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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所有的犯蠢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交班,扶光拿着药案本给负责“杀”字级的穆老爷子时,不正常的体温已经烧地她有些头重脚轻了。
      穆老头翻了两页写满了字的药案本,一页专写外伤,一页主诉祛毒,似乎为了表达他的非常不满,不仅皱起了眉头,还特地“啧”出了声。

      扶光用手指上下扒拉开自己重重的眼皮,强瞪着大眼睛凑近去看,即便脑袋已经开始粘稠地有些像浆糊,但她还是觉得,这个拔除暗毒的方子没有问题,除了过程繁琐了点,用药讲究了点,疗程漫长了点,调理麻烦了点,可瘴毒本来就这么麻烦,这就是可以完全根除暗疾的最佳方案。
      她茫然地抬起头,“哪里不对吗?”
      为了不因一时迷糊而辱没了师门,扶光扭头从药柜上摆着的藣盆里拔了片叶子,放到鼻下深深嗅了一口,清凉的气息一下子顺着鼻腔窜到了太阳穴,换来了短暂的清明。
      她顶着穆医师不耐烦的眼神再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很是笃定,“没错啊。”

      然后被穆老头拿着团成卷的书箴狠狠敲了脑袋,好家伙,那打人的时候气势跟她师父至少有七分像。
      扶光脑袋一震,顿时沉浸在被师父支配的可怕回忆里,一时竟也忘记了抵抗。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穆老头已经带着药案气冲冲地一脚一震地般地走出了一段距离,还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的他刚刚的那句话——“傻子”。

      她捂着头,觉得被穆老头那么一下砸地整个脑壳都在晃,里面越发粘稠的东西搅都搅不动,一股脑涌向了气管和咽喉,催生出了呕吐的前兆。
      扶光此时没心力去找他争辩,一方面是她确实难受地过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据说穆老头是医舍里脾性最古怪最难搞的——甚至比“天”字级的丘医师还要难搞,跟小心眼的臭篓子脾气老头硬杠起来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这点道理很早以前扶光就从她父王赵悼襄王身上学到了。

      她扶着脑袋歪歪扭扭地摸着一路的桌、椅、墙走到了值班的药台,把手上治风寒的简单方子递给魉级的医师托他煎完药给自己送过去。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却并不接手,扶光这才想起这里是最不该讲情面的罗网,虚假的同事情一文不值,于是伸手去掏腰包打算跟他来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
      ——却掏了个空。

      ——谁能想到来值个夜班还得带钱的啊。

      扶光的态度很是诚恳,“可以赊账吗?”

      对方都已经被金钱所折服想要接过药单了,却被伸出的一只大手拦住了。
      扶光抬头看见罪魁祸首的脸,顿时觉得脑袋被气得开始嗡嗡作响起来,她沉了脸伸手去抢,可五一一旦抬高了手,她即便蹦起来也够不着。
      她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会轻功一事,扒拉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的样子莫名像是在被当猴耍,扶光缩回手,咬牙拿眼去横他。

      扶光本想大声呵斥他“还我”,但风将半掩的木制窗楞吹出了凝涩的吱呀声,她不经意瞥见了那位魉级医师脸上冷漠麻木的神情和藏在眼里藏得不算太好的“可以看戏”的幸灾乐祸,那股迫切的期待被揉成了一丁点子的亮光,微弱而久违地燃在他漆黑空洞的眼眶中,将他整个苍白如鬼魅的脸照亮了,虚虚实实的,像是阴暗重影中摇曳的鬼火,恍惚扯出了堪称之为笑容的弧度,诡异又阴森。

      她又转头去看五一。
      他用极沉的声音质问“药有什么问题”,她猜或许他刚刚看到了穆老爷子和她争执的那一幕,所以来怀疑她给他开的药方掺了个人报复的私心。

      眉眼冷冽。
      铁石心肠。
      他倒是生得很是表里如一,扶光想。
      很奇怪的,只是突然的那么一下,她的委屈和愤怒霎时烟消云散,可能是因为她浑噩不好使的大脑终于记了起来——很多时候,大多时候,讲道理总是没用的。

      她曾经以为这世间大抵还算是好人有好报的,但后来也明白了,这大概是谁编出来骗傻子的。
      只是还是偶尔会忘,怨不得师父老说她傻。

      她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你可以去问他。”
      扶光将因为刚刚伸手的动作而乱的的衣袖一层层捋叠整齐,手指顺过袖角摸到了那里绣着的一朵藤蔓小花的线纹,她忍住眼前忽明忽暗的晕厥感,看着他,忍住在心口处翻腾的恶心,不再去看被他抓在手里的东西,“祛寒的方子,”平静道,“你想要,便送你了。”

      扶光摇摇晃晃回到房间,路上还不小心撞到了人。桌上的茶水早就冷透了,混着几颗药丸囫囵进了肚子,激起了一身寒战,她抖了抖,顾不得沾了泥水的裙角,用力几下蹬掉了鞋,一只袜子不小心被蹭掉了也不管了,一头栽进被褥里。
      被人没耐心扯开锁后直接用身子撞开的门扉没有扣好,被风吹得半开半合,唔呀唔呀地吵人,风顺着门缝,把她落在塌边的书翻地窸窸哗哗,烦地很。脑袋被这么一吹像是灌了铅块,重重地拽着人往下坠,扶光伸手够了够,指尖触不到书页,很快无力垂了下去。
      趁着意识还清醒的最后一秒,扶光挣扎着翻过身,用被子蒙过了头。
      睡一觉,总会好的。

      ————

      扶光是被烫醒的。
      她是猫舌头,以前在赵王宫,沾了母妃的光她也算颇得宠爱,在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后宫,内侍们总是十分有眼力见地把吃的、喝的反反复复地替换下去,保持着她只要伸手就是最适当的温度。
      下人们私下总说揽光殿的主子除了吃食一事需费些功夫,脾性温和,驭下宽宥,倒是十分好伺候的,因而可以被列进赵宫里理想岗位的前三甲。

      扶光把压在她舌头上的汤勺推了出来,咳了几下,药汁一半撒了出来,还有一半呛进了喉咙,把她口腔上壁脆弱的粘膜都烫掉了一层,露出了柔软鲜红的薄薄肉。

      穆严见她醒了,把勺子往旁边矮塌一丢,直接把药碗塞到了她手里。

      辛辣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间弥漫。
      扶光判断出这药的成分,跟自己那张方子的一模一样,艾艾道了句谢,在穆严不屑的眼神中一边呼气一边小口小口地慢嘬。
      穆严看不惯她这副矫情模样,嘲她,“敢拿所属明确的药方给别人煎,也就你这个蠢货了。”

      医舍的规矩,医师开药方向来只在方子上写编号,中间经过随机分拨,魉级医师拿到不知是哪级医师哪位病人的药单再负责煎药,除了开方的医师和取药的伤者本人,没人知道那药是谁的。
      这里虽是医舍,更是罗网。
      就像他们做的事情一样,也会有人埋伏渗透进来,更别提那些放不上台面的勾心斗角。
      没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人与人之间那脆弱不堪的信任。

      扶光看着碗底上残留的一点药渣,沉默了一会,“以后不会了。”
      她轻轻笑起来,“谢谢穆前辈。”

      穆严五官扭曲,表情皱起来,胡子团在一起,像他眼角的深壑的纹路,“不必套近乎,谁是你前辈。”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医师。”

      得到这个答案,穆严毫不意外。
      换了现在医舍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说出来的话,却是她自然至极的脱口而出。

      罗网只有黑色和红色,她身着白底蓝边的衣裙,不施粉黛地顶着张俏生生如春莺柳芽般的脸背着她的小背包踏进医舍的那天,她双手交叠于于腹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阳光从她身后的门斜斜地打进来,刺眼地有些过分。
      她浅浅笑起来,说,各位前辈好。
      那时穆严就知道,这个叫桑桑的丫头,不适合罗网——大概也活不长久。

      后来发生的事情穆严并不算意外。
      她给“绝”字杀手开的药方无一不费心——在医舍其他人眼中不过是哗众取宠——这些杀手不通世理没有温度,不能给予他们什么身为医者的认同感,同样他们也不会因为认认真真治好了谁的暗疾就得以改变命运。
      那些杀手是长着锯齿的有毒蜘蛛,而医舍里的他们不过是段蛛丝,早晚都会烂在泥土里。

      不是没有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但没能得到回应的期待很容易将人的希望和热情消磨致死。
      可她还在坚持着,至少目前还是。
      她似乎真的不明白罗网里的这些杀手是干什么的。穆严有次看见她伸开双手挡在门前,对着那位“绝”级榜首皱起了眉,“把药给我喝了再走。”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杀手颇有耐心,还等完了她“天气冷了会发作的”、“你喝了以后下雪天就不会痛了”这样哄小孩般的苦口婆心。
      他最终还是没有喝。
      她被不听话的病人气得晚饭多吃了半碗,隔天又变了法子熬成药丸塞给了他。

      她就像长亘不变的黑夜中发着萤光的蝴蝶,脆弱而不自知——所有人都隐在暗处窥伺着,隐晦地兴奋期待着她什么时候被吞没。
      穆严看见她那张天真愚蠢的脸,没由来的感觉到一阵恶心,他嗤笑一声,“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脸上嘲弄的神情在扶光茫然不解的眼神中渐渐淡下来,“我们是缮剑师。”
      “缮剑师只要保证刀剑足够锋利、杀人果断就好,”

      “不必考虑年久以后积重难返的沉疴毛病,”
      杀手,从无一善终,早晚都要被折断的,不用去考虑年老的光景;

      “不用担心下雨下雪的暗痛隐疾,忍耐苦痛本就是他们成为杀手的第一课,”
      所以你那些精心调理暗疾的药方实在浪费,

      “可……”

      穆严打断她,“我不管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这里是罗网。”到底还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只是她实在是太像了,他闭了闭眼,跟曾经那个一心想着治病救人的人太像了。
      可他们不明白,活在地狱黑暗里的东西,触碰到阳光都会被灼伤,它们只会嫉妒,狠狠撕碎他们,拉着他们变成像自己一样肮脏的怪物。

      他站起来,语气冷漠,丢下了她给五一开的药方,“不要做多余的事。”

      “为什么?”她问。
      穆严后来想,自己当时不该回头的。
      他回头撞进了那汪清凌凌的水光中,干净地让人无所遁形,“为什么告诉我呢?”

      穆严已经四十多岁了,快是知天命的人了,竟在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面前有了不敢直视的逃避。
      他狼狈躲开了她的视线,“有心才是人。”
      才配得上别人的真心。

      他跨出低矮的门槛,庭院老树枝叶混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蜘蛛攀在粗糙的枝干上吐出了牙,也不知道是在告诫给谁听,垂老疲惫的声音异常清晰,“他们已经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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