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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照西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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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妈妈小时候受后娘气,没怎么穿过好东西,所以结婚后,自己挣钱全让自己一个花后,她开始弥补儿时的缺陷。有时随顾远他爸进城,她就总会给自己买几件漂亮衣服。她不喜欢吃,却就喜欢穿。当然,碍于婆婆和小姑的面儿,她也不敢太过倒饬。她有时会很奇怪,也没怎么见她小姑去城里,可不知为何她小姑穿衣服总是比她好看。当然,也大多数时候,她觉都得她小姑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时髦。哪里像是个当老师的。总穿黑白灰蓝咖。一点也不扯眼。可是不知为何,每回她问顾远他爸自己穿得好不好看时,他爸总会含混地答道“可以”、“还行”、“不错”、“一般”。
她这次来,本来要穿那件大红棉衣的,可临出门,硬是被那没眼光的小姑子给拉回去换了。
她嫁给顾远他爸这么些年,当然不忘问为什么他妹妹不出嫁之类的话。不是人们都说,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婆家有小姑大姑。大姑她倒没有,可小姑却有一个,还是个有文化的小姑。在乡下,大姑娘总待在娘家肯定是要被人说三道四的。她这个小姑也不例外,只是这女子这么些年定力很强,无论别人怎么说,她总是不嫁。当然她这个当大嫂的可不敢拿脸色给小姑看,她的小姑可不是什么吃素的。——虽然,她的确长年吃素。跟顾远他奶奶一样。
吃饭的时候,顾远妈妈大谈特谈如今种茶多赚钱。说她今年3月光卖茶就卖了三千多块。黄智玲听了,但笑不语。她笑眯眯地望着顾远妈妈,仿佛在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插两句,以鼓励顾远妈妈说下去。迅飞一个人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她最了解她妈了。看她妈这样,她就知道,顾远妈妈让自己妈妈老大不高兴。至于,到底是什么让妈妈不高兴,她就猜不到了。
黄智玲当然不高兴了。顾远他妈来之前,明明就让顾远跟她说过是要来商量一下两家人办喜事的事情。可这老太太为了,一不提彩礼,二不提婚期。张口闭口说去年暴雨,山上石头把喂猪的偏房给砸跨了。亏了好多钱。现如今都没重修猪圈。却又忍不住得意色非得要说她卖茶赚了多少钱。这是什么意思呢?黄智玲不禁把目光从顾远他妈身上看向顾远,她再次感慨:这样的儿子,怎么会是这个女人养出来的。
顾远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他刚才一进门就瞥见他妈把花生壳儿弄得到处都是,还带了好些沙子在上面。他默不作声地把它扫了。现在他妈妈说的这番话,那是要把沙子往他未来岳母脑袋里带呀。这,他又该拿什么扫呢?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到:为什么没有让姑姑陪着一起来,要不,让他爸来也行呀!不过,他爸是不可以来的,他向来视矿上为已任,他才不会请假来陪城里人唠家常。他不顾四周,不禁在心中感激上帝,幸好今天迅飞她爸爸有手术,没能回来吃饭。
顾远不时看看迅飞她妈,胆颤心惊地吃着饭。他既不能当众阻止自己母亲说些不得体的话,也不能捂住耳朵不听,这顿饭吃得他是寡然无味。
好不容易吃完饭,顾远去洗碗,侧着耳朵听着他妈妈和迅飞妈妈说的话。还好,迅飞打开了电视,他妈妈忙着看电视没再说什么。
“其实吧,我现在都不怎么爱看电视,看一会儿就眼睛疼。”顾远妈妈开口道。
“哦?是视力不好吗?”迅飞妈妈轻声应道。
“不是!我的视力好得很!”顾远妈妈大声反驳,她四下看了一下,又说道:“我连你脸上有几颗麻子点儿,我都看得见。只是,我不习惯看电视,看一会儿就觉得那电视闪眼睛得很!没意思!”
顾远听到他妈这番话,不禁再次摇头。也不知迅飞她妈妈是个什么反应。
黄智玲此时却很淡定。她只是微笑着,眼睛半眯着。轻声答道:“那你身体可真好!一般人到了你这年纪眼睛都会不好。”
“嗯?哦,那是,我一年到头,药都没吃过几次!”顾远妈妈不无得意地说道。
黄智玲愣了一下,随即为之失笑。看来和这老太太斗气,纯属白搭!人家就是个看不懂脸色,听不清话音儿的人。就这样的婆婆,气死人不偿命!她不禁为迅飞的将来担忧。
“哦,你们茅坑在哪?我从刚才下车到现在,还没上过茅坑,憋死了!”顾远妈妈边说边四处张望。
“什么?茅坑?”迅飞不解。却听自己母亲急忙答道:“在那边,推门进去就可以了。”
顾远妈妈得到指点,赶忙往里去。迅飞回头向妈妈吐了吐舌头。只见妈妈平静地坐着,不露一丝声色。
过了一会儿,顾远妈妈从卫生间走出来,边走边甩手上的水,说道:“你们家茅坑可真干净!还有洗澡的,可真方便呀!啧啧!——我洗个澡,行不?”顾远妈妈最后这句让黄智玲瞬间冻住。迅飞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哪儿有初次到人家里,就在人家洗澡的?而且还是亲家,这是几年没有洗澡了呀!
半晌,黄智玲才笑着点头道:“没问题!当然行了!”说着向迅飞说道:“快去跟阿姨说说洗发水洗发露什么的……”
“哦,哦哦……”迅飞忙亦步亦趋地去“指导”顾远妈妈使用洁具用品。
待顾远倒垃圾回来,他才得知自己母亲已经进去洗澡了。他后悔自己没有迟一步去倒垃圾。他听到卫生间的流水哗哗地响着,忍不住偷瞄了眼迅飞妈妈,只见她依然是气度不凡地坐在洗发上漫不经心地换着频道。自己母亲的这种行为让他深感不安。若是姑姑在这里,就太好了!他真后悔找电话让母亲来。他又向洗发另一头的迅飞看去,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杂志,顾远看她半天,她头也没抬一下。卫生里的水声还在肆意畅快地流着,顾远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水给浇得湿透了。透得滴滴答答地往他神经上溅水,震得他头疼。他脸向着电视,眼光却飘向卫生间,他指望着妈妈能快点出来。
终于,门开了。
顾远妈妈顶着一头湿答答的头发,踩着拖鞋趴趿趴趿地走出来,顾远一眼就认出那迅飞她妈妈的蓝色拖鞋。不待顾远反应过来,他妈妈已经直接冲进一间卧室,他目光飞快地扫向迅飞她妈和迅飞。迅飞站了起来,跟了进去。顾远见状也想跟过去,连忙站了起来,却又坐下。
“阿姨,你需要什么?”迅飞问。
“哦,没什么,刚洗过,觉得脸有点干,想抹点儿东西。你这儿瓶瓶罐罐挺多的嘛。”说着,顾远妈妈就随手拿起一瓶酒红色的,找开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呀!”
“阿姨,你要抹脸,用这个。”迅飞忙递上一瓶大宝。那是前几天她陪妈妈逛街买东西,超市送的赠品。迅飞紧张地看着顾远妈妈慢悠悠地放下那酒红色的瓶,接过自己手中的大宝,她才在心底轻轻地松口气。“阿姨,你要用吹风么?来,我带你去找吹风。”迅飞拉着顾远妈妈就走了出来,并带她到卫生间,从墙上的柜子里拿出吹风交到顾远妈妈手中。并热心地把电源线插上。然后匆匆忙忙地跑去把把那间卧室门带上。迅飞飞快地看向自己母亲,只见她也正在看向自己,只是那冷静的眼神,让迅飞觉得背上似有凉风吹过。
顾远妈妈看着手里握着的吹风机,她把左手那拿着的大宝放在洗脸池边上,轻轻手拇指按了一下那突起的开关,呜呜声突然响起,顾远妈妈的手不禁一颤。她这是第一次用吹风,从前只听隔壁李婶儿说过有多么方便,她自己却舍不得买来用。她不禁端详起这只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挪。那强大的热风,一时间竟让她有些眩晕。透过镜子上的水雾,她看到自己的一头长发,她不禁笑了起来,在城里住可真好啊!
她一边用用梳理着头发,一边挥动着吹风。仔细地吹干了头发。然后打开迅飞拿给她的那瓶“香香”,倒了点在手心里,然后抹了起来。抹完后,她见镜子旁的一个杯子里有一把梳子,她就拿起来梳起头发,认真地梳了个大盘头。她小心地把耳旁的碎发夹在耳朵后面,然后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瞧瞧,这才心情愉悦地走了出去。
顾远妈妈坐在沙发上,舒服地靠在靠垫上看着电视。黄智玲见了,微微一笑道:“亲家,你慢慢儿看。我去方便一下。”说完,挺直脖子站起身,慢慢地向卫生间走去。
一到门口,黄智玲就忍不住皱眉,一地都是湿答答的,抬眼往墙上看去,,浴帽歪歪扭扭地挂在挂钩上,还在滴滴地掉着水珠。她顺手拿下一看,哟,那浴帽口被撑得老大,松紧都懈了,这浴帽算是费了!真想不通,那老太太既要洗头,用这浴帽干什么?还给撑坏了!也不知她是怎么个用法。莫非她头发多得连这浴帽也装不下?
再看那洗手池里,一池的头发。啧啧!也不知清理一下。黄智玲眉尖皱了皱,打开洗面池下面的柜子,摸出副胶手套,戴上,这才尖着个手指去清理。
顾远见迅飞她妈妈进去老半天不出来,双听见流水声不断,间或有刷子的声音。他心下不禁担忧起来。想是自己母亲把浴室搞得一团糟。他看了看母亲,她却全然不觉,一门心思地吃着她拿来的花生。茶几上,地板上又添一层灰。当着迅飞的面儿,他又不好让母亲难堪,于是只能一会儿看一眼母亲,一会儿看一眼迅飞。好在迅飞似没注意到这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节目。
好半天,迅飞妈妈才从卫生间出来。顾远忙看过去,却未从这未来丈母娘娘脸上发现什么,见迅飞妈妈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坐下,顾远心下才轻松了口气。
可轻松也只一会儿,顾远见自己母亲那双不停剥花生的手,就不禁坐如针毡。于是,他起身说道:“黄阿姨,天晚了,我和我妈这就走了,不然,坐不到车了。”他话是对迅飞她妈说,眼睛却看着自己母亲。
顾远妈妈听了这话,忙停了下来,茫然地望着顾远道:“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顾远急道,并要走过来扶母亲。
“今天晚上不在这儿歇么?”顾远母亲有些惊讶地说道。
“在这儿?”顾远忍不住惊呼道。他搞不明白母亲怎么会认为在迅飞家住。“走吧,去我的住处。”他边说边拿起了母亲的手提包。又向迅飞妈妈投去不安和尴尬的笑,可却发现迅飞妈妈正在看自己的手指甲,眼睛根本未向这儿看。
“哦……哦哦。”顾远妈妈忙把手中未剥的花生扔回塑料袋里,起身跟着顾远走。
冷冷看着这对母亲的黄智玲这才开口道:“也好,天晚了,我也不留你了。等改天迅飞她爸有空了,我们再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事。”
一听“商量”二字,顾远妈妈立马眉开眼笑,说道:“好!好!好!”说着还看了眼迅飞。虽说这女孩子看上去有点娇,可人家家里有钱,老爹又是院长,她人又长得漂亮,配自己儿子那是毫无问题。
“亲家母,那你们慢点儿,我不就送了。”黄智玲站起身道。迅飞往门口走来,似要去送送,却被母亲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