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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她是一个奇怪的人。
      无遗从未见过如她这样的人。

      医舍的规矩很多,不动武力,不能随便用轻功来去乱飞。一方面是为了保障医舍这些菜鸡医师的人身安全,一方面大家都如此行动,也是为了让杀手们不必为了隐瞒伤势采取过多伪装反而拖重了伤情。

      无遗远远跟在后面,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距离,算得上是慢的速度,仗着过人的目力看着她跌跌撞撞扶着屋墙,一步一晃,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蹙在一起,贝齿将苍白的下唇生生咬出了点血色。
      他们在杀手营学到的第一节课就是忍耐,忍耐痛苦,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的弱点和疼痛。
      她这样的,如果在罗网的杀手营,第一天就会被人扑着咬着撕碎,骨头都不剩。

      那里有道矮槛,她来药台的第一天没注意差点就绊到了。
      罗网的人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第二次,摔过后能活下来的都是去掉了一层皮肉的侥幸,所以绝不会允许自己有下一次。
      但她好像不长记性。脑子大概只用来装那些草药和医书了。
      脚步一下踉跄,他两指间夹着的小石子弹了出去,但极快就被左手发出的力道更强硬的另一块石子打掉了,滚进了旁边草丛里悄无声息。
      她撞进了拐角处的人的怀里。

      无遗对这个人恰巧有点印象,“绝”字杀手的榜首,跟他这种没有名字于是把自己佩剑的名偷来用的不一样,他是后来加入罗网的,他有自己的名字,叫任余。
      无遗不由得想,这届的绝级杀手的质量是已经差到什么地步了,竟然连她这种弱者的慢动作都避不开,她如果此时袖中藏着沾毒的利刃,他必死无疑。

      桑桑认不清人,勉强点了点头,下意识将手腕转了下从他手里挣出来,“谢谢。”

      任余的手指蜷了蜷,似乎有点不甘心——无遗虽自小在杀手营长大,但执行的任务多了,对人临死前的表情多少可以看得明白一点,但他不明白任余为什么会不甘心。
      他的手还是收了回去,侧过身子给她让出来路。

      无遗经过的时候被拦住了。
      任余跟这里大部分面无表情的杀手都不太一样,大多时候是嬉皮笑脸的,只有他不笑的时候,才是认真的,“来比一场呗。”

      视线中,穿着绿罗裙的瘦小身影已经拐过了下一个墙角看不见了。
      无遗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来,看他,你确定?
      罗网里不允许自相残杀,但可以发起挑战,赢了,对方的等级就是你的,于他们而言,“比一场”的结局要么一死,要么双亡。

      任余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看出点什么来,嘴角挂着的笑容淡了点,“开玩笑的。”

      或许那种情绪叫心虚。
      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理由,无遗下意识地折了个方向,先兜了一圈远路才去了西南角的小院。
      门没关,风吹地咯吱作响。
      无遗忽然想起之前在山里的夜,被冷风冻得格外安静,她说自己入睡难,所以睡的时候更喜欢安静。

      门被人从里面反手扣好。
      无遗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人都已经被烧傻了,一只蹬掉了罗袜的脚露在被子外,她察觉到冷,努力缩脚,因为被子的一脚被折了进去没有多余的空间所以没成功,脚趾头无助地紧紧蜷在一起,在深蓝色的床铺上,白得像块滑腻的羊脂玉。
      他用裹着剑鞘的剑挑开被子的一角,无遗剑是用寒铁铸的,她条件反射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顿了顿,收回剑,被子落下盖住了她的脚。

      他拿着药方去找了“杀”字级的医师。
      医师大抵都不喜欢看别人开的药方,有种被质疑了医术的感觉。
      穆医师扫了一眼,“她给你开的?”

      看到穆严的眉头皱起,这让无遗的心脏开始诡异地快速跳动起来,他自幼学到的世界法则是睚眦必报,她是个奇怪的人,一次次挑战着他的认知,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血液里不断翻涌着滚烫的东西,对于杀手而言,这种情绪是没有必要的——这会影响他拔剑杀人时的冷静。

      无遗从不撒谎,因为没有必要。
      他的世界空白又空洞。
      可此时他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穆严嗤笑出声。
      无遗发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同罗网的上任主人、这任主人的交错重叠在一起。
      他原本习以为常,直至从她那里偶然见过不一样的眼神后才察觉出分别。
      他们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个什么冷冰冰的死物。
      可她好像……
      好像在她眼里他还能算是个人。

      “是祛寒的药,”穆严缓缓开口,“但却是给女子用的。”
      女子体寒,于是比男子的方多了一味药。

      只是一瞬,穆严便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他在搜刮她的罪证,证明她这个人狭隘、恶毒、狠心的线索。
      穆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如锐利无比的刀,像是恨不得生生刮下一层血来。他将手里那本昨晚夜值记录的药案收进了衣袖,觉得那丫头真的很可怜,冷笑道,“可惜了。”
      罗网这地方,真心和好意都是拿来糟蹋的。

      “她是绝的医师,”穆严敛尽情绪,“你是杀级,本就由我负责。”
      “往后不必去找她了。”

      无遗靠在庭院的树干上,身形隐在繁杂的枝叶里,听见了穆严送药离开时对她说的话——
      有心才是人
      他们已经不是了

      .

      无遗很少会做梦。
      有种说法,梦境反映的是人藏在内心深处的意识,或恐惧,或渴望。
      他什么都没有。
      罗网上任的主人说他是个天生的杀手。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抓着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磕在地上活活砸死的,血浆脑浆溅了他一脸,温暖地像冬日里的煦阳。
      很多人第一次杀人都会做噩梦,他那晚睡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掌握了力量、活下去的感觉再好不过了。

      这是久违的梦。

      世界安静地过分。
      无声无息,无从判断杀意和危机,这让人感到不安。
      贫瘠的大地上笼罩着被瘴气腐蚀得形销骨立的森林,视野被汹涌的黑雾填满。
      双目警惕地向四处扫绕了一圈,他伸手去摸背着的长剑,却落了个空。

      杀手没有了剑相当于断了一臂,于是不安逐渐酿成了烦躁。

      “喂。”

      那像是从草叶的缝隙间游过,他迅速转身,却没有找到来源。

      还有谁的脚踩在被日光晒得留有余温的土地上时,叶子被折压,发出的清清脆脆的响音。

      冬季时被冻结了的土地跟河水开始流动起来,厚重的瘴气散去,绵延的大地逐渐冒出绿色的生机,刚开始是一星半点,眨眼之间便浩浩汤汤地连成了片,绿野丛中盛开着的,是曾经有人无聊时跟他说过那种浅黄色的、米粒大小、朵朵凑成的一簇簇的花。
      他皱起眉。他并不喜欢这种软弱的东西。

      “喂…”那个飘渺不定的声音更近了。
      这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真是糟透了,高度集中精力十分费神,他的鬓角已经微微濡湿。

      忽然他一直虚握着的右手终于抓住了实感,这把剑跟了他很多年,他用它杀过很多人,也因为它才得以活到现在,柄把上的每一线纹路他都熟悉。
      剑在手,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他回头去看。
      她站在那里,浅色的眼瞳被日光照得晴朗剔透,对他笑
      ——你叫五一吗?

      她身上清淡的草药香气是剧毒,他一时不防中了计,毒素麻痹了四肢,令他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指如青葱,指甲被修剪地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手指慢慢地靠近,他的瞳孔瞪大,肠胃高度紧张之下竟隐约有些痉挛起来——就像是被饿了太久,饿了一辈子,饿到了极致,抽搐着哀嚎着渴求着什么东西来将它填满一样。

      脸颊处有很轻的触感。
      她的指腹柔软、温热。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竟是惶恐。
      那简直就跟很多年前他任人鱼肉、生死完全被人玩弄于手中的那种命不由己的恐惧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在她干净眼瞳中映着的那个穿着蓝衣的人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按下去,于是得以从梦中解脱。

      他其实一直知道,哪怕被磨地再狠,无论多么像凶器,人类终究还是有着剔不掉的弱点。
      例如哪怕已经习以为常,肌肉依旧会在裂开伤口的时候反射般地逃避收缩;也例如长时间不进水米,胃会抽搐发疼,还有其他一些无法克制的生理现象。

      长期被过度压抑的人会容易滋生某方面过重的欲念,有人嗜杀,享受屠宰的快感;有人渴望强大,不断寻求新的挑战;有人贪欲过甚,也有人沉迷皮肉之乐。
      比起杀手营的其他人,变强只是他活下去的手段,不是目的,他也罕见的没有什么怪癖,更别提什么志向和野心。
      无念无求。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一把剑。

      呼吸揉进浓重粘稠的夜色里。
      他半直起身,被子扯落,皱皱巴巴堆叠在下腹和腿部。

      狠狠地闭上眼,复睁开。梦里那个人的脸扎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拳头攥了松,松了紧。
      可此时此刻他却该死的、无比清晰地回想起了她落在被褥外的那只如玉般的脚,在深靛色的床布上似是不小心坠入暗湖中的柔软月色,害怕得小小翼翼将自己蜷缩起来,白底的裙角被蹭到了小腿处,露出的脚腕可以被人一手牢牢地、完全富余地抓住,上面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秾丽的朱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是别人口中的怪物。

      一瞬间涌上来的狩猎本能和某种湿答答黏糊糊的欲念糅合在一起,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滚烫。
      想将干净雪白的画卷扯皱,在上面留下浓重又肮脏的痕迹,
      花被狠狠揉碎在掌心,指缝间会有残留的粘腻汁水,散发出靡烂的香气,
      他想要一口、一口,完完整整地吞吃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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