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6、第六章

　　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交领直裰，外面是一件近乎黑色的藏青色长氅衣，现在汴京的天气夜里略凉，这样的打扮刚刚好。这个男人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灭了的灯笼，顺着冰冷的夜风，洛小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味。洛小锦不太在衣着的问题，但是在洛小央的熏陶之下，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男人虽然未佩戴昂贵的配饰，但是这种衣料即使在勋贵之家也不常见。

　　洛小锦很快判断出来这是一个误闯鬼市的人类，不过在看过这么多如雾气一般凝结起来的鬼魂之后，看到这个人洛小锦有点小小的激动和亲切。他问：“你想吃什么？”

　　那个人在小食摊前的条凳上坐下，用手扶着额头，似乎因为酒醉而有些昏昏沉沉，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酒后的沙哑：“随便一些……有面吗？给我一碗热汤面。”

　　emmm……面倒是有，可是都是给鬼吃的冷食，鬼是吃不了热食的，所以——可以当冷面给人类吃吗？

　　似乎是没有听到老板的回应，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向洛小锦。

　　洛小锦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借着上面的灯笼，洛小锦这才看清坐在小食摊前的男人——确切来说，在洛小锦的那个时代，这还不是被称为男人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容貌俊美，但是少了成年男人特有的沉稳与内敛，相反他锋芒毕露。这大概是属于年轻人的张扬与不羁，在这条死气沉沉的街上，这个人的眼睛明亮而生气勃勃，让人的心情大好。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寻找别的摊位，洛小锦心里很遗憾而尴尬，在这里摆摊的只有他一个而已，恐怕这个人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了。

　　最后这个年轻人似乎接受了这里只有一个摊位的事实，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洛小锦想着是不是让他休息一会比较好，毕竟那些走到鬼市的人类总是会觉得很冷很累——在另一个世界穿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里是哪条街？”那个年轻人问，他装作平静的样子，以便让外人看起来他不那么蠢。

　　洛小锦沉默地看着他，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必要慌张，因为洛小锦也不知道这是哪条街。

　　年轻人继续说道：“我值班以后和同僚喝了几杯，然后……就走到了这里，我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看向洛小锦，眼神困惑而直接：“我从小在都京长大，我记得我是沿着御廊走的，还没有出朱雀门，都京里城里不会有这样的街啊……”

　　洛小锦皱眉，他虽然也不太记得路，但是他记得自己是走到蔡河了，难道鬼市的入口在御廊那边还有？那不是很多普通人类都会误入鬼市？

　　“为什么你不说话？”那个年轻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善，他站起来，“老板你……你是！”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瞪着洛小锦，“你是我在薛家看到的……”

　　洛小锦眼疾手快，一下子探手捂住这个年轻人的嘴，他气急败坏地说：“闭嘴！”

　　那个年轻人安静下来，震惊地看着对方。

　　洛小锦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也认出了他来，在薛府里见过好几次的年轻公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糟糕的情况并不是“他乡遇故知”，而是人类的气息已经令鬼魂们躁动起来。

　　这种躁动很难形容。之前洛小锦在这里摆摊的时候，除了气温低一点，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可以说这些鬼魂其实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忽然不一样了。整条街上，所有的人形的烟雾顿时停了下来，仿佛连空气的流动也停止了。

　　洛小锦立刻感受到一种被许多人凝视的感觉，而在这种捕捉不到的视线里，他一点也感受不到任何的与人类似的情绪，没有探究与好奇，没有善意与恶意，而是单单的一种令人感到冰冷与沉重的凝视。

　　明明只是一些模糊的雾气而已，却有种让人喘不过气起的感觉。

　　洛小锦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看向被自己捂住嘴的少年，那个少年也看着这条空荡荡的街上。他睁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洛小锦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唇在他的手心轻轻地动了动。

　　他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瞳孔里反射出他看到的东西，洛小锦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站在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是一律面容模糊——洛小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妖和人看到的鬼魂真的是不一样的！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好？他的侄子也没有教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可能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这个少年走开，谁让他这么不凑巧，误打误撞走到了鬼路上。但是，有时候缘分就是那么奇怪，你总是会遇上让你没办法置之不理的人，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样。

　　洛小锦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唇间，看到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才轻轻放开手。

　　虽然两个人安静了下来，但是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崔持之也觉得惊讶，可能用震惊来形容会更好一点。因为今天的气温虽然不高，但是绝没有冷到这个程度，要不是他是习武出身，恐怕现在会冷的瑟瑟发抖。今天晚上轮到他当值，值班以后还和同僚喝了几杯，往家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

　　都京的大街小巷他都很熟悉，他不是那种世家培养的，只知道读书的贵公子，虽然他也曾经很喜欢读书。反正，他就是很熟悉都京的街道，应该和他现在担任的职务有关系，他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定，至少在汴京的内城里，没有这样一条街。

　　可是，他确实没有走出内城，他虽然喝酒了，但是记得很清楚，他不会走错的。而事实就是，他在内城，却站在一条他从来没有来过的街上，街上的人有很多，但是这都很不对劲。

　　虽然现在的宵禁时间比前朝更晚了，可这不代表可以这么晚，这么晚在街上是不可能有这么多人的。

　　他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发现别的不对劲，这条街长的过分，而且很冷。五月的天气虽然昼夜温差大，但是晚上的冷却不应该是这样的，这里的冷仿佛透过衣料，渗透入皮肤，渗入骨髓，甚至直达灵魂深处一般。

　　很快，他在困惑间看到了一处食摊，他走过去想吃点带热气的东西，好驱散这种黏腻冰冷的寒气，无论什么都好……直到他发现了不对劲。

　　而其实，他早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了。

　　这里太安静了，这么多人的移动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崔持之感到困惑和不解，而且最奇怪的是，这里所有的光源都像隔着一层纱一样，直到他发现那些灯笼都是白色的，他才发觉不对劲。有很多市井传说都是关于一个行走夜路的人，忽然到了一处人多的地方，但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街道不对劲，人不对劲，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当然不对劲了，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人世间。

　　那么……在这里摆了一个食摊的少年，又是什么人？或者……他是活人吗？

　　此刻，这些面容模糊的人不但看向他们，更是朝他们走过来。

　　崔持之下意识地去握腰间的佩刀，这才反应过来，佩刀是当班的时候才佩在身上，这会儿身上什么都没有带上！他不是那种在危险面前会下意识逃跑的人，可是这会儿好像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他往周围看了看，发现两边路的尽头都是雾茫茫的，看不到一点儿尽头，而天空，更是一片死寂般的黑色，好像只是一块黑布一样，没有一点的生气，也永远不会天亮。

　　他转头看向那个摆食摊的那个人，那个少年看起来比外表上的年纪会更小一点，他见过他的，在薛家的时候，对方似乎也认出他来了，露出了一脸复杂的表情。他们两个人僵持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果断的人，但是现在开始不太确定起来，最后他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真正的危险会让人看清自己。

　　他纠结地站在那里，洛小锦则开始积聚少的可怜的灵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灵力为什么少的可怜，别人告诉他是因为他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的灵力只有洛小央的十分之一。他读书那会不是差生，但是在狐族的灵力榜上成了垫底的那一个。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办法见死不救，他想着制造一点混乱，然后把这个人站过来，这辆餐车似乎有奇怪的力量，也许能保护他们也说不定。

　　他抽取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在掌心集结，旁边那团阴冷的狐火照亮了两个人苍白的脸，而餐车以外的地方变得更加深沉，这个世界就像一块化不开的凝结成了实体的黑暗，往他们压过来。

　　正在这僵持的时候，一根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给了这根羽毛一个特写的镜头，不仅仅是餐车边的这两个活人，连这些鬼魂的视线都落到了那根羽毛上。一根纯黑的羽毛落到了他们的餐车前，越来越多的黑色羽毛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不止他们的周围，好像整条街上都在飘着这些漆黑不详的羽毛。

　　洛小锦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黑色羽毛，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天呐！我要看到恶魔了吗！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纠结掉黑色羽毛的是恶魔呢还是堕天使，街面上的鬼魂居然一个都不见了。

　　这是真的不见了。

　　不仅仅是薛持之看不见了，洛小锦也看不见了。整条街空空荡荡，除了飘飘荡荡的黑羽之外，只有黑暗更深了。

　　洛小锦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薛持之一眼，低声道：“薛公子，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薛持之显然很想知道他的身份，但是眼下尽快离开这条诡异的街才对。他站起来转身就想走，却不见洛小锦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个少年还在吭哧吭哧搬条凳。他忍住不翻白眼，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还要推着车一起走？”这样根本就是跑都跑不快啊！

　　洛小锦震惊：“难道这辆车不要了吗！”有钱人就是有钱人！

　　薛持之没有办法，过来想帮他把条凳搬上车。

　　“店家稍等，让我吃点东西再收摊吧。”

　　洛小锦没想到，今天自己第一次去鬼市出摊，除了能遇到薛持之，还能再遇到一个人。

　　不过现在情况不明，一看就是特别危险的样子，洛小锦来不及招呼对方，一般整理东西一边说道：“对不起啊客人，我们这里收摊了，您下次再来光顾吧……”

　　“别急。”

　　洛小锦整理的东西的手被轻轻按住，他终于不得不停下来，转头向那个人看去。又一片黑色的鸟羽飘落，洛小锦越过那人的肩头，看到寂静的街上飘荡着不详的黑羽，更远的地方出现了几个黑色的人影。这次与之前不同，洛小锦看到的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影子了，而是确实的人形，连周围的温度仿佛变的更冷了。

　　啊！是谁这么不开眼，没看到这边是什么情况吗，他对眼前的人怒目而视。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的五官深刻且冷硬，黑色的眸子就像此间的黑暗一般深沉凝滞，就像黑暗集结成的实体。他的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束起，但是很整齐。一身黑色，更显得他显露在外的皮肤白皙。

　　洛小锦径直打量他，这种情况下已经顾不上礼貌教养了，他抽出手不客气地说：“这位客人，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们很着急逃命！”

　　那个人不客气地坐下来，黑色的眸子看着洛小锦：“饿。”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不吃鬼吃的东西。”

　　那边的人影看着样子确实是离这边还挺远的，而且这个人……既然是走在鬼市上，伴随着这一场奇怪的黑羽出现的人，必然不是像崔持之这样误闯阴阳界的普通人。洛小锦一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他不简单，刚才想着趁乱赶紧跑，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不放他们走。

　　当然了，现在人家也没有想要怎么样，就是想要吃点东西。他忽然想起之前从陶罐里倒出来的汤，叹了口气，从推车里拿出那两盅汤，用狐火细细煨热了以后，让崔持之也坐下来，给他们一人一盅在他的食摊前喝。

　　外面的黑羽落的纷纷扬扬，地上很快就铺满了。现在看看，不是在鬼市的话，倒还是很浪漫的，现在是不是危机关头，洛小锦还不好判断，毕竟这些黑色的羽毛只是飘落下来而已，也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的伤害。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有伤害，搞不好这些伤害还是针对鬼市上的鬼魂的，对人和妖其实是没有伤害的呢？

　　只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黑羽，搞不好洛小央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是先撤离比较好。

　　“好喝。”那个黑衣人把汤喝的干干净净，将汤盅推过来，慢腾腾地站起来。

　　洛小锦刚想谦虚几句，那黑衣人却道：“此时还不走，怕是回不到人世了。”

　　洛小锦：“！！！”

　　这种要紧的事情当然应该早点说啊，居然还坚持要喝完汤再走！洛小锦深吸了一口气，推着推车逃命去也！

　　这辆推车大概也是在一带混熟了，三拐两绕地就带他们出了鬼市。洛小锦回头看了一眼，偌宽的街道上，黑羽纷纷，一个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手执黑色的扫帚正在扫那黑羽。如此诡异的场景让洛小锦有点恍惚，一股森冷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入他的身体，只是看了这一眼，整个人竟然就无法动弹了。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别看。”

　　但是他浑身僵硬，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抓着推车的把手，这样推车说不定还能带他离开这里。而那些扫着黑羽的黑衣人中，忽然有一个人不再低头专注扫地，而是站直身体，往他这边看来。

　　洛小锦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小孩子涂抹的没有感情的颜色，但你仍会知道那是眼睛。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糟糕，虽然他肯定是在原来的世界死了才来到这里的，他经历了一次死亡，但是即使经历一次，那感觉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那双眼睛看过来，仿佛活着和死去没有区别，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那里只有一片寂静……

　　“说了别看。”身边的声音干净而冷淡，但是说完以后，一阵刺眼的亮光代替了眼前死寂般的黑暗。

　　洛小锦大口喘着气，他的肺很疼，好像大口呼吸却吸不到任何氧气，那种血液里的氧气都被榨干一样的感觉，让他简直要死过去了。当一阵湿润的空气进入肺部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光亮刺入他的眼睛。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窒息的感觉如此的漫长与痛苦，他抬起头来才发现，现在并不是阳光灿烂，而是阴天——对了，都京这几天都是阴雨天。

　　他在都京一条僻静的街上，这里离蔡河不远，这里已经能听到河岸上工人的声音了。

　　崔持之过来扶住洛小锦的肩膀：“你没事吧？”

　　洛小锦下意识地抓住崔持之的手，大口喘着气，人类时间的湿润空气让他平静下来，他有些狼狈地摸摸鼻子：“嗯，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