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67、第六十七章

　　洛小锦骑着马飞奔在官道上，在他旁边与他并驾齐驱的是崔蕴。

　　他好不容易甩掉了那个在他家门口盯梢的那个官人，崔蕴忽然过来说，在白仰止的马车连夜出城以后，一队大理寺的人也跟着出城了，他有点担心，才来找洛小锦。

　　一队大理寺的官人以及几个司天监的人。

　　洛小锦很惊讶，居然有司天监的人参与其中。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块遮天大幕，这块东西就这样横亘在夜晚的街道上，就像那一块地方呗黑暗整个吞噬了一样。明亮的月光落下来，仿佛也被吞没了一样。它有个名字，叫遮天幕，这是洛小锦从他的侄子洛小央那里听来的，是司天监的标配装备之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隔绝战场和困住一些什么东西。

　　据说这个东西的原理是按照天界的某一件法宝设计的，真不知道人类的帝王是不是跟天界真的有所联系，看起来十之八九是真的，人类不一定能研制出这种东西。但是据说遮天幕大概也有一小间屋子大——反正肯定不能这么大，它吞掉了整个官道。

　　他们两个人因为吃惊而停了下来，崔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我知道遮天幕这东西——从来没想到过它有这么大。”司天监的人追捕薛齐鹤的时候用到过，他的宅子里有一个庭院全是妖物，他们就用了遮天幕把这些东西抓起来，但是那不过就像一个亭子那么大，但是这个……简直就像一座巨大的楼房。

　　他转头问洛小锦：“司天监的人在干什么？他们抓住了什么东西？”

　　洛小锦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无忧。”

　　白仰止有几斤几两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就是一只普通的狐妖，才不信司天监会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他，这么大号的遮天幕之前从未有人得知其存在。

　　崔蕴迟疑了一下问：“我们得把无忧君……救出来。”

　　洛小锦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来，他对崔蕴伸出手：“把“七洪”借我一下。”因为已经过了交班时间，所以崔蕴过来的时候拿了自己的佩剑七洪。

　　他动手解下自己的七洪，交给洛小锦。在月色下，那个人的手指柔软而苍白，而拿过剑的时候的眼神锐利而坚决，让人想起出鞘的刀锋。

　　洛小锦接过七洪，双腿一夹马腹，驱使马上前，在遮天幕前停下来。那东西太大了，就像某种怪物的胃，遮天幕仿佛把一切都隔绝起来了，连里面的声音也被吞噬了。据说这东西可以隔绝一切，让人想起后世发明出来的塑料袋，好用又危险。

　　洛小锦伸出手摸过去，那遮天幕的触感跟丝缎一样顺滑，就好像它真的是一块布一样，但是他碰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层幽蓝色的灵力波纹。洛小锦不知道他的运作原理，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研究，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成为了司天监关注的对象。

　　可能是从天雨霜失踪，那两个官人上门查探开始，或者从他接触到薛齐鹤开始，甚至可能是在他还没有穿越的时候……可不管是什么时候，他现在只能继续向前。触之所及，所有的灵气波动都是一样的，这说明所有的灵力分布都很平均，大概就像塑料袋这样，没有薄弱的地方，所以从哪里突破都是一样的。

　　洛小锦抽出七洪，七洪是一把很漂亮的驱魔剑，洛小锦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它很漂亮，在秋夜的月光下更显得冰冷如水，明亮如星。他握紧七洪，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把剑在铮鸣作响，震的他的手也微微发麻。

　　他很想问崔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握上这把剑，这把剑跟通了电一样。只不过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他小声嘀咕：“难道剑也会有青春期？”迫不及待地想去破坏点什么的样子。

　　他一抬手，七洪就像一枚流星一样，拖曳着长长的残影刺进了遮天幕。洛小锦没感觉到有什么波动，好像刺到了空气一样，有种使了大力气，却刺进了一团软软的棉花里的感觉。

　　他试图把剑往旁边划，但是剑就像被固定了一样，动不得分毫。想要抽回来也不行。

　　洛小锦抬头看了看，灵力波动的网像是一片镜湖里落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蓝色的波纹温柔的漾了开去，随即立刻恢复了平静，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洛老板？”崔蕴也策马上前，伸手想要过来试一试。

　　洛小锦松开剑柄，七洪就这样插在遮天幕上，纹丝不动，尽管它周围的黑色幕布如同被风吹过一样，轻轻地起伏，如同正在呼吸一样。

　　洛小锦将崔蕴的手不动声色地推开：“我们没有办法弄开它。”

　　崔蕴怔了怔，收回手：“可是无忧君……”

　　洛小锦轻声道：“我们无能为力，剑只能暂时留下，我比较担心孩子那边。”因为之前要崔蕴帮忙，所以大概说了一下这些孩子的事情，崔蕴很爽快地答应帮忙，他放走马车以后，看到后面尾随了一个小队，所以才去找了洛小锦过来。

　　洛小锦调转马缰：“无忧没事的。”说着，他绕开被遮天幕盖住的官道，崔蕴看了眼七洪，只好策马跟了上来。

　　黑夜中，他们没有带马灯，遮天幕太大了，几乎连月光都吸收掉了，以至于显得周围的路特别的黑，崔蕴以为他们迷路了，而且他很确定他们离官道应该有一段路了。但是走在前面的洛小锦却好像能看清道路。

　　最后他们走回了官道，并且在官道的一侧发现了深深的车辙的痕迹，洛小锦策马离开官道，沿着一条阴森的小路往前面走。那条路很狭窄，周围是一片高矮不齐的树木，可能是秋天的关系，它们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东倒西歪。

　　崔蕴怔了怔，扑面而来的风力有焦臭味，还有燃烧过淡淡的热气。他看到一直走的小心翼翼的洛小锦忽然策马往前奔，他连忙跟了上去。

　　在一块空地上有一架碎裂的马车，车子整个裂了开来，碎木块到处都是，车轮也列了开来，滚在了一边，还有一些不知所踪。

　　崔蕴这一辈没有上过战场，事实上，在他父亲这一辈也没有去过战场，一来他们家一直以来担任文官，虽然他迫于家族原因走了武官的路子，但是太平盛世中的武官，一直是闲职。他一直想着如果国家哪一天再爆发战争了，他一定会走在最前面……

　　他掩上了嘴……那一瞬间，他在想也许他的手该掩的不应该是嘴，而是自己的眼睛。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眼前出现可怕的东西——尽管那些东西可以在成年的他看来并不算什么，但是那会儿，他的母亲会伸手盖住他的眼睛，避免他害怕。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双柔软温暖的手。

　　洛小锦飞身下马，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与害怕。

　　可是自己，就是仿佛被固定在了马上一样，浑身僵硬。

　　自从经历薛齐鹤的事情以后，他多少有了点……能在阴气很重的地方看到鬼魂的本事。他去过寺庙，找了一位与父亲相熟的法师，法师说这是机缘，他自己帮他“看不到”，但是有时候，你也会想看到真正的世界的样子。

　　这里死了……十个孩子，崔蕴在马上看的很清楚，他们在一起死了，是互相杀死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会让这么小的孩子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还那么小，看起来却经历了一生的痛苦，然后匆匆结束了。

　　他们躺的很近，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安静，好像并不痛苦而是解脱，可是死亡怎么可能不痛苦，他们放弃的是生命啊。

　　洛小锦跨过孩子层层的尸体，在白仰止的身边半跪下来。白仰止的眼睛睁的很大，月光映在他的眼里，反射出来茫然的微光，却又像碎了星星一样让人心碎。

　　“七郎。”洛小锦低声呼唤他，他的手按在他的颈动脉，那里几乎是一片平静，但是那条命脉还在隐隐跳动，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他死，为了他所见证的一切。

　　白仰止的目光还是涣散，脉搏虚弱的几乎感受不到，血与绝望仿佛撕碎了他，以至于他只能呆着，对周围没有任何反应。

　　洛小锦觉得胃里有一阵东西在翻腾，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可能是翻涌的愤怒，让他无处发泄，他的手指拽着白仰止的衣服，指尖都在发抖。

　　他白色的凉衫上沾满了血，对方并非一下子给予他致命一击，伤口很多却不致命，精神上的折磨让他丧失希望，他很可能是看着这些孩子……死去的，而他在一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他看到白仰止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伸手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他没有死，只是太绝望了。

　　洛小锦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他太需要氧气了，可是这里的空气却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味道，让他差一点吐出来。他回过身对坐在马上的崔蕴道：“持之，过来搭把手。”

　　崔蕴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一样，他从马上下来，还被路上的木块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是他浑然不觉，他来到洛小锦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白仰止，声音干涩：“他……死了吗？”

　　洛小锦摇摇头，但是有时候或许死会更简单一点，他在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给白仰止喂了下去，扶着他脑后一提，让药丸进入他的身体。他轻声说：“死不了。”

　　白仰止的手脚都断了，洛小锦上马以后，让崔蕴将他扶上来。崔蕴问：“这里……怎么办？”

　　不远处还有两具老妈子的尸体，流了很多血，肯定活不了了。洛小锦抬手燃起一团狐火，狐火飞跃过去，青色的火焰吞噬了这两具尸体，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洛小锦调转马头：“这些留给大理寺去整理吧。”

　　崔蕴跟着上马。

　　洛小锦轻声问：“你有看见鬼魂吗？”

　　崔蕴摇摇头：“这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洛小锦点点头，不再说话，轻夹马腹，两人绕过官道，乘着月色从官道的另一侧回了城。月色苍苍，黑夜中无一人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