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12、岁寒 盼归人

　　妖界的雪依旧未停。易家的旧宅门前，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正在扫雪。此人头戴斗笠，身着旧衣，面容疲惫。这位是易家名义上的代理家主，妖界少见的大忙人易疏闲。
　　多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遇蘋与易洺安意外身亡，易家三个孩子幼年失怙。是时，执掌者们理念不合，妖界也因此进入一段相对动荡的年代。
　　也许是对妖界失望，亦或是不愿卷入纷争，易宛成跟着楚之微离开了妖界。尚在襁褓中的易疏焉与易疏弘则被托付给他们的舅公，也就是楚仁瑛。
　　易疏闲是遇蘋收养的孩子，也是易疏焉与易疏弘名义上的兄长。他作为家主，必须承担起必要的责任。在面对比他年长的执掌者时，他却只能扮演傀儡的角色。
　　值得庆幸的是，执掌者们并没有过分为难他。易家名存实亡，易疏闲站在一具空壳之下，所做的仅仅是支撑着它，不让它倒下。
　　两位家主抛弃了妖界，但是没忍心抛下家人。每隔几年，他们总会回来看看，其余执掌者对此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在一种近似和平的氛围中，风雨飘摇的易家坚持到了今天。
　　易疏闲抬起斗笠边沿，望向飘雪的天空。阴云密布，晦暗无光，一团雪花落在他的眉梢。
　　“冬天早该结束了。”他轻声道，“据说相府种的花也活不长。长此以往，我们只会越来越难过。”
　　他扫开家门口道路两侧的积雪，露出地面破碎的石板路。他回到门口，在屋檐下稍事休息。
　　天寒地冻，雪落苍茫。远处，一道卓然不群的身影迎风踏雪而来，正是他的祖母楚之微。她身边跟着一只七尾狐，自然是终日奔波的信使兼家臣渡心了。
　　易疏闲当即迎上前去：“您回来了。”
　　“疏闲，怎么还站在外面？”
　　“这是必要的礼节……”
　　楚之微揉了揉他的头：“家人之间不必如此。进屋吧，外面的风太大了。渡心，你也过来。”
　　渡心抖落身上的雪，耷拉着耳朵坐在门边。“没事，我看门。”
　　堂屋内，祖孙二人各自坐定，谈家常一般谈起了公事。易疏闲翻出一叠宣纸，上面是杂乱无章的记录，似是随笔所写。
　　“去年妖界北部结界出现异常，当地执掌者正在修复。半个月前，本部开始连续下雪。相老先生和米酒前辈讨论过可能的原因，但是尚未达成一致的意见。我们家的情况和以前差不多，舅公和焉儿一切平安。”
　　楚之微道：“我刚才路过医馆，你舅公不在那里。看来他也去人间了。没关系，他大概是想见见你祖父，顺带监督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公会的大家都还好吗？”
　　“不必忧心，大家都很好。你在妖界做的事情，已经是为我们分忧了。”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医院明亮的灯光格外炫目。熙熙攘攘的大厅内，楚仁瑛和易宛成在队伍中等着办出院手续。前者手拿一本医疗宣传手册，翻来覆去地研究。
　　“我们等多久了……”楚仁瑛以手扶额，一向面无表情的他难得有满脸无奈的时候。在灯光下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久了，难免头晕眼花。
　　易宛成微笑道：“稍安勿躁，楚兄。看起来至少要等二十多分钟吧。”
　　楚仁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继续翻看手中的小册子。
　　“楚兄何故叹气？至少我现在——”
　　“盲目乐观不可取，易某成。你现在的状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易宛成故意装作没听清楚：“嗯？”
　　楚仁瑛彻底陷入沉默。在离开这个医院之前，他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夕阳西下，秦夷抱着他的剑独行于小巷中。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慕氏茶坊，谢天谢地，慕义不在家。他取回佩剑，向师娘道别，匆匆忙忙离开了茶坊。
　　暮色中的小城平静祥和。秦夷放慢了脚步，庆幸今天没有遇到慕义。他不明白，师娘是善良温柔的人，师父和蔼可亲，但是慕义的性格与他的双亲截然相反。
　　秦夷沿着弯曲的小路信步往前走。在回到妖界之前，他想多看一眼虞城的风景。他固然想回到妖界，但此时此刻，他更想在这座平和的小城里多生活几天。
　　虞城公会附近的小街位于城市背后，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之下显出疲态。这里生活着普通的城市居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时分各回各家。妖界的一部分成员也寓居在这里，过着同样简单而忙碌的生活。
　　他喜欢人间的烟火气息。
　　这是一个平凡的夏末傍晚。秦夷默默地停在街角的一棵树下，暖色的夕阳包裹着他，不时有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身后的树枝叶婆娑，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他倚着树干，神情平静。
　　如果妖界的生活也是这般，或许就不会有太多纷争了。
　　秦夷在虞城转了一圈，直到月上柳梢时才回到公会。门前的灯亮着，左辋川坐在门槛上，对着端午絮絮叨叨地低声说着什么。端午半眯着眼蜷缩在他的脚边，一脸厌烦。
　　见秦夷带着剑回来，左辋川抬起脸打量着他，道：“没遇到你师弟？”
　　“没有。”秦夷一脸如释重负。“我顺带在周围转了转，风景还不错。”
　　“好吧。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秦夷环顾四周，迟疑道：“是兰田吗？我以为他在楼上。”
　　左辋川揉着太阳穴道：“当时你不在场，他和晴笙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叙旧了。按照他那副德性，真的不要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