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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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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仰止驾着马车,马车的后面的车厢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他叮嘱了这些孩子一点声音也不要发出来,孩子们都很乖,尽管有点颠簸,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无忧在马车里照顾这些孩子,有无忧君在,白仰止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见义勇为的事情,没想到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印象中的行侠仗义应该如诗中所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年少时他读到这首前朝的诗的时候,只觉得热血沸腾,而现在——都是骗人的。他以为他就这样把这些经历过痛苦的孩子从火坑里救出来,可是事实上呢,他不但要照顾这一堆的孩子,还要带他们逃避追捕。
他的洛二叔之前说,救人没有这么简单,行侠仗义也不似想象中的那么潇洒。他说对了。
他不能像流行话本中的那些侠客一样,他不能把这些孩子救出来了就不管他们,这等于再杀他们一次。他也不能把这些孩子交给官府,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要拉李风霁下马的事情了,李风霁的事情一旦暴露,他们这一族在都京都不会安全。每走一步,都要承担那一步带来的后果,因为这些后果,不但会害他自己无路可走,也可能会害别人丢了性命。
当然了,他最先听到李风霁的事情,觉得洛二叔做事也太夸张了,但是回头一想,这的确是他们摆脱李风霁纠缠最好的办法,洛家二叔把李风霁整个人给换掉了。
族中的长辈总是告诫他,做事必须要三思而后行。他懂的,如果当初不去救这些孩子,他就不用再承担什么,他依然可以游戏人间,花前月下,可以继续修行,他从来不是这些人类的一员。可是,当某一天,阳光如此的明媚,照在醉仙楼绝美的花园里,照在这些孩子身上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修罗地狱。
他没办法抽身走掉,哪怕为此深陷泥潭。他差一点就搞砸了,他把表示身份的手镯落在了李风霁那里,他试着取回,但是没有成功,他也知道把洛家二叔扯进来不好,可是他不能让醉仙楼的人深陷危险,李风霁是个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人。
在他满心以为,只要照顾好这些孩子就好了的时候,却又出事了,好像事情总是没完没了,而这些孩子的苦难也好像没有尽头,他们总是在担惊受怕。就像他们在黑夜中经常保持清醒,总是认为黑暗中会有什么东西出现,所以照顾他们的老妈子只好点一晚上的蜡烛。
幸好洛二叔让金吾卫帮了忙,让他带着他们出城,不然被大理寺的人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话说回来,他还是很奇怪洛家二叔居然还认识金吾卫的人,看那个人的官服,品阶绝对不低,但是又如此年轻,必然是有庞大的家族势力。
黑夜中,白仰止驾着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很快后面就传来马蹄之声,他握着马缰,探过身往后面看,后面居然是大理寺的官人,看过去至少有十人,都骑着马,挎着官刀。他注意到,在马队的右翼还有一个穿着靛青色官服的官人,看不清脸,这种官服也没有见过。
“无忧君!”白仰止喊了一声。
马车里传来无忧低沉的声音:“我去拦住这些人,你驾着马车先走。”
白仰止应了一声,继续驾着马车。这里是都京城,官道上的关卡是别的地方的几倍,如果继续走下去,他们很快就会被拦下来,他合计了一下,这里离他们要去的村子并不远,他果断地调转马头冲下官道。
天上的云层遮蔽了月光,被高大的树木遮盖起来的小道显得更加阴森。车上的马灯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坎坷的小路让马车颠簸地好像要散架,车厢里的老妈子时不时地发出惊呼声,却唯独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声音。
幸好,他也不需要用光亮来照明,这样反而会暴露他的位置,狐族的夜视能力好着呢。
白仰止小声安慰着车厢里的人,从老妈子的嘴里得知孩子们都还好,就是很害怕,他松了一口气,并且向他们保证一会就会好了。他已经计划好了,花姐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他们,等明天天一亮,就从水路走去南方,醉仙楼在那边也有一间他们分店,可以帮忙照看他们。
忽然,旁边的树丛中闪过几条人影,白仰止皱了皱眉头,这样的速度可不像人类能有的。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那两条黑影离他不远不近,总是在他以为甩掉他们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马车由一匹马驾着,车上虽然是小孩子,但是也有好多,冲过刚才那一段路,很快就没力气跑了,可是离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路。
那两条人影跟在那里,他不能冒险让孩子们下车步行。他是狐妖,自己脱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不能扔下这些孩子不管。
他只好让马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这样跑下去,他们也到不了那个庄子,现在只希望无忧君快点赶回来。
他把压在座位下的长刃抽出来,这是他的武器,在离开青丘的时候交给他。他们的修习法门其实不太容易得罪人,所以在人间行走的时候也不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但是仍然会准备一件防身的武器。
他的长辈在交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希望你不会用到它,但是在必须要用的时候,必然是你保护自己活着别人的时候。并且嘱咐他,待到他过天劫的时候一定要回到青丘,他的族人会帮助他一起过劫的。
白仰止以为他真的不太用的上这个,但是有些事情就是避免不了。
他的马车停下来以后,马儿呼哧呼哧地在那里喘,身上都是汗。这会儿云层已经散开了,秋日夜晚的明亮月光洒下来,落在马儿身上,可以看到它身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一片。
同样明亮的,还有他握在手里的长刃。
他听见车厢里的老妈子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到地方了吗?
他轻声嘱咐他们,还没有,别下来。
车厢里的人立刻不再发出声音了。
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他是认识的,是钱婆子。她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褂子,月光照着他苍老的脸上的沟壑,仿佛是已经僵死的人。几缕花白的发丝落下来,看起来绝对是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那钱婆子身边站着一名少女,她穿着大红色的交领洒金夕照牡丹襦裙,长摆一直覆盖到坑坑洼洼的地面,裙摆却未沾上一点泥泞。她的衣着和打扮都十分富贵,这如果是在街上遇到,必然会觉得是哪家的大小姐,可是在这里……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未出闺阁的大小姐会出现的地方。
白仰止的心狂跳不止,在那个钱婆子的身上有那种廉价香粉的味道,以前在醉仙楼问到的时候,总是嫌弃她。可是在这里,被林间的夜风一吹,在香粉味的尾端,他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而那名少女身上,他感觉了似曾相识的气息——没错,同样身为妖族的气息。
这名少女面容姣好,现在脸颊上稍稍还有些婴儿肥,黑色的发丝挽的十分随意,就像没有打算出门却被忽然告知要出门一样,草草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甚是可爱。只是这会儿,望向他的眼神十分阴森。
“涂山氏家的孩子?”那少女站在树边斑驳的阴影中,语气阴森而苍老,与她的外表全然相反。
钱婆子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的目光停留在马车上:“我需要这些孩子。”
那少女顺着钱婆子的视线看了一眼车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对啊,客人也需要这些孩子。”
白仰止死死地握住自己的长刃,他的心跳的很快,手却很冷。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李风霁已经不需要这些孩子了。”
少女听了以后转头看向钱婆子,钱婆子的表情还是没变,她慢腾腾地说:“总有客会要的。”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向白仰止:“涂山氏向来不管这些事,如果你现在离开……”她可能自己也没想好对他开什么样的条件,她的话卡在那里,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她说,“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白仰止能判断出她是妖,虽然不确定是哪种,但是实力肯定在他之上,就算现在他现在是一个人也很难全身而退。所以这个少女说的话没有错,她其实什么条件也不用开,因为对他最有利的条件就是饶他一命。
在青丘的时候,他看到有小狐狸拖了猎物,一只狼挡在他的前面,小狐狸扔下猎物落荒而逃。他知道自然的法则,你总是会在强大的力量下妥协,它避无可避而且毫无怜悯。
可是在他身后的不是食物,
也许是妖族受人们的侠客梦想荼毒太深了,以至于让他恍惚了最基本的天地间的规则。而他不是非要做一个年少梦想时的侠客,而是他想如果他转身离开,就没有人能救他们了。他们会再一次被背弃,就像曾经背弃他们的亲人那样。
少女往前踏了一步,轻盈的裙摆下露出一只秀气的小脚,那双阴森的眼睛直视着他。她再次开口,仿佛在教育一个孩子有着足够的耐心:“你知道,就算你不走结局也是一样的,他们必须这么做,必须这样悲惨地死去,他们会充满仇恨地再次苏醒,绝望和痛苦就是他们的力量……或者你在等那个人吗,那位‘大人’这会儿正忙着,我确定他没办法马上过来。”
白仰止说:“你知道无忧君?”
少女偏偏头:“他叫‘无忧君’吗,他很有名,也让人畏惧,但是有些局不是退让了就可以的。”
白仰止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以拖延时间,他知道无忧君很厉害,没准能拖到他过来。
少女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能让你拖延时间,因为如果无忧君来的话,我就必须离开。”
在她的身边飘出了淡淡的灰色影子,每个影子都很矮小,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的孩子。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这些孩子会这样惨死,因为绝望和痛苦也是一种力量,他很早的时候听说过这种,制作一种鬼奴,这是那一妖族修习的法门。他们从来不希望飞升成仙,因为他们不喜欢屈居人下,他们只做王者,他们是人间的王者。
白仰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了,这少女是虎妖,群妖之首。
看起来,他没有能拖延时间的可能了,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妖族,就在他的面前。
可即使是这样……
忽然,他握着刀的手被一阵冰凉的东西碰触了,他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到了身后站着十几个小孩子。
他们的模样凄惨,身上衣衫不整,皮肤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用小手碰触他的手的那个孩子轻声说:“哥哥,我们来帮你。”
白仰止忽然明白了,他知道了,为什么他明明只救回来十个孩子,但是吃的总是不够,因为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这些悲惨死去的孩子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