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棂棺

11、夜不归宿

　　“陈家在这里也存活了将近800年，多少也算是个上点年纪的大家族。但是这家人并不是当除邪师的料，最多只是看得见那些鬼怪而已，其他方面真没什么才气，以至于我在他们院子里长了那么多年，他们也没有一点感觉。”千桃开口，带着些戏谑以及不易察觉的悲伤，“直到那年夏天，那个孩子跑到我面前，对我说——”
　　“一起玩吧。”小男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手里拿这个小石子，“我们一起玩丢石子吧。”他的手脏兮兮的，却将石子递给了面前这个并不为旁人所见的小妖怪。“丢石子虽然无聊，但我们好好玩，还是很好玩的！”
　　那时的千桃还没有名字，不过只是个开了灵智又恰好修成了人形的小妖怪而已。她的力量也不够强，只消除邪师动个手指头便会魂飞魄散。但所幸，这座宅邸里没人注意到过她，只要不发声，便可以安心靠着自己的本体修炼。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真会有人看的见我。”千桃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直到现在，都可以感受到那种悸动，“兴许是因为这么多年都未曾被注意过，我接过了他的石子。”
　　“你和他的因果从那一刻起就交缠在一起了。”允诺如是评论道，没带感情。
　　“我当时可没想到这一点。”千桃自嘲的笑了，虚弱的人影，只有那樱色的嘴唇可见清晰，“被寂寞包围了近八百年的小妖怪，想要的大抵只是一场陪伴而已。”她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面前肤色白皙的少女，“和你们人类自然是不同的。”
　　“我陪着小家伙度过了之后的十个夏季，看着他从豆丁大的小屁孩，变成了带着满腔意气的少年郎……”千桃这么说着，虚幻的影子里，眼角发红，“他担起了陈家作为除邪师的责任。”
　　“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家主。”允诺如此下定论，得到的是千桃细微的点头。
　　“当我最终意识到他是陈家家主的长子时，内心可是惶恐至极的。毕竟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他应该早已意识到了我是个妖怪……”千桃顿了声，过了一会儿，“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里，但没想到，他没有动手——”
　　“到现在，也只有我看得见你。”已然是青年人的嗓音，柔和的像是每天飘落的月光，“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他的手搭在了桃树那已然粗壮的枝干上，“我不会伤害你的。植物开灵智已实属不易，而你还化成妖，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我会保护你的。他当时这么说道。”千桃絮絮叨叨，“然后便赐了我名字，千桃。”
　　“应该是从拥有名字开始，你的实力暴增吧。”允诺记得自己以前看到过的，关于妖鬼一旦有了赐名，便会徒增修为的文章。
　　“对，我以这个名字成了他的式神，也就会享受他的修为。而他是陈家的天才……我自然是会实力暴增。”千桃像是想起什么美好的记忆，樱色的唇咧开。
　　“但是后来，发生了变故。”允诺翘着二郎腿，如是说道，“我记得《百鬼》上面有带过一笔，说是金氏连同欧阳和东方，三家一举灭门陈家。”她直视着千桃的眼睛，“但你作为陈家时仍家主的式神，为何平安无事？”
　　千桃被这么一个问题击中，突然间，整个人影都显得虚无而飘渺起来。允诺觉得有点不对，但手却下意识攥紧。
　　过了一会儿，“因为他在这之前，和我解开了契约……”
　　“好好活下去，千桃。”他解开契约的手无力的垂下，“带着我们家族的秘密，好好活下去。”
　　她被关进了一个所谓的结界里，望的见外面的战火，也望的见自己注视了八百年的家族湮灭。
　　“之后这一带一直在变，但我就一直站在那里，守着秘密……躲过那几大家族的追查。”语至此，千桃突然带着点可悲的望着允诺，“但我现在守不了那个秘密了，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徒留我没有法力的本体……那个可怕的秘密搞不好已经被其他什么人拿走了。你们不过白忙活一场，给其他人做了嫁衣。”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同情笑容，只不过多了些幸灾乐祸。
　　允诺倒是觉得她这态度很有意思，挑了挑眉，抬起下颌，“听你这么一说，有人想了那宝贝很久了？”
　　千桃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面上的笑容褪去，就这么安静沉默的与小姑娘对视。可忽然间，她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的气息变了。
　　“小桃树，这个谎话可没什么含金量啊。我刚才有说过吧，对于幽冥，知道的人很少……更不要提没有人见过的一把小刀。”还是这个少女，周身的阴气还是那么浓郁，但似乎变的更为猖狂。“但是……能够找到你，并和你策划了这么一出的人，想必是知道这么一把刀的存在的。你不用再为他打掩护了，小桃树。”
　　千桃一下子紧张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的望着少女，尽量遮去自己眼底的慌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追求力量的人在，那么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找的。”她抬起那纤细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指，“那可是幽冥力量的一部分……肯定会有人觊觎。”她斜乜着少女，似乎这样做可以打破她身上那奇诡的感觉。
　　“哈哈哈，你还真是可爱呢。”允诺笑出了声，又恍然觉得这样不礼貌，压下嘴角，“在陈家这么多年……你何曾见过他们使用过这把刀？别用这种故作镇定的眼神看着我……你自己心里明白的很。在陈家多少也活了八百年，对那玩意儿总是有这么点流言蜚语。”允诺的眸子里跃动着幽冥那青色的火光，周身的阴气像是不受结界影响般迸发四散，“告诉我实话吧，小桃树。”她凑到千桃的面前，“是谁驱使你做出了这一系列事情的……别和我说是隔壁那蠢货……恶鬼是骗不了我的。”
　　在那一刻，千桃仿佛又一次触及到了那害的自己成魔的东西。
　　那是和面前少女一样的东西。
　　冰冷，阴森，强大，可怕。
　　这不是人类。千桃闭起眼，纤长的黑色睫毛在虚影之下，依旧清晰可数。

　　屠允诺走出特行处那处小院，已然是晚上九点。地处新城偏僻角落的特行处，外头只能用“黑灯瞎火”这四个字来形容。
　　“小丫头，你打算怎么回去？”贺庭舟站在门口吃棒棒糖，冷不丁见着夹着一身魔气的屠允诺走了出来，开口问道。
　　“打算乘公交，这个点应该还有车……”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背上的书包似乎有点重，压的她小身板愈发可怜，乱糟糟的黑发随着她低头，遮去大半张脸。
　　贺庭舟看不下去，一把提溜起小丫头的书包，“别查了，我送你。”
　　小丫头抬脸瞅他。
　　“同事之间嘛，互帮互助应该的。”贺庭舟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看着小丫头，“更何况，这个点也不安全，谁知道会不会半路冲出个变态或者人贩子。”
　　“那真是谢谢贺总了！”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直接绽开灿烂的笑脸，特别乖巧的道谢，“贺总你真是好人！你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她从贺庭舟的手里挣出来，“那就麻烦贺总啦~”
　　现在倒是乖巧。贺庭舟掏出车钥匙，只听得远处汽车“滴滴”两声。
　　屠允诺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辆迈巴赫。
　　哦，该死的有钱人。

　　林玄坐在客厅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茶。一旦没水，旁边的长舌鬼便会给他续上。
　　“那个死丫头。”林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眉头皱起。“你们几个也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本来他不觉得小丫头有什么不对劲，除了会晚上野出去，但这也正常，她的体质本来就喜欢夜晚多于白天。可从这周六开始，林玄觉得事情已经不是他想的那样了，“既然知道她加入了那个什么处，就应该立刻报告给我！现在你看看！！！要夜不归宿了！！！”
　　“但是……翎羽大人说要保密……”长舌鬼在一旁瑟瑟发抖，他手里的茶壶也跟着晃荡起来。
　　“你们到底是听翎羽的，还是听我的！！”林玄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又“啪”的一下放到桌上，“一个个的就知道骗我这个老头子！！”他指着长舌鬼，点了点，“你们几个都反了！！！”
　　长舌鬼除了瑟瑟发抖，一个屁都不敢放。呜呜呜呜呜，无头鬼你这个杀千刀的！！！为什么要让我来担这个差事！！！
　　逃过一劫的无头鬼躲在外头细心照顾花花草草。
　　“真是……”林玄看了一眼空掉的茶杯，“没水了！倒水！”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长舌鬼。
　　长舌鬼抖着手续茶。
　　“我也知道，翎羽肯定是拿灰飞烟灭这种话来唬你们保密……”待一口热茶下肚，林玄终于平静了下来，“但是你们也不能因为她的威胁而不告诉我小丫头的事情啊……再说，小丫头肯定不会让翎羽伤害你们的……你们怕什么呢。”他瞧了一眼长舌鬼，叹息，“你们难道就不担心自家老大被那帮除邪师给拐了？”
　　可是玄僧你也是除邪师啊。长舌鬼只敢这么想想，没开口。
　　“哎，我也是担心啊，小丫头还没成年呢……万一做这个工作，被野男人骗走了怎么办……”林玄继续絮絮叨叨着。
　　“玄僧，允诺大人回来啦。”小野鬼从墙里探出脑袋，恰好碰上玄僧絮絮叨叨，一听见那“野男人”三个字，立时打了个激灵。他冲长舌鬼挤眉弄眼：当我没来过，别告诉玄僧允诺大人回来了。
　　长舌鬼也冲他挤眉弄眼：我明白了，我会告诉玄僧允诺大人回来了。你走吧。
　　小野鬼安心的回到了墙外，却不知道，他和同伴的无声对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玄僧，允诺大人回来了。”长舌鬼提醒道，打断了林玄的絮絮叨叨。林玄一下子瞪圆了眼，“回来了？”长舌鬼点头。
　　下一秒，便见林玄提起旁边的拐杖，健步如飞的冲向了院子——
　　“你怎么也在这里？！”借着院子里的微弱灯光，林玄不敢想象，自家金主正站在自家小徒弟身边，手里还提着自家小徒弟的书包。
　　他朗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玄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浓浓的危险——徒弟要被花花公子给拐跑了！！！

　　第二天早上，屠允诺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复习地理生物的。当然，复习与否，林芝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小允诺全程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她非常确信，这个女人昨天铁定游戏打的贼晚。
　　“小允诺~”下课铃刚响，林芝便蹦跶到了屠允诺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软乎乎的触感非常nice，“昨天晚上游戏打到几点呀？还是看文看过头了？”
　　屠允诺没理林芝，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诶呀~你这样可不行~下节课可是你最爱的英语啊~”林芝锲而不舍的想要弄醒允诺，“而且再下面是两节地理课~你可是A+选手啊~”
　　“呜……林芝……让我再睡一会儿……”允诺终于抬了抬头，眼角绯红，声音也又软又腻，“我好困……”
　　林芝一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好友是真的吃不消了，便乖巧的放弃了自己的闹钟大业，回座位上继续自己的复习。
　　允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