面膜敷敷就好了。我给你钱，你就干脆点儿，说句话罢。”
　　黄智玲眼珠一转，笑了，说道：“那就说好了，回来找你报帐。至于飞飞的婚事，那当然——还是看你这个当家的了。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是不喜欢顾远他妈的，将来迅飞嫁过去，和他妈肯定相处不好。其实，我之前也并不看好顾远，我是看好张山越的，那孩子又帅又会说话，心思灵活，又知根知底儿。要不是你非说顾远好，顾远好的，我是决不同意的。不过张山越嘛……”黄智玲哧地笑了一下，“那孩子谈谈恋爱还可以，结婚就算了。至于顾远，他们那个家，将来也是个麻烦！”黄智玲自顾自地说了一气，却没有注意到李承志的脸色变了几变。
　　半晌，李承志才开口道：“你这是两边各打一大棒呀！幸好你没硬搓合张山越和飞飞两人，他们两从小认识，就跟兄妹一样，怎么在一起？这顾远家里虽是山里的，可这孩子踏实，可靠。找老公不就得找这样的吗？要我说，你女儿也是个有眼光的。”
　　黄智玲听了，又是一笑，转头看着李承志，说道：“这么说，你是铁定要认顾远当女婿了？”
　　“认不认，他们不都谈恋爱了么？飞飞那丫头，上大学就人家，是你说不认就不认的？”
　　“那有什么！现在，谁没谈过十次八次恋爱，有几个是谈一次就结婚的？”黄智玲不以为然地说道。
　　“瞧你这说的！有当妈的像你这样说话？非得把女儿搞得个跟花蝴蝶似的就好啦？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结婚不比过家家，总得找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吧？这万一结婚了才发现不合适，闹着离婚，那不是父母跟着愁么？”
　　“你又不是他们两个，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两个不合适。我看，他们挺合适！”李承志语气笃定地说道。
　　黄智玲看了看他，不再说话。其实，她内心里对顾远本人并没有不认可，只是想到他妈才有些不高兴。如果将来两人结婚不用和公婆一块儿住，那便没有多大问题，可顾远是独子，看样子也是个孝顺孩子，他会同意不和父母住么？
　　像是看穿了黄智玲的心思，李承志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用怕，将来他们结婚就叫他们到东城花园那去住。那儿房子窄，即使他爸妈来了，也不好住。再说了，那是我们家的房子，他爸妈好意思天天在那儿住？”
　　黄智玲一听，心便放下了一些，可一转念又道：“他小子要是以后有钱了又买了个大房子呢？”
　　“哼！”李承志有些不屑地说道：“放心，他小子确实能干，不过这买不买房，买什么房将来还不是要飞飞说了算，而这飞飞买房……会不先问问你这个当妈的？”
　　是了，就是这样！顾远这孩子看样子是个老实人，将来买房的事肯定交给飞飞来打理，到时候就叫他们俩儿先攒钱买铺面，那就结了！黄智玲这么想着，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于是催促丈夫关灯，睡觉。

　　这边老两口倒想好了，心满间足地睡了，可隔壁迅飞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刚才和顾远通一气电话，也只说些有的没的，她心底里却有一个大问题不有得到解答。那便是——顾远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当然，这话她不好直接问顾远，可也不能不问罢，要是到了结婚后才知道他有问题，那可就真的有大问题了。
　　迅飞虽平时穿着时髦，看起来胆大开放，其实到底还是个未婚女孩，有些话儿她不好开口。在现今这个社会，作为一对男女朋友，两人认识四年相处两个年，却只是牵牵手，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人相信。有一次她的一个要好的朋友问她，二人到了何种境地，有没有接过吻啦，她红着脸把话题叉开了。接吻？和顾远？迅飞不知为何想笑，总觉得这个迂腐的小子，怕是不到结婚那天永远不会越矩吧？
　　迅飞东想西想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电话，深吸一口气，翻到一个号码，使劲儿地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