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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八周目:不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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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羡,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师姐,我不知道。”
他喜欢小九吗?
这个问题魏无羡问过自己无数遍,也曾经以为,会永远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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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是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
沿着蜿蜒的山路拾级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山岚笼罩着的山门。还未来得及给这个古朴的世家打上古板的标签,山门口的蓝氏姑娘就打破了他的偏见。
身着卷云纹校服的少女百无聊赖地抱剑靠在门上,听到动静懒懒地抬眸望过来。
阳光透过山门旁茂密的枝叶,斑驳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迸射出一抹亮光,再一眨眼,那亮光化作眼泪在眼眶里轻轻晃动,就像阳光照耀下莲花坞泛着涟漪的湖面。
待他想再看时,那眼泪已经消失不见,一切仿佛都是他的错觉。
于是他上前,人未到先扬起明媚的笑:“这位姑娘好,在下云梦江氏魏无羡,是随师弟师姐一起来云深不知处求学的。”他摸摸鼻子,没有掩盖眼里的好奇,“还有,我们之前认识吗?”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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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自小便知道自己十分惹人喜爱,他天生笑颜,又生得好看,小到莲花坞的师兄师弟街坊邻居,大到仙门百家的弟子,一个个都十分喜欢他。
这样的人,自然也是得到了不少姑娘的倾慕。
因此,当聂怀桑带着八卦的语气与他说司姑娘特别关注他时,他也只是笑笑,心中并不在意。
魏无羡此人,平日看起来张扬洒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熟悉的人却知道,他心思细腻,一直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
比如他绝对不会让喜欢自己的姑娘难堪。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
小时候,他认为他喜欢的姑娘一定是像师姐一样温柔婉约的女子,还要烧得一手好菜。后来长大了些,他又觉得,他喜欢的人定是能与他趣味相投的人。
但一定不会是像她这般沉默内敛的。
冷若冰山的人偶尔逗逗还能期待看见冰山爆发的一幕,沉默内敛的人却总是让他摸不清他们在想些什么。
因此当他听师姐说司姑娘经常来精舍找他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是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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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不够活泼的姑娘。
明明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在他们还是上蹿下跳连猫狗都嫌时,她却仿若垂垂老矣,早早地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她和蓝氏的其他人都不同。蓝氏之人虽然雅正为训,严于律己,但到底还是少年,还能从日常行为举止中窥见一二少年心性。
她却整日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吃饭,仿佛对周遭没什么关注,对什么都不在意。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他?
如果止步于此,他们二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点头相交的陌生人。
但是他又偏偏看到她的另外一面。
是会为了旁人默默担下责罚的温柔,是严于律己的责任,是彩衣镇上与他们一醉解千愁的她。
这样的场景似第一次见,却又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那隐藏在不善言辞的外表的一颗炽热滚烫的心,终于让这个人真正地走近他。
人非草木。
这个人在他面前“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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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一直知道她心里藏着事。
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一直都是喜悦且期盼的,就像聂怀桑说的一样,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喜欢的是他魏无羡,但是他却觉得不是。
只因为那双眼里的感情太过于深沉,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感,他来云深之前从未见过司姑娘,又怎么会和她有如此深的牵扯?
与其说她是在看自己,不如说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其他人,那个人或许和他相似,但绝对不是他。
她的心不知被什么困住了,她只看得见她目之所及之处,只在意她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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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其实有找过她的,山门口初见,少年对新结识又为之感到好奇的姑娘是有心结交的。
况且,司姑娘为他们指引过云深好玩的地儿,也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喝酒就是朋友了,他觉得他有必要带着这个有着共同爱好但被蓝氏家规拘泥着的朋友一起玩,去见识一些有趣的事物,看看和高山禅院不同的景致。
只是他想错了这个朋友的兴趣爱好,私下撞见几次她独处的样子,不是在认真修炼就是在看书习字,难得没做以上两项,就是外出夜猎去了。不同在兰室听课,原来同在一个地方的人也是这样难以遇到。
少年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去打扰她。
没想到,她也来找过他。
少年摸了摸鼻子,心下有些歉意,又带着一丝高兴。
他想他的想法一直没变。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带这个姑娘去看看,四时风光,山川风物,然后走出内心的囹圄。
但是在这以前,他就要先离开云深不知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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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世事无常。
正如魏无羡不会料到莲花坞会遭此劫难,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姑娘竟然会如此毫不犹豫地随着他跳下来。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眼前被万鬼侵蚀,化为厉鬼。
习惯为他人付出的少年,陡然间感受到旁人为他不顾一切地豁出性命,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他心底酸胀,又有些喘不过气来。
向来有恩必报的他,在司姑娘为他舍弃性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永远都还不清了。
无论是为她重塑实体也好,以血养之也罢,这些恩情他都还不清了。
所以,在她说出喜欢他的话时,他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也不知那时候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只是心里想,他不能再让这个姑娘再为他难过了。
化身为厉鬼的姑娘在他面前柔了眉眼,露出了明媚的笑容,眼里碎了星河。
那一瞬间,他想让她就这么一直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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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是变了。
褪去了那层孤寂的、充满隔阂的外衣,她也能如此鲜活。
她原来这么爱笑。
教他吹笛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偷偷地笑,被他哄着吃下血灵果时皱着眉头的讨饶苦笑,偷亲他时带着羞赧的浅笑,还有因为他鬼道精进,能驾驭百鬼时,那愉快兴奋的样子,像太阳穿过云彩放射出来。
她开心时,腮帮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那时她就会抱着他,摇啊摇的,嘴里说着我们阿羡最厉害了。
然后他的满身的戾气就会散去不少,任由这个姑娘抱着自己撒娇。
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越能感受到小九本来的样子。
那日他修炼回来,没有看到小九。
他按耐住内心的不安,循着气息在乱葬岗的深处找到了她。
平日总带着笑的姑娘,此时正哭丧着脸,无措地飘在空中,围着散落一地的果子着急地转圈。
等到他帮她恢复实体后,她第一件事并不是问他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是低着头一个个捡起了地上的果子,仿若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般,笑着捧给他。
乱葬岗是没有阳光的,那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这暗无天日的无间深渊里的一丝柔软。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为了输送怨气而与她亲近,渐渐的,有什么已经不同了。他好像对这个怀抱产生了依恋。
即使她抱起来既不软也不暖,甚至因为是尸魂的关系有些冰冷,但是他还是能在相互依偎中,感受到自己的被悲伤和仇恨浸染的心慢慢地温热起来。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既然还不清了,那就干脆一辈子这样吧。
反正他总能尽自己所能保护她余生无忧。
让她和他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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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羡,你真的喜欢小九吗?”
“师姐,我不知道。”他犹豫道,“最开始我确实是想着要偿还恩情,但是现在……我想这样和小九一直在一起也不错,等这段时间过了,我还答应了她带她去四处走一走。”
“傻羡羡,这就是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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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知道了。
两天都寻不到她的魂识,他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小九因执念而生,初生便是厉鬼,戾气冲天,整个乱葬岗的鬼魂都为之震慑。
他将她炼制成了尸魂,以血肉为其塑造实体,从而压抑那厚重的戾气,让她保持神志,不至于沦为毫无理智的恶鬼。
只是小九是依他而生的鬼魂,靠着他的怨气和血肉滋养而活,离开他太久,实体便会逐渐被侵蚀,重新化为鬼魂,那被苦苦压制的戾气也会再出来。
他不可谓不担心。
他想使用陈情将她强行召回来,却在吹响它的一瞬间,感受到怨气反噬,五脏剧痛,竟是忍不出吐出一口血来。
他不由神色一变,他已经感受不到小九的魂识了。
这也就代表着,她的戾气也快压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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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未干的血迹和尚未散去的戾气,“她”不知杀了多少人,才会将原本就鲜红的衣衫染成暗红。
一颗心如坠冰窖,深不见底地沉了下去,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还是如往常一般,想要不动声色地为她压制戾气。
果然被她挥开了。
是了,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又怎么还会让他去做“还恩”之事。
“小九,让我看看。”
他不放弃,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以往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小九的就算之前再生气,这气也会立马就消了的。
她说因为他长得好看,她容易心软。
但是这次却不管用了,他看着她又一次拒绝了自己,心中突然开始变得无措起来。
“阿羡,我们成亲吧。”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方才明了自己对小九真正的心意,知道他是喜欢她的,这应该是最为浓情蜜意的时候。
但是倘若心有隔阂呢?
这个初见时会用怀念眼神看着他的姑娘,这个他当初未曾问出口却再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的问题,此时又浮现在他心底。
小九到底是将他当作了谁?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只是此时此刻她的状态并不适合说这些。
眼前的姑娘仅仅是按捺外溢的戾气便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一双红眸已经变成了竖瞳,隐隐有神魂不稳的征兆。
藏于身后的手悄悄画了一个符咒,下一秒,小九软软地倒入他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他应该答应她的,可是他不能。
后来他想,那个时候如果能答应她该有多好。如果答应了她,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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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事情,两人事后都像是忘记了一般,都选择了避而不谈。
乱葬岗的日子还是这样过着,但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那个每日坐在伏魔洞口等着他归来的姑娘不见了。
虽然小九还是会默认他为她压制戾气,也会乖乖吃下他递给她的血灵果,还会对他笑。
但是她还是一日日沉默下来。
好似又回到了在云深不知处初见一般,厚重的隔阂又出现了,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去。往常最喜欢抱着他的腰唤着阿羡的姑娘,现在待他如同陌生人一般,温和里透着疏离。
有的时候他甚至找不到小九的踪迹。夜深人静,神色疲惫的她才迟迟归来。
他曾想和她好好谈谈,但是小九总是避开他,让他始终找不到机会。
或是他好不容易铁了心要说些什么,她就突然扬起笑脸,抱着他的腰放软了声音耍起了无赖,一如往常。
像是什么也没有变。
然后有一天,他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她走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句简单的告别。
天大地大,他再也找不到小九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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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找不到小九了。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唤了很多尸鬼,都寻不到她的下落。
她好像一下子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他想继续去找她,去更远的地方,但是乱葬岗的众人又将他拉回现实。
于是他只能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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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过去他心大自在,沾床既睡,往往要师弟江澄扯着他他才会起床去修炼。
后来,他却再也没有那么好的睡眠。怨气缠身,一闭上眼都是厉鬼呼啸的场景,又怎能安眠?
如今他竟又能睡着了,然后他开始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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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云梦,回到了他心向往之的地方。
梦里的云梦就和他少年时一样,几里莲湖,碧叶粉荷,湖上的凉亭下站着师姐和江澄,江叔叔和虞夫人正从长廊走来。
还有一家从未见过的酒肆。
酒肆位于莲花坞外的闹市之中,正对莲花坞的大门,面容陌生的姑娘酿得一手好酒,在云梦打出了招牌,于是人人都爱去她家酒肆买酒,梦里的他亦然。
笑语盈盈的姑娘总是将最新最好的酒为他备着,然后托着腮看着他的反应,说是要他的客人反馈,从而改善酒的品质。梦里的他便也当了真,抱着玩笑的心思提出“再来一坛”的要求。
她虽然很是无奈,但还是满足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要求。
后来呢?
后来她死在了莲花坞被灭的前一晚,死在了报信的路上,死于王灵娇之手。
场景一变,他又回到了云梦。
这次他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师妹,小九。
小九师妹是被他带回莲花坞的,自那以后她的一双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小师妹身体并不好,带着疯病,疯起来谁都不认,但是却能轻易地被他安抚。后来疯病好些了,又变得沉默起来。
明明想要跟着他,却又怕麻烦他而躲在门后不舍地看他们师兄弟一行远去。
努力变强,想要不让他们担心,想要早日和他们一起出去夜猎,于是狠了劲地苦修。
有的时候会生闷气,却只要一根糖葫芦就能哄好。
在他生辰的时候,会挖空心思为他庆生,逗他一笑。
在自己生辰时,又会别扭地提醒他一定要送她礼物,然后每次把礼物放在床边的小盒子里当宝贝一样珍藏起来。
这样好的师妹,他却以为她喜欢的是五师弟。
最后他眼睁睁地看温逐流杀了她,看着她在他眼前倒下。
那时的他在做什么?
手死死地按住江澄,不让他冲动地冲出去救人。
是他对小九见死不救。
是他害死了她。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梦到了许多场景。
会唱云梦小调的顾家姑娘,幼年时流浪照拂他的小乞儿,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纤尘的少女,以及穷奇道倒在温宁不远处的温家姑娘。
他们或许都长着不同的面容,有着不同的经历,但是却拥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他看着这双眼睛从最初的光彩灵动,慢慢变得麻木、淡然,最后归于死寂。
也看着她一次次以不同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是的,她们都死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醒悟,那个人一直都是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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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和金光善死了。
同时被灭门的还有秣陵苏氏、云梦姚氏等大大小小十多个家族。
自温氏被除后,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挑衅仙门世家,继一些小家族被灭门后,这次连四大世家之首的金家家主和敛芳尊也死于非命。
金子轩临危受命,接任金家家主之位。
行凶之人并未掩盖自己的行踪,一袭红衣,标志性的利爪,是当年和夷陵老祖魏无羡一起活跃在射日之征的厉鬼司九。
就在众人以为这都是魏无羡的命令时,江氏和蓝氏又齐齐站了出来,为他辩白澄清。
原来此鬼不仅对仙门世家出手,连在乱葬岗的魏无羡也受了难,伤重不起。
已然疯魔的红衣女鬼就这么站在金麟台上,淡漠地看着血流成河的金麟台,声称自己接下来的目标是剩下的三大世家。
于是当魏无羡终于摆脱温情的针的控制来到不夜天时,已经是四大世家围剿司九之时。
彼时已经没有人去在意温家余孽,在意魏无羡的身份。
而他所思所想,就是拦下那人。
然后对她说一句。
他是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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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还是来晚了。
厉鬼司九不惧众世家的围剿,以不知凝结了多少冤魂厉鬼的戾气,以一鬼之力抵众修士。
就在众人以为要命丧于她的利爪之下时,她却独独败在了含光君的弦杀术下,最后被蓝氏双璧合力镇压。
姑苏蓝氏出去的弟子,到底还是被清理了门户。
他赶到时,她已经快要凝聚不了神魂。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来到她身边,颤抖地为她输送怨气,想要重新帮她凝固神魂,可是眼前之人的魂魄逐渐透明,丝毫没有凝固之象。
她倏地露出了笑容。
“那日的话,我开玩笑的。”
“小九,不要。”他喃喃地说着,表情已然疯魔,“你不能再离开我。”
话音刚落,传送的怨气被迫消散于指尖。
因为他怀里的那个姑娘,已经在他面前散作黑雾,一下子就消失了。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死得猝不及防,死得干脆利落。
这一次,干脆连魂魄都没有留下,直接魂飞魄散了。
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呢喃,像是弥久不散的恶咒一般,缠绕在他耳旁。
“阿羡,我不要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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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之前就曾说过,她是执念而化的厉鬼,执念散了,便就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这便是往生的代价。”
“若我……偏要她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