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7、第七章

　　洛小锦闻到了河水的气息，狐狸的鼻子真的是挺灵的，他们出现的地点确实在蔡河的旁边。蔡河是都京最大的运河，连接着多地的运输。穿城河道有四，而蔡河为外城河之一，那说明他们在都京的外城，蔡河这边多是苦力、奴仆、小商贩的聚集地，这边的早市已经开了，主要是为了那些郊区入市做买卖的农民和河边的苦力服务，所以沿路大多是一些卖早餐的。

　　洛小锦经过晚上的鬼市，看起来脸色更为苍白，一副很柔弱的样子，旁边的崔持之虽然是个世家公子，不过两人这样经历了一夜，主动过来帮他推车。老实说，一个世家公子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推着一辆做吃食的手推车的样子确实有点诡异，以至于一些想要买早饭的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沿着蔡河往前走。

　　比他们神色更复杂的是推车的崔持之。他明明昨天还在内城喝完酒想要回家，现在却在蔡河这边推车，说出去连他自己也不信，但是，他好像没办法将这个人就这样扔在这里。

　　洛小锦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表示可以自己推车，不过崔持之很认真的拒绝了。本来这辆推车可以自己走，不过大概是因为如果有人推着的话，好像更轻松一点，所以就很镇定地成了一辆真正的推车。

　　两个人从外城进入内城的时候还需要过两道检查，在检查他们的时候，负责检查他们的士兵神色复杂地看了崔持之一眼，就让他们进去。洛小锦早知道崔持之与薛齐鹤是同僚，估计也是什么武职，守城士兵认识他也不奇怪。

　　洛小锦想着遇到这种事情以后，现下自然是避地越远越好，于是很没有诚意地问崔持之要不要去自己店里吃点东西，谁知道崔持之没有犹豫地准备欣然前往。

　　洛小锦：“……”

　　洛小锦的面馆坐落在相国寺附近，要说洛小央出手也是大方的，给他二叔买的店铺地段极好，因为都京这边城市规划相当严格，所以内城的饮食业大多是分布在相国寺附近，相国寺这边过去就是御廊，也就是内城的主干道了。所以相国寺这边的店铺地价比黄金，也就是洛小锦没什么志向和见识，开了一间小面馆，旁边无一例外都是日进斗金的豪华酒楼。

　　洛小锦的面馆就在这些一座比一座豪华的酒楼中间，倒也不是显得十分突兀和格格不入，就是很容易被别人忽略就是了，还以为这家小面馆是旁边豪楼的附属小房之类的。尽管洛小锦曾拜托木匠师傅将他的招牌做大做大再做大，也于事无补，所以，崔持之一眼没看到也不能怪他。

　　“我经常来这里吃饭，”崔持之说。

　　洛小锦点点头，像崔持之这样的人，自然是经常会来这边吃饭的啦，对各大酒楼想必也很熟悉了。

　　崔持之继续说：“我从来没注意这里有间面馆。”

　　洛小锦好死不死说了一句：“这么大间铺子在这里，你怎么没有看到过！”

　　崔持之歉然：“我以为是雪隐。”

　　洛小锦翻了个白眼，自己抬脚径自进了面馆，后面的年轻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推着车跟进了面馆。他显然知道对方为什么拉长了脸，但是很奇怪，似乎作弄对方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洛小锦走进自己的面馆，店里已经在做生意招呼客人了，几个伙计看到老板来了，纷纷过来打招呼，然后就各自招呼客人去了。洛小锦问了一个伙计，伙计说洛二公子还没有来店里，洛小锦点点头，带着崔持之和那辆推车去了后厨。

　　洛小锦把推车往院子里一扔就往厨房去了，周娘子早早在那里煮面了，有两个师傅正在拉面。跟现代社会不一样，古代也没有做面的机器，都是拉面师傅手工擀面，虽然面粉没有用机器做的精细均匀，但是别有一股天然质朴的食物味道在里面，洛小锦显然更喜欢这里的手工面。

　　洛小锦现在喉咙还有点发干，最后那一瞥实在是太恐怖，以至于他道现在还有点恍恍惚惚，跟周娘子打过招呼以后，开始到旁边的灶台上煮面。他也没有问崔持之早饭想吃什么，反正他迫切想要吃点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

　　锅里有牛肉和牛杂，他捞了一些备用，他做了一碗襄阳牛肉面，这是以前读书的时候挺喜欢吃的一种牛肉面，跟兰州牛肉面是两种流派，重点是一辣二麻三鲜。都京的人的口味比较偏甜，地理位置也在南方，所以对辣的食物接受度不是太高。

　　洛小锦的口味可以说是无辣不欢，所以他自己的饭食都是自己分开来做的。半夜遇上恐怖的事情，一定要来一碗重辣压压惊。洛小锦用芦笋配了一些微苦的莴苣，浇上一点上个月发酵好的蒜汁，这个组合完美地衬托除了芦笋的脆甜，用这个做了牛肉面的搭配凉菜。

　　牛肉与牛杂本来就是熟的，拿了牛油稍稍熬制了一下，牛肉片成薄片入味，牛杂干净爽滑，两人将一碗香辣的襄阳牛肉面吃下，出了一身的汗。

　　虽然是重辣，崔持之还是很留恋那一碗热辣的汤底，不过少食辣味的他还是忍痛去找水喝了。

　　出了一身热汗，洛小锦感觉好多了，于是很奇怪地看向还在他店里的崔持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很明显地在问，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崔持之被洛小锦那一碗牛肉面辣的劫后余生，那感觉不比从鬼市回来庆幸：“怎么了？”

　　洛小锦斟酌了半天说：“你现在还不回去吗，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崔持之答道：“我有时候会住在外面，一两天的话，家里人也不会起疑。”

　　洛小锦盘算着这个人是不是蹭完早饭以后再蹭顿午饭，他刚才试过魅惑术，但是对这个人没有起效果。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一个特别坚定的人，就是一个特别没心没肺的人，魅惑术对这两种人都没有什么效果。

　　崔持之说：“我们见过的。”

　　洛小锦点头：“你幸好遇到我。”

　　崔持之继续说：“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洛小锦有点惊悚：“举手之劳。”他没有在离开鬼市的时候就跟他分开，那是因为他们之前在薛府是见过的，那就意味着，不管他怎么隐藏，只要他还要现在的身份，就不可能避开他。他觉得在这里开开面馆这种生活还不错，他知道有一些妖怪同僚的生活过的不太好，他还不想放弃这种安逸的生活，所以他还在这里。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率一点。

　　崔持之说：“作为报答，我会对晚上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的，我保证。”他知道那会儿，所有的鬼魂看着他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很差，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里有某种诉求，某种疯狂与狂热，仿佛他们如果能抓住身为活人的他，他们自己能再次生而为人。崔持之以前也不知道游魂是这样的，他们空洞而麻木，好像那个诡异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当他们看向他的时候——他们人人都疯狂地想要抓住他，想要成为他，想要再活一次。他们明明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是那种眼神——总想再抓住点什么东西，最好那是活的东西。

　　他心有余悸，想着都京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花前月下情义双全的女鬼，都是写出来消遣的，专骗这边喜欢风花雪月的文士的。

　　洛小锦扶额：“你以为事情就那么简单？”

　　崔持之迷惑：“什么？”

　　洛小锦将碗收起来，这里是后厨，属于人多嘴杂的地方，他朝崔持之使了个颜色，跟周娘子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崔持之离开了。

　　相国寺这边酒楼林立，茶肆也不少，崔持之便说请洛小锦饮茶，洛小锦心想茶楼他还真的是很少去，也正好去开开眼。

　　崔持之带他去了一间不太起眼的茶肆，进去才发现是自己眼拙。原来早在这个年代已经流行会员制了，外表看起来朴素，让人一点也没有进去的yu望的茶楼，里面经过几道门以后豁然开朗。崔持之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让洛小锦想不通的是，这是文士才搞的一套东西，洛小央应该挺喜欢，但是崔持之是一名武官，怎么也会爱往这里凑。

　　他们被引到一间雅室，雅室宽敞，婢女上了一些吃食果子以后便把门掩了。此刻正是上午正热闹的时候，崔持之把窗户支开了也听不到喧闹声，倒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雅室里燃着好闻的熏香，洛小锦夸张地吸了一口，不是那种俗气的花香，而是类似一种水玺木的清冷香气，他曾经在狐族族长闻到过这种木香。

　　据说这种水玺木得来十分不易，至于多不易，洛小锦倒是不清楚，大多是一些人类贵族会拿来使用，狐族里很少讲究这些。他猜如果再往下深究的话，估计大抵是抨击封建权贵的话，他没有这方面的兴趣知道。

　　崔持之坐下来给洛小锦做茶，动作优雅娴熟，尽管衣着有些狼狈，但是当他在那里一坐，一举一动就像是事先规划好的了，那么完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什么瑕疵和难堪。洛小锦忽然有点懂洛小央为什么这么喜欢往这些人身边凑，因为这些人大抵都知情识趣，举止赏心悦目，而且有钱。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时期的人那么迷恋所谓的“名士风范”，它确实值得你关注和迷恋。

　　洛小锦在他面前坐下，支着下巴看它做完茶，他忽然有点感慨：“我们那里喝茶不这样，反正大部分人都不这样。”

　　他本来以为崔持之会反对，至少会不赞同，然后说一些和洛小央一个调的话，大致是品茶怎么能那么随便，顺便再引用一下本朝茶经里面的话。没想到崔持之只是点了点头：“我也不喜欢这样，我一个人喝茶的话，只是把茶叶和水放在一起。”

　　洛小锦继续说：“我们那里……都会做成茶包，大概这么小，”他比划了一下，“然后要喝的时候用水泡一下，反正有茶叶的味道就行。”

　　崔持之赞同：“这样的确是挺方便的。”

　　洛小锦想，那是因为他以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就是以方便快捷著称的，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感情。他们东拉西扯了一通，大致是都京新鲜的事情，顺便提了一会薛家，但是都是无害的话题，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是不错的朋友。

　　崔持之没有问洛小锦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回答，而且也许根本没有必要，家里人很早就教过他，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并且要了解，有些则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必好奇，这对所有人都好。

　　洛小锦拿起青烟瓷的茶杯，轻轻饮了一口茶，并不是特别香的茶，但是回味悠长，是会让人留恋的味道。他不是那种能品出茶的人，以前就不是，但是他知道无论是这套茶具还是茶叶都很贵。他不讨厌这样的环境，优雅安静，没有烟火气，但是待久了会无聊就是了。

　　他开口道：“我知道都京也流传着关于鬼市的传说，有人误闯进去，看到人来人往，但偏偏寂静无声……后面怎么说来着？”

　　崔持之沉默了一会道：“大概是晃了几圈就出来了之类的？”

　　“对，我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但是肯定还有一些结果不太好的版本，”洛小锦说道，“因为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可以从那里出来的。”

　　崔持之一笑：“大概是……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人？”

　　洛小锦笑起来，他点点头：“对，糟糕的故事结尾，不太好的版本，区别在于，你进了鬼市以后有没有被鬼发现。”

　　崔持之叹气：“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洛小锦摇头，将杯中的茶喝完，茶汤清透，回味悠长，越喝越觉得好喝的茶：“我昨天也是第一次去鬼市，我知道往常也有不少人误入鬼市，但是……他们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现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迷路在鬼市被发现的人，大多是大喊大叫，生怕别人不注意自己的那种，你倒没有做那样的事。”

　　崔持之说：“这是我印堂发黑吗？”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倒霉运。

　　洛小锦仔细打量了崔持之，确定自己虽然是狐妖，但是仍然看不出所谓的“印堂发黑”是怎么样一种样子，他说：“现在是五月，五月是一年中的凶月，正值春夏交替之际，所以某些界限会变得模糊起来，难免有人会认不清……但是这不重要，因为鬼就是人死掉时候的形态，不能把他们和活人分开来，因为他们以前都是活人。”

　　这个话题鬼气森森，跟这间雅室还有面前的公子不太搭配，不过洛小锦觉得他有必要告诫他：“你或许会误闯，那不是你的错，但是……身上带着招鬼的东西，就是你不是了。五月本来就很凶，民间自古以来就有避五月的说法，你还带这样的东西在身上，你会误入那样的地方，也是必然的事情。就算不是鬼市，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到时候只怕情况更危险。”

　　很难说那些鬼之后会做什么事情，但是大部分的情况下，他们会让崔持之成为同类，因为鬼魂都很偏执，就像大部分人一样，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崔持之不解：“什么东西？我没有带什么在身上啊……”说着就开始往外面掏身上的东西。他穿着常服也十分利落，没想到身上会带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崔持之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当值的时候会出入宫中，去看我姐姐的时候，宫人会给我塞点东西。”

　　是一些果子，这种东西不会有问题，另一些是随身之物，玉佩、钱包、配饰之类的东西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崔持之一件一件往外拿，当他拿出一条平安穗结的时候洛小锦的手指动了动，他很自然地递了过去。

　　洛小锦只看了一眼，一股阴冷的气息绕着手指而上，他扔下这条平安穗结：“就是这个东西，它上面有招鬼的幡文。”

　　崔持之神色复杂地看着这条编织精致的平安穗结，上面还串着两颗金珠，静静地躺在昂贵的茶具旁边，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妥。

　　洛小锦看他不说话，便将平安穗结拿起来，托在掌心以后，手捏了一个剑诀，对着这条穗结注入灵力。灵力将穗结里不属于人世的东西逼了出来。

　　崔持之呆呆地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几个文字，它们不是现在的文字，这不是说它们可能被写的潦草了，所以他认不出来，虽然有些人写字就是喜欢写的别人看不懂——但这不是的，它们说是文字的话，可能会接近简笔画，而且还是很拙劣的那种简笔画。它不像是那种为了传递什么信息而被创造出来的，就像是随意写的，却在每一笔每一划上充斥着慢慢的恶意与贪婪。那种恶意仿佛透过空气延伸开来，让人想起那个黑暗的街市和死亡麻木的人群。

　　“这是什么？”崔持之下意识地问，虽然洛小锦刚才已经说过了那是招鬼的幡文。

　　洛小锦让他看完以后，用灵力把它打散了，这是不好的东西，是与另一个黑暗世界交流的工具，让它留在人世并不好。当这些黑色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字被打散以后，空气有那么一会儿仍然是一种阴森与冰冷，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崔持之才能感觉到窗外的声音，他现在有点儿嫌这个地方太安静了。

　　崔持之再看那个平安穗结的时候，它已经变成黑色的了，原来是一种很好看的纯蓝，穗间垂下来的时候下方被染成了白色，显得十分雅致。现在它变成了黑色，也不是普通的丝线，它看起来像是头发之类的东西编成的，金珠还是金珠，但是却被染上了不详。

　　洛小锦说道：“我建议你把这个东西销毁比较好，我猜这是用……”他拨弄了一下那个穗结，“大概是罪人的头发吧，还是死刑犯的头发编的，可能你想留着这个去控诉那个送你这个东西的人，不过对方八成不会承认。”

　　崔持之知道他说的对，僵硬地点了点头。

　　洛小锦起身站到下风处的窗边，用狐火把那东西点燃了。那东西被烧着了以后很臭，但是好歹是人世间的东西，所以最多就是臭一点，还不会被当做生化武器。

　　洛小锦走回来坐下道：“你知道那是谁送你的，所以之后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做……”

　　“这是薛家丧宴的回礼，”崔持之打断了洛小锦的话，洛小锦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