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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忍携女,含泪辞尘
符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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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皇后没有应声,只有两行泪水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皇后娘娘……”
刘妈又唤了一声,她却忽然抬起头。
“谁是皇后?”
她声音很轻,神情近乎木然。
“三年前,我便请旨出家。这里早已没有什么皇后了。”
刘妈张了张口,终究没有接话。
符皇后垂下眼,望着自己瘦削的手。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我若去了,倒也不必再熬,可盈儿呢?”
说到女儿的名字,她的声音微微一颤。
“她若是个男孩子,纵然命途不济,或许还能像她大哥那样,求一条生路。可她偏偏是个女孩……”
“盈儿是世宗皇帝的亲骨血。”刘妈急声道,“总有人念着先帝,谁敢轻慢她?”
符皇后缓缓摇头。
“宣华夫人又何尝不是陈宣帝的亲骨血?国破之后,可有人问过她,愿意怎样过这一生?”
刘妈怔住。
“前朝公主,听着仍是个尊贵的名号。可到了寄人篱下的时候,连自己的去留,都未必由得自己。”
符皇后苦笑了一下。
“便是晋王府中的孟氏,昔日不也曾是金枝玉叶么?”
她望向紧闭的房门,眼中又渐渐蓄满泪水。
“如今我还在,总能替盈儿挡一挡。待我不在了,她受了委屈,能向谁说?旁人一句恩典,便能定下她的一辈子,她连不肯,都未必敢说出口。”
刘妈听得心酸,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娘娘忧心的,奴婢明白。可那些终究是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她仰起头,含泪望着符皇后。
“盈儿今日听见琴声,便以为您的病好了,欢欢喜喜地催奴婢回来。她还想吃蜜糕,想出去玩,想每天都陪着您……她哪里舍得走?”
符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
“您怕她往后不能自己作主,可今日这件事,也该容她长大了,自己选。”
刘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您疼她,便再替她留一条路吧。”
门外,盈儿正问海棠,柚子里究竟有多少瓣。海棠答不上来,她便认真地说:“等奶娘剥开,我们一起数。”
那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符皇后望着门口,泪水又落了下来。
刘妈轻轻扶住她的膝头。
“往后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眼下,先让孩子回来,好不好?”
符皇后望着房门,久久没有说话。
门外,盈儿还在同海棠商量,待柚子剥开,要将最大的一瓣留给母亲。
“娘吃了,病就会好些。”
孩子说得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符皇后忽然俯下身,用手掩住了脸。她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刘妈跪在一旁,没有再劝,只轻轻扶着她。
过了许久,符皇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向案旁那只小瓶。
“拿走吧。”
“别让盈儿知道。”
“奴婢明白。”
符皇后缓缓松开手,低声道:“我怕她受苦,怕她将来无处依靠……可我更怕。。。”
她闭了闭眼。
刘妈握住她的手,哽声道:“那便让公主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符皇后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恳求。
“往后,她若任性些,你多担待。她怕黑,夜里醒了,总要有人应一声。她吃东西不知饥饱,爱吃蜜糕,也不能由着她……”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刘妈俯身叩首。
“娘娘放心,奴婢都记着。”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拍门声。
“娘,奶娘,你们说完了么?”
符皇后忙抬手拭泪,又理了理衣襟。
“叫她进来吧。”
刘妈开门时,盈儿正抱着柚子站在门边。见母亲仍坐在原处,她便跑过去,将果子放在席上,扑进母亲怀里。
“娘,我没有走远。”
符皇后低头抱住她,轻轻应了一声。
“娘知道。”
“你还带我去找父皇么?”
那双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片刻后,符皇后抚着女儿的头发,低声道:“不去了。”
盈儿有些失望,却很快又道:“那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去看荷花。”
符皇后望着她,缓缓点头。
“好。”
此后几日,符皇后的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
琴案上落了一层薄尘,“万壑松”再没有响过。药碗却日日送进来,刘妈守着她,劝她喝一口,再喝一口。她起初还能勉强坐起,后来连翻身,也须有人扶着。
盈儿不明白母亲为何又不能弹琴了,只知道屋里的人越来越少笑,连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她便不再吵着出去玩,每日搬一只小杌子,坐在母亲床边。
有时,她拿着海棠折来的纸鸟,轻轻摆给母亲看;有时又伏在床沿,讲池中的荷花开了几朵。
符皇后听着,偶尔露出一点笑。
“盈儿,往后要听刘妈的话。”
孩子点头。
“我一直听的。”
“也要听哥哥的话。哥哥若心里难过,你别同他争。”
盈儿想了想,又点头。
“那娘呢?”
符皇后望着她。
“娘的话,我也听。”
她伸出小手,握住母亲露在被外的手指。
“你快些好起来,我都不闹了。”
符皇后眼中泛起泪光,只将她的小手轻轻攥住,没有再说下去。
第十日清晨,窗外下起了细雨。
雨丝落在荷叶上,积成一颗颗水珠。屋内光线昏暗,床前的灯还没有熄。
符皇后醒了片刻,望着帐顶,轻声问:“盈儿呢?”
“昨夜守着您,不肯去睡,才在外间睡下。”刘妈俯身答道,“奴婢去叫她?”
符皇后微微摇头。
“让她睡。”
她停了许久,目光慢慢移向窗边。雨中的荷叶轻轻晃动,像那日盈儿沿廊回来时一样。
“刘妈……”
乳娘忙凑近。
符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托付你了。”
刘妈握紧她的手,含泪应道:“奴婢在,娘娘放心。”
符皇后似乎听见了,眉间渐渐松开。
过了一会儿,那只握在刘妈掌中的手,便再没有动过。
刘妈僵坐在床边,直到确定她已没了气息,才缓缓伏下身去,泪水落在被面上。她咬紧嘴唇,不敢立刻哭出声。
外间,盈儿被压抑的抽噎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进来,见刘妈跪在床前,便轻轻问:“奶娘,娘又难受了么?”
无人回答。
盈儿走到床边,踮起脚,看见母亲静静躺着,便像往常一样,伸手碰了碰她的衣袖。
“娘,我醒了。”
符皇后没有应声。
孩子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小声问刘妈:
“娘睡着了,是不是?”
刘妈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住。
窗外细雨未停。那张黑漆琴案仍摆在供桌前,盈儿伏在乳娘肩上,目光越过她,望着床上的母亲,还在等她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