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70、第七十章

　　大概是觉得无忧与天雨霜交情不错，所以每次去醉春楼都能买到酒，甚至还会留两壶“季节限定”的白藏酒。白藏之名出自秋季别称，其实这酒就是菊花酒。

　　菊花在本朝还本称作“延寿客”，它被划到养生食材中，上到士大夫，下到平民，都觉得吃菊花对身体有益，虽然洛小锦曾生活的现代，好像只剩下菊花茶了，但是此时他对这个认知还是深信不疑。菊花酒兼具文人气质和养生功效，所以在都京城十分流行。像醉春楼的白藏酒做起来就比较讲究，是提前一年酿制的，而一般平民喝的菊花酒，也就是往酒里撒入菊花瓣而已。

　　无忧坐在桌边要去拿酒，洛小锦站起身来，给无忧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无忧有些奇怪：“你怎么也喝酒了？”

　　洛小锦拿起酒杯，白藏酒的香味比一般酒味要淡一点，倒是隐隐有菊香。他一饮而下，与淡淡的酒香相反，白藏酒的味道竟十分浓烈，如烈火过喉，一路烧灼而下，一片炙热之后，他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怒火反而好了一些。

　　无忧微微皱起眉头：“你都不用祝酒词的吗？”

　　洛小锦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轻轻晃了晃酒杯：“祝……”他又将酒一饮而下，“血债血偿。”他说。

　　无忧拿起酒杯，与他空了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轻声说：“心想事成。”他说的很轻，不确定洛小锦有没有听见，他也一饮而尽。

　　蟹生的肉是晶莹的质地，毕竟是生蟹，有点像啫喱，几种辛香料去除了蟹腥，醋酸让蟹肉更显鲜甜，入味的蟹块，既鲜爽又辛辣开胃，配着菊酒，在秋夜的凉爽中，足让人回味良久。

　　以至于洛小锦第二天起来完全是晕的，他已经很久——或者说，从穿越到这里开始，他就不饮酒了，当然了曾经也只喝过啤酒而已。他知道自己一喝酒就会开始絮絮叨叨，他就是害怕一醉酒就开始把以前现代的事情不小心说出来，但是……喝酒确实能逃避痛苦。

　　可是痛苦依旧在那里，喝酒一点帮助也没有，而且第二天还加上了头痛。

　　甚至在后几天，他依然感觉晕乎乎的。这白藏酒也太上头了吧！

　　“唔……”洛小锦扶着额头在床上发出叹息，一副不能起床的样子。

　　此刻时光尚早，无忧也未起床，看着枕边的洛小锦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调侃道：“下次可不能让你喝酒了，看看你这个样子。”

　　洛小锦反驳：“我酒量好着呢，只是很久没喝……而且这么烈的酒。”凭什么取那么清雅的名字，跟这个季节也不配啊！

　　无忧还躺在床上，两人四目相对，洛小锦的脸忽然觉得烧的厉害，他瞪着无忧。无忧黑色的眸子显得那么深邃，那里未有微光溢出，就连周围的光线也未映入他的眼中，那么幽深，空旷而广大，寂静无声。

　　仿佛光是注视，灵魂就会被吸进去。

　　忽然，洛小锦的手被握住了，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手仿佛正要去碰触无忧的眼睛——事实上，他的手指正在无忧的眼前，如果无忧不出手按住，他的手指肯定已经碰到无忧的眼睛了。

　　无忧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语气还是那种刚醒时候的慵懒与轻松：“你是想要我的眼睛吗？”

　　洛小锦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好像被催眠了一样，他呆呆地看着无忧，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对方并没有放开。

　　他更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无忧连忙放开，他关心地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洛小锦将自己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他也很困惑：“……没事，我只是……”

　　无忧靠近了一点，大概是关心他，气息拂到洛小锦的脸上，与他自己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感觉有点呼吸不了。他急忙把无忧推开，然后立刻坐了起来，大口地呼吸几下，转头看到无忧疑惑的目光，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只是喝多了！”

　　无忧了然地点点头，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一副并不想起床的样子，而洛小锦则推开薄薄的被子，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他跑到庭院里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不少。这会儿脑子清爽了很多，这几天因为白藏酒的关系，整个人好像都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好像终于清醒了一般，他起身给自己煮茶。

　　他很想去探望白七郎，但是大理寺还是派了人在外面监视他。大理寺的严大人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可不想让他把注意力带到白仰止那里去。想来想去，就想到也差不多该送研膏茶和饮子去了，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醉仙楼了。

　　想到这里，便回房把无忧赶起来，两人吃了早餐以后，自己便要去阿多那里买研膏茶，让无忧准备点饮子，等下他来拿了一起带到醉仙楼里去。

　　无忧表示他也很想出去，但是被洛小锦无情地拒绝了，这院子外面说不定还有司天监的人，还是让无忧坐镇大本营好了。

　　想到上次婚介的问题，感觉自己快点去和阿多说清楚也好，阿水姑娘如此优秀，必能得一门美满的亲事。

　　去阿多的茶铺的时候，洛小锦感觉自己身后有人跟着，心里也不甚在意，反正不是司天监就是大理寺无疑了。院子里有无忧的结界，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出门才感受到有人盯着的感觉真是不好。

　　阿多照例在打理店铺，看到洛小锦来了，便将他迎了进去。只是阿多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洛小锦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阿水姑娘劳累过度，生病了。洛小锦心下奇怪，那南食铺不至于把阿水姑娘累出病来吧。

　　阿多有点惊讶：“洛老板还知道我姐开了南食铺啊。”

　　洛小锦点点头，随即一想不对啊，阿水姑娘不是在南食铺帮忙的吗，怎么变成是她开的，那闫老板呢？正待问这个，没想到阿多说：“阿姐也是吃了那个穷书生的迷魂药了，这不是现在秋闱吗，给人家伺候地自己都病了。”

　　洛小锦怔了怔，想起那日他们离开南食铺的时候，确实有个书生前来：“那个……书生？”洛小锦比划了一下高矮，确实不是他以貌取人，是一副穷酸迂腐的样子。

　　阿多一看洛小锦的比划便肯定地点点头，然后说道：“是不怎么样吧？”

　　洛小锦安慰他：“虽说配不上令姐，但毕竟是读书人，知书达理通晓道理，更何况令姐心属之，阿多老板何不成人之美？”

　　阿多叹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才说道：“我这是跟你说，我让人去打听了，那书生好像家里是有妻的，总不能……让我阿姐过去做小娘吧！”他顿了顿，恨的牙根痒，“反正我不同意，想娶我阿姐，死了这条心好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洛小锦也不好说什么，拍了拍阿多的肩膀表示安慰。这时候阿多给他的茶装好了，他便要拿着茶走，谁知一个伙计跑进来，跟阿多说了一下，另一个伙计家里有点事，所以下午得请假了。

　　阿多一听便开始皱眉头，一副恨不得打死那个请假的伙计。洛小锦这时候就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阿多便告诉他，原来今天是给城外寂香山上的红叶观送茶叶的日子，每隔三个月就由这里送茶叶过去，这红叶观名声不响，接待的却是这都京城中的显贵人家。只是今日伙计请假，阿多还得去照顾阿水姑娘，另一个伙计得留下来看店。

　　这红叶观的道士难搞的很，阿多只好拜托洛小锦，并答应将他的研膏茶打个对折给他，算是走这一趟的辛苦费了。洛小锦一听也觉得可以，阿多和阿水姑娘两姐弟在都京城也不容易，他也不是这么着急去醉仙楼，自然愿意帮忙。

　　其实他想的也是，自己是妖，这么点路程对他来说是无所谓，就想累累后面跟踪自己的人。想到这个，他欣然应允。

　　把茶砖包好，阿多还借给洛小锦一只小毛驴。洛小锦上了驴，悠悠哉哉地刚要出门，这边店铺里挑门帘进来一个高大男人，竟然是大理寺的严大人。

　　只是今天的严大人一身便服，身边也无随从，看到洛小锦坐在小毛驴上笑了一下，言不由衷地说：“真是巧了，买茶都能遇到洛老板。”

　　洛小锦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驴鞭一扬，点指旁边的牌子：“严大人，这是茶叶批发，量大从优，您要买茶啊，上旁边的茶叶铺去。”

　　阿多一看严大人，便知其人非富则贵，这站姿这神态一看就是做官做惯的，连忙上来招呼：“洛老板休要玩笑，这客来了，哪有往外赶的？来来来，这位客，想买什么茶？”

　　严大人看了一眼洛小锦，对阿多道：“他买什么茶，我也要。”

　　阿多还没有说话，洛小锦便道：“我是要去送茶，送完这一铺，还得去下一家呢。”下一家就是醉仙楼，这样还真不引人怀疑。

　　严大人皮笑肉不笑：“没想到洛老板自己的面馆不管，还到别人店里做伙计。”

　　阿多在旁边看他们针锋相对，怕洛小锦吃亏，连忙过来打圆场：“我这是忙的实在脱不开身，请洛老板帮我走这一趟，您是不知道那红叶寺的几个道士，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要是晚了一天……也可怜我这个铺子生意不景气，非得靠着他们……”

　　“红叶寺？”严大人挑了挑眉，“我倒是对红叶寺慕名许久，今日正好休沐，倒是可以与洛老板一起上去看看红叶寺的风景。”

　　此刻正是秋日，寂香山上种满了枫树，这会儿红叶似火，美不胜收，那红叶寺便在寂香山上，以此枫叶为名，算的上是城郊的一处秋季名景。大理寺里公务繁忙，作为基层领导的严大人自然是没空去赏景的，所以说这严大人说的前半句话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这后半句，怎么就要与自己同行了。

　　洛小锦一看这话说下去不对啊，他连忙道：“阿多就这么一只小毛驴，多了没有了啊。”

　　严大人难得露出一笑：“我有马车，洛老板若是不介意，可与我共乘。”

　　就这种审视的眼神，洛小锦打死也不会想与严大人一起乘马车的。

　　他道：“我不爱坐马车，我骑小毛驴就行了。”

　　严大人在阿多这边买了一些茶叶，与洛小锦一同走出店门，他道：“洛老板真是仗义，还愿意给人跑腿。”

　　洛小锦深深吸了口气，有礼地一笑：“商人皆逐利，我愿意跑腿，自然是有利可图……”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严大人，“倒是大理寺公务繁重，严大人难得休沐，也要去那山上送茶叶吗？”

　　严大人皮笑肉不笑：“能与洛老板同路，也是一件惬意的事，何况山上秋叶如火，美景易逝，错过可惜。”

　　洛小锦向严大人行了礼，牵着小毛驴自顾自地走了。

　　严大人上了自己的马车，让车夫赶车，跟着前面牵驴的男子。

　　洛小锦本想累死那跟踪自己的官人，没想到严大人亲自出马。这下好了，人家坐着马车游山玩水，自己则顶着太阳去送货，想想还真有点不高兴了。

　　因为城中平民不许骑马——当然，骑驴也不行，所以城内只好牵着驴走，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崔蕴——其实也不算没想到，毕竟作为金吾卫要巡视都京城的，碰到崔蕴一点也不意外。

　　崔蕴本来想去面馆里找他，没想到在街上遇到了。

　　崔蕴有点奇怪：“怎么了，这是出城？”

　　洛小锦便将要去送茶的事情说了一遍，崔蕴用眼神询问跟在后面的马车算怎么回事。洛小锦翻了个白眼，小声告诉他，这是大理寺的严大人，跟着凑热闹呢。

　　崔蕴想了一会，便说也要同行，跟洛小锦打了招呼以后，直接上了严大人的马车。

　　洛小锦有点郁闷，这感情在朝中当差是谁都认识，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这马车说上就上了。

　　算了，自己平民小百姓，还是好好骑着小毛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