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八周目：乱葬岗（3） ...
-
射日之征获胜了。
陈情一出万鬼伏，加上能召唤阴尸的阴虎符，魏无羡一时风光无限，却也深受仙门百家忌惮。
于是，新上任的江宗主既要重建莲花坞，又要为师兄处理烂摊子，不可谓不暴躁。
“魏无羡，你躲到哪儿偷懒去了，快给我出来！”
我之前没看出来，江澄竟然拥有如此大的嗓门。
“阿羡，我们这样躺着真的好吗？”
偷懒二人组的我有些心虚，于是戳戳身下兀自睡得香甜的人的胸口。
戳一下，再一下。
醒了。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将莲叶又重新盖在脸上，睡意朦胧的声音自莲叶后传来：“没事，继续睡吧。”
“……”突然有那么一点同情江澄。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又躺了回去，将头枕在他手上，闭上了眼睛。
不管了，反正江澄最后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现在去晚点去都是被说一顿。
这闲能偷一会儿便一会儿吧。
.
此处不愧是他的秘密基地。
都这个时候了，江澄还没有找到我们。
等到“作风散漫、狂妄自大”魏无羡酒醒，已经是日落西沉。
阿羡将小船划到岸边，捧起酒坛，带上我，就这么晃晃悠悠回到莲花坞。
.
自射日之争后，阿羡虽然表面上一派懒散自在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体内的怨气了。午夜梦回，便时常能感受到他有些躁动的怨气。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
诡道术法需用心神控制，如同火中取粟，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我暗暗着急，但是如今的我已经不能为他奏曲凝神，只能想办法帮他平衡体内的怨气。
我本是厉鬼，这些怨气对他而言是毒药，对我却是再好不过的良药。
只是阿羡从来不允许我多吸收。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到底还是杯水车薪。
.
矛盾还是爆发了。
阿羡带着我们冒着滂沱大雨赶到穷奇道，看到的是遍体鳞伤、死状惨不忍睹的温宁。
怒极的他拿起了陈情，随着那悠长绵缓的韵律逐渐飘散，天地间忽然涌来许多黑雾。
温宁失控，大开杀戒。
他带着众人逃离。
一如上一世，除了这次，我不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兜兜转转，我们又回到了乱葬岗。
.
一日，江澄破了乱葬岗的结界来到了伏魔洞。
我刚为种子浇完了水，走进洞内，就遇上两人争执的场景。
往日师兄弟虽然经常打闹斗嘴，但是却没有一次像今日一般剑拔弩张。
洞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一般，江澄拿着三毒，正生气地说些什么，阿羡却置若罔闻。
我走近了一些。
“魏无羡，你是有英雄病吗？难道所有于你有恩的你都要这样报答吗！”江澄有些哽咽，“你可知，若你执意要保他们，我就保不住你。”
“我会。”他语气淡漠，“保不住我，就弃了吧。”
此话一出，江澄愤然离去。
我在洞口和他擦肩而过，倏地和他对上了眼。
那一眼有尚未褪去的怒气，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隐隐的不安缠绕着我。
我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来不及细想，便几步来到阿羡身旁。
刚才还神情冷漠的他，此时正垂着头，神情疲惫地坐着。我将他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和他十指紧扣。
“江澄走了？”
“恩，他走了。”
他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反手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小九，我不能带你回莲花坞了。”
.
山中不知岁月，距离阿羡和江澄决裂已过去许久，久到温宁都已经醒来成为了温软的小可爱，久到地里的萝卜都已长得白白胖胖。
阿羡和温宁去集市上卖萝卜去了，而我则坐在伏魔洞外的小板凳上发呆。
我本来想跟着一起去的。
但是温情说我这身万年不变的红衣厉鬼模样，一定会吓跑客人，然后萝卜就卖不出去了。
为了乱葬岗一家子的生计，于是我只能当留守人员，帮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然后日日对着同样的景色。
乱葬岗这些日子似乎变了，依旧是阴森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生气。已经和当初连果腹都只能靠野果的日子不一样了。
还好我不会饿，要不然那段时间阿羡就要饿肚子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发笑，又突然皱起眉来。
就是那血灵果，每日都要吃，也着实是一种煎熬。
现在依旧是每日一个，从不间断。
“小九，你在看什么？”
不知何时温情坐在了我的旁边。
虽说温家众人都依靠着阿羡的庇护才能在此世求得一丝安宁，但是温情却更像是乱葬岗的大家长。
操心着众人的琐碎生活。
也正是他们，为阿羡带来家的感觉，不至于让他在孤寂中独自承受。
我对她总是耐心且感激的：“温姐姐。”
“我在看萝卜地，还是温姐姐厉害，如果当初种土豆恐怕大家就吃不上饭了。”
温情对萝卜有着莫名的执着，闻言，她勾了勾嘴角。
“温姐姐，你是杏林圣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怎么了？”
“你有听说过血灵果吗？”我皱起了眉头，“阿羡每日都要看着我吃下才离开，我都吃了好久了。”
温情突然沉默下来，我却没有察觉，兀自说着：“也不知道阿羡从哪里找来的果子，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左右现在事情不多，如果这种果子可以种出来，阿羡是不是不用这么辛苦去寻了。”
是了，阿羡已经够辛苦了，还要每日为我去寻药。
如若我不是鬼，我早就让温情帮我治病了。
可是不行，她根本把不出我的脉象。
于是我想问问她这果子，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她却迟迟没有声音。
我疑惑地看过去，却见她匆匆站起来：“我去看看温叔那里需不需要帮忙。”
温情为什么避而不答？
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又再次出现，我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敢深想。
我决定去找阿羡。
.
我这幅样子去集市是会吓到人的。
于是我隐去身形去找他，怨气引着我来到了一处院落。
浮在半空中，远远看出，温宁正坐在门外，门内的是……是江澄和师姐，还有许久未见到的神色轻松的阿羡。
默默地欣赏了会儿穿着嫁衣的师姐，这是我这么多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师姐，可真美呀。
算了，还是等回去再问吧。
我想趁着他们都没察觉到前先行离开，却听到师姐的声音响起。
“阿羡，我快要成亲了，那你和小九呢？”
听到我的名字，我离开的动作一顿。
成亲？我刚刚是听到成亲了吗？
虽然是鬼魂状态，我还是老脸一红，内心却隐隐有了期待。
阿羡会怎么回答呢？
于是我偷偷飘到房顶上，隐藏着气息探出头来，看着他们。
听关于我的事也不算偷听，就听一句，听一句我就走。
阿羡背对着我，我刚好可以看见师姐。
如果内心可以具现化，我现在就是期待地搓搓手表情包。
但是许久过去了，我都没听到阿羡的回答。
我的内心突然高高悬了起来。
“师姐，我……”他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
师姐叹了口气：“阿羡，那日在爹娘的牌位前，我见你说小九是你心仪的女子，我原以为你是真的喜欢小九。但是如今看你的神情，我又不确定了。”
“阿羡，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
“师姐，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院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乱葬岗。
我还是鬼魂的状态，因此大家都没有看到我。
我愣愣地漂浮在半空中，内心茫然。
刚才一路都只想着快点逃离，直到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习惯了日日和阿羡在一起的日子，我又能去哪里呢？
多月前江澄和阿羡决裂时的话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难道所有于你有恩的你都要这样报答吗？”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我会。”
过去我只会当他是在说温家姐弟，他素来有恩必报，这点我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想来，这“恩”又是谁的恩？
我突然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脑海中江澄的话和他的回答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相互交错，时而又浮现出温情/欲言又止的神情。
平日没有注意到的事，此时此刻似乎都串联在了一起。
江澄和师姐是知道的，温情也是知道的，原来从头到尾，被瞒着的只有我一人吗？
他不喜欢我。
只是想到这五个字，我便觉得内心仿佛要被撕裂般，分外难熬。
既然不喜欢，那那些日子的亲密无间，那些我以为的甜蜜的情爱，难道都是假的吗？
.
我离开了乱葬岗。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这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离那里远远的，离阿羡远远的。
直到月亮都挂上了两轮，我才停下来脚步。
我走不动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况，这次我心中已经没有了上次的期待。
之所以期待，是因为知道阿羡一定会来找我，但这次我宁愿他不要来找我。
鬼魂是没有实体的，我虚弱地浮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的怨气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没有了血灵果，没有了阿羡。
原来我连行动都困难。
为什么我会拥有实体？为什么他会突然答应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他会一反常态变得异常黏人？为什么我每日必须吃那血灵果？
过往我只觉得我是守得云开，见到了天边的明月。
却不知，明月从来都是不属于一个人的。
往日亲密种种，如今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心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越来越凌厉，变成了我不曾听过的模样。
有什么自我身体中长出来，慢慢将我包围。
我重新拥有实体了。
.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乱葬岗。
“小九姑娘，是小九姑娘回来了，快通知魏公子，让他快点回来！”
“小九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温情看到我出现，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低着头轻声道，“我只是想出去逛逛。”
“想出去也要和我们说一声啊。”温情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一顿，“小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很糟糕。身上、手上到处都是血，往常穿的红衣也已经被染成了深红。
这一路我就是闻着这样的血腥味回来的。
我摇摇头，挣开她的手往洞内走去，留下了一地的血迹。
阿羡终于闻讯赶来。
他想要上前，却脚步一顿，紧张道：“小九，你受伤了？”
“你知道我不会受伤的。”我朝他笑笑，一如往日，“这些不是我的血。”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神色如常道：“让我看看。”
说完，想和往日一样为我聚集怨气，帮我安定神魂。
我侧身避开。
仿佛没有看到倏地停下的动作，我突然道：“阿羡，我们成亲吧。”
他一愣：“小九？”
“阿羡，我听闻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是一定会把她娶回家的。”我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努力露出笑容，“所以阿羡，你娶我好不好。”
你答应我，我就相信你，相信那些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相信你还是喜欢着我的。
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八周目：乱葬岗（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