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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风雨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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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蝴蝶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舒展的双翅甚至似在微微颤动,可惜被缚在簪子上动不了分毫,就如她一般。烟织把玩着那支簪子,涩意从心里蒸腾而上,直泛上眼眶。为何事情会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织儿……”
烟寒迟疑地唤了声,夜已深,烟织却独自一个站在屋外,那背影瘦弱的如同下一秒就能乘风归去。
将眼里的泪意逼回去,烟织含笑回头,那支玉蝴蝶不着痕迹地藏回了袖中。
“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手中的包袱好似有千斤重,压得他连抬手都做不到。可是轻尘的话言犹在耳,他不能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那个女人正在被嫉妒和仇恨所蚕食,慢慢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初见时那单纯不加掩饰的眼神如今冰冷而刺人,这一切都是自己所造成的。
“这个……”
烟织接过,打开一个角,里面那件外袍她自然不会陌生,那是为了庆贺烟寒二十三的生辰,她特意为他做的。可是除了那日离开祁云城,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过,她知他珍惜甚深。
“是嫂子要你给我的吗?”
烟寒的心在颤,不,不是这样的!他必须要亲手毁了它!可是,仍是缓缓点下了头。
“也是,嫂子以后自然会为你添新衣,是我多事了。”烟织重新将包袱包好,唇边的笑意脆弱得想那昙花,可能下一秒就要坠落尘泥。
“不,这件衣服不能还你。既是给了我,我如何处置都可以吧。”烟寒终是下定了决心,重又拿了回来,随手抛起,轻轻扬剑凌空挥舞了几下,那布条便是在二人之间纷纷扰扰地飘下,烟织的眼也随之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也好,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轻轻的笑声慢慢扬高,最后变成了银铃般的脆响。在烟寒想要拔腿离去的时候又突然止了,“我这也有件东西还你。”
玉蝴蝶的光泽冷冽,那薄薄的蝶翼就是世间最锋利的刀,专割心头上的血肉。烟寒捏紧在掌心,鲜血沿着蝶翼的脉络蔓延,他却更是往掌心里压。喉头发紧,想要仰天长啸两声,却也只能装作释然地向她告别。
影子被月色拉得长长的,眷恋着她的身影不肯离去,可是心却已经离得天高地远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终点,比他所以为的终点还要远,还要寒气逼人。
“完成了吗?”轻尘悠闲地坐在亭子里,依靠着栏杆处拿着鱼食喂着池里的锦鲤,眼角看见烟寒一脸冷酷,估摸也猜到了昨夜发生了什么。可是,为何她心里的恨意却是毫无消减之势呢?
“剩下的两件。”烟寒的眼只是看着池里,看着锦鲤相互争食,水花翻搅得厉害。
“急什么,别忘了你说过,这一辈子你都会陪着我。还有这大把光阴,你又何必操之过急呢?”轻尘顿时没了喂食的心情,起身拿绢帕擦了擦手上的饼屑,唤了声“白芍”,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丫头立刻进了亭子。
“去拿些点心来,我与你家少爷要在这用点心。”
白芍应了声,立即消失了。
“这丫头不错吧,话不多、手脚还伶俐。”轻尘坐在石桌边,微侧头,一双眸子含着温柔笑意,“来,坐啊!”
烟寒依言坐下,却是低着头望着桌面,始终没有看她。当初的他是真心想要娶她的,只因为他相信着这个单纯而执着的女人可以让他从烟织这场梦中清醒过来。可是,如今,她已不是昔日模样,他的信心也已摇摇欲坠。
“怎么?连看我一眼都厌恶了吗?”轻尘娇笑着,可话语里带着迫人的寒意。
烟寒起身,不想再同她待在一处。
轻尘仍是轻笑着,眼里却是寂寥得惊人。她不想那么尖锐刻薄,可是一见到他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刺刺他,想要让他露出伤痛的表情,好像那样可以弥补自己心里那处伤痕。
烟织好几日都没有离开屋子了,每日就待在房里,经常一发呆就是大半天。在这个家里,她早已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或者说,她不在对大家都好。爹不用在为难了,嫂子也不会因为她再同哥发生矛盾了。
“小姐!小姐!”
“什么事这么惊慌?”月儿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打断了她的神游。
“小姐!少夫人她……她把你那幅屏风给……给扔进了厨房……”
“是吗?”烟织却不为所动,甚至连惊异都没有,只是淡淡应了声。
“小姐,那可是你花了半年的时间绣的,少夫人凭什么这么糟蹋它?太过分了!小姐,你不能纵容她这么做,你一定要把它拿回来。”月儿心疼得很,小姐拖着病躯花了那么多的心力绣的屏风,竟然被摆在厨房这种脏污的地方,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嫂子现在是山庄的女主人,这山庄里的东西她自然都有权处置。”
“我不懂,为什么少夫人要这么对小姐你?明明在成亲前对小姐那么好。可是现在每次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就算是我都听着不舒服,现在还这么糟蹋小姐的心血,到底是什么居心吗?”月儿神情气愤,一双手都捏成了拳头。
“不准乱说话!主子的话也是你一个奴婢能说三道四的吗?”
没有见过烟织这般发过脾气的月儿当下呆得说不出话来,委屈得眼泪直打转。她也不过是心疼自己才会口没遮拦的,烟织心里愧疚,可道歉的话梗在喉间。不能安慰她,不能纵容她,否则她迟早会祸从口出,惹火烧身的。
“是,小姐。是奴婢逾矩了。”月儿的声音小小的,一双大眼睛红红的。
“你且退下吧。”
屏风也好,外袍也好,如果能平息她的怒火,换来哥的安乐日子,就都值了,值了。
“你究竟还要怎样才算够了?”烟寒的语气不是愤怒,只是无奈。他没有资格责备她,爹对她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却似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那床鸳鸯被她烧了,屏风也搬进了厨房每日受着烟熏火燎,她就像在挑战他的忍耐力,等着看他哪天才会爆发出他的怒气。
轻尘斜斜躺在榻上,粘着颗荔枝把玩,听到这句话,唇角愉悦地勾起。
“我说过无数遍了,这一切错在我,你若是不满、若是有怨尽可冲着我来,我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我是在照你说的做。”轻尘翻身坐起,妩媚地轻笑,“这才是让你痛的最好方法,难道不是吗?”
烟寒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时候轻尘竟变得这般恶毒了?她针对烟织不过是想自己自责、愧疚,这种心机真的是那个曾经如玻璃般透明的靳轻尘所有吗?还是,是自己将她变成了这样的人?
“你问我够了没?自然是不够的。你这不是还好端端的在这儿吗?等到有一日,你同我一般心死了,情灭了,或许就够了。”
露骨的恨意侵入他的肌肤,融进他的血液,通达他的四肢。始知,她的恨原来已经深如海,重如山。
“你在担心什么呢?怕我把你那心爱的织儿给吃了吗?怎么会呢?在这之前,她恐怕早就嫁了人,远走高飞了。留在这儿受尽煎熬的,只有我们而已。”轻尘的手柔若无骨地绕过他的颈子,将自己的唇贴着他的耳轻语,“听到这个,高兴吗?”
烟寒眼一沉,迅速退出她的拥抱,“你疯了!”
“才知道啊?看来外世盛传的‘无双公子’也不过如此嘛。众人皆道你医术了得,却连自己的妻子疯了都没有察觉到,真是让人贻笑大方啊!”
“休要胡闹了!”
“是,我的夫。你是我的天,你的话我又岂有不从之理?”轻尘学着戏子般福了福身,却叫烟寒从头寒到了脚,这个女人真的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理智。这一段婚姻已经丝毫没有意义了,不过是两个人被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而已。原来,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弥补当时犯下的错误了,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他现在在想什么。
看着烟寒再次黯然离去,轻尘无力地躺回了软塌,眼角有泪滑落。这样的生活到底还有什么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
楚逸飞知道轻尘对烟织做了些什么,也知道烟寒同轻尘一直未有夫妻之实,甚至是分屋睡的,可是他能做的只是对烟寒说:“烟织迟早是要嫁人的,轻尘却是要陪着你一辈子的,等时间久了,她就能释怀了,再给她点时间吧。”
可是只要烟织一日还在这凤起山庄之内,他就一日放不下那心,轻尘同烟寒的矛盾就一日得不到解决。可是,式微如今下落不明,婚事也迟迟没有定下个吉日,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庄主!庄外有人求见,说是宫里来的。”白芷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起来,听到宫里来人有些惊慌。
“去请进来吧。”这会儿还未到宫内供应花草的时候,不知是所为何事。楚逸飞忙换了身衣袍,去了听雨堂候着。
来人是宫内的副主管秦德,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被个小厮接见心里有些不痛快,见楚逸飞坐在堂首,不屑地哼了声,翘着个兰花指站着,目中无人地四处打量。
楚逸飞忙从堂首走下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不知是德公公亲自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
“免了,咱家这次来是来传太后懿旨的。还不快快接旨!”秦德的声音尖锐,从怀来掏出个卷轴,楚逸飞忙跪下。
“宣楚家女子楚烟织进宫,封为巯琴园女官,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入宫?楚逸飞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是想要尽快送烟织离开凤起山庄,可那无疑是烟织的地域深渊,是万万去不得的。烟织在山庄内身份极其隐秘,深处宫中的太后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还不接旨?”
楚逸飞木然接过。秦德只当他是因这天大的荣耀乐呆了,轻哼了声,也不待他招呼就扭着腰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