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冷宫孤祭,皇子慰悲 符皇后停灵 ...
-
符皇后停灵的第三日,碧霄宫中只设了一场简朴的祭奠。
灵前摆着几样素果,两盏清茶,一炉香。白幡是刘妈领着海棠连夜裁的,布料不够宽,挂在廊下,显得稀疏而单薄。
盈儿穿着宽大的孝服,跪在蒲团上。袖口遮住了手,衣摆铺在膝旁。她不懂该如何祭拜,只照着刘妈教的,向母亲的灵位叩头。
叩过几次,她便回头问:“奶娘,娘听见了么?”
刘妈忙点头。
“听见了。”
“那她怎么不答我?”
乳娘低下头,替她理好衣袖,半晌没有出声。
殿门开着,长廊上却始终不见来人。
消息早已送了出去。有人推说身子不适,有人说正忙着宫中差事,还有人连一句回话也没有。便是从前受过符皇后照拂的宫人,如今路过碧霄宫,也只远远看一眼,便绕道走开。
前朝的皇后,失势已久。这个时候前来吊唁,谁都怕惹出无谓的议论。
刘妈在门边等了许久,终于转回身,将烧尽的香换下。
盈儿望着她。
“哥哥也不来么?”
“已经遣人去寻了。”
刘妈不敢说别的,只将温水端到她唇边。
孩子喝了一口,又重新跪好,轻轻唤了一声“娘”。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海棠抬起头,见一名内侍引着几个随从走来,身后却是个少年。
他约莫十二岁,穿着素色衣袍,腰间没有佩玉,神情十分郑重。走到殿门前,他先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灵位,才缓缓跨进门。
刘妈认出他,慌忙跪下。
“奴婢拜见晋王殿下。”
来人正是皇子赵德芳。
“起来吧。”
他声音尚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刻意放得很轻。
“我是来吊唁的,不必行这些礼。”
随行内侍上前,将带来的香烛与祭品交给海棠。赵德芳没有多说,只净了手,接过香,在灵前站定。
盈儿转头看着他。
她见过宫中的大人来碧霄宫。那些人往往站在门边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去,少有人肯这样安静地走到母亲面前。
赵德芳将香插入炉中,退后一步,俯身行礼。
刘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少的皇子认真祭拜,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祭毕,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小女孩。
盈儿也正望着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泪痕。
赵德芳走近,蹲下身。
“跪了很久么?”
盈儿没有回答,只往刘妈身边挪了挪。
他便停在那里,没有再靠近。
过了一会儿,盈儿才小声问:“你认识我娘?”
赵德芳点头。
“从前见过。”
“那你能叫她醒么?”
他怔住了。
孩子抬手指了指灵位,声音里有一点急切。
“我叫了好久,她都不答。你去叫,她会不会听?”
赵德芳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却从未被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当面问过这个问题。
最后,他轻声道:“我也叫不醒她。”
盈儿眼中的那点期盼慢慢黯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揪住孝服的袖口,过了片刻,又问:“那你还来做什么?”
随行内侍神情一紧,正想开口,赵德芳却抬手止住。
他看着盈儿,认真答道:
“来送送她,也来看看你。”
孩子重新抬起眼。
殿外起了风,一幅白幡被吹得翻转过来。赵德芳看见她肩头微微缩了一下,便向刘妈问道:“这里冷,可有厚些的衣裳?”
“有,奴婢这就去取。”
刘妈走到一旁,取来一件小披风,替盈儿披上。孩子仍望着赵德芳,忽然轻声说:
“今日只有你来了。”
赵德芳喉间一紧。
他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殿门,又看向灵前那几样简单的供物,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进来时,乳娘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说着,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坐下。
盈儿没有再躲,也没有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他,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在。
廊下几名原本远远候着的宫人,此刻才悄悄走近。见赵德芳坐在灵前,谁也不敢再显出敷衍之色,有人上前扶正白幡,有人主动添了灯油。
他并未回头理会这些动静。
小女孩跪得腿麻,稍稍挪动了一下。他便将旁边的软垫拉过来,让她坐稳。
“我娘以前也这样坐着陪我。”
盈儿忽然说。
赵德芳望向她。
“她弹琴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有时睡着了,她会叫人抱我回去。”
她说到这里,嘴唇慢慢抿紧。
“以后没有人弹琴了。”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墙边覆着白布的古琴。
他没有说自己会找人来弹,也没有劝她别哭,只安静地陪着。
香烟在两人面前缓缓升起。盈儿终于将紧攥着的袖口松开,低下头,无声地落泪。
这一次,她每隔片刻便抬头看一眼时,身旁都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