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9、第二十九章

　　崔蕴迟疑了一下：“如果是杀的方法的问题，还不一定能禁止售卖。”

　　洛小锦笑了笑：“没事的，这种人不久就会出事的，这么多的怨恨，他不会安宁的。”

　　崔蕴看着他精致的侧脸，他的笑容柔和而带点孩子气，他忽然很难相信这不是一个人类。是的，他不是人类，崔蕴知道，可是他总是会被这个人的外表迷惑，他表现地太像人类了，喜欢吃好吃的，喜欢一切美好，他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流苏树下，白色的花朵摇摇晃晃地坠下，落在他的发丝上，他像个孩子一样一直打喷嚏。

　　他看起来精致漂亮，气质温和而无害，很难相信他竟然不是人类。在薛家别院的时候，那个速度和爆发力，如一道白色的幽灵翩然而过，血雾在他周围散开，妖冶而致命。虽然他一直说他不强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在偶尔出手的时候，显得效率而致命，却像自己的错觉一样不确定，仿若幻觉。

　　崔蕴追问：“那会怎么样？”

　　洛小锦正在用竹签把莲房里的莲子顶出来，他摇摇头说：“不知道。”过了一会抬起头看了一眼崔蕴：“我真的不知道，有大师说，这世间有因果报的。”

　　无忧把料理好的鳜鱼拿过来，帮他把落下来的黑色发丝拢起来，随手用根草绳扎了。洛小锦就转头向他抗议，怎么能用扎菜的草绳子给他扎头发，无忧辩解道，那头发散着多难受啊，再说扎菜怎么就不能扎头发了。

　　崔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类一样，可是他们并不是，他们与人类不同，所看到的世界也与他不同，可是，却比都京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真实，他看到洛小锦的笑，明亮而开心。这个都京城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会有像他们一样的人呢，不是一个种族，却相处融洽。

　　崔蕴紧了紧自己的手，手上的红绳勒的手有点不舒服，这是司天监的那个天雨霜临分别的时候给他的。天雨霜没有说有什么用，但是请他务必带着，他当时问天雨霜是否给洛小锦与无忧，天雨霜听了微笑，表示不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绳，绳子鲜红，在手腕上就像一道血线。他抬头，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饭，他忽然问：“无忧君也要下厨吗？”

　　洛小锦正要去厨房，听到崔蕴说话便道：“无忧偶尔下厨，厨艺还需磨炼。”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对崔蕴道，“我先失陪一下，马上就是饭点了。”

　　无忧则拿了剪子过来剪荷叶，崔蕴其实有点不太敢和无忧搭话，毕竟他们见的第一面就够诡异的了，第二次则是无忧帮他还魂，第三次的时候是薛家别院，每次都是危急关头，而这一次则是十分正常地准备一起吃晚饭。

　　他看不透无忧这个人，第一印象会让人有点害怕，他应该很厉害，但是没有伤害过别人，所以应该会是个好人。

　　他没话找话：“无忧君，你剪这个干什么？”

　　无忧认真把荷叶里面的一圈剪出来，随口答道：“不知，锦让剪。”

　　崔蕴支着下巴道：“无忧君之前做过这些吗？”

　　无忧叠好荷叶：“不曾。”

　　“如今为何做？”

　　无忧轻声道：“……为锦所喜。”说完便站起来，将剪好的荷叶拿去小厨房。

　　崔蕴愣了愣，无忧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慵懒样子，而这一刻他看上去很温柔。

　　这个年代的晚饭很早，可能因为大家睡的比较早，不过若是饿了也可去街上买点点心，御街两边的一些小食铺能开到很晚，不过洛小锦的铺子跟一般的饭店面馆一样四点便挑旗关门了。

　　晚上洛小央去赴夜宴也不在，三个人便继续在院中吃晚饭。现在已是夏季，天也暗的晚，此时不过申时三刻，周娘子给店铺落了锁，便与周二离去了，就剩下他们三人。

　　洛小锦不喝酒，问了崔蕴，崔蕴倒是喝，只是晚饭后还要去金吾卫衙门当值的，所以也不喝。既然这两人都不喝，无忧自然也不喝，于是洛小锦给大家做了饮子喝。

　　紫苏饮是店里有在卖的，而且销量一直很好，因为紫苏叶在市场上很好买到，而且之前在翰林司举办的熟水品级评定中，连胜沉香熟水和麦门冬饮，一举夺得桂冠，所以现在都京城里，紫苏饮很好卖。

　　紫苏饮要趁热喝，洛小锦给他们倒了紫苏饮以后，就把菜端了上来：“昨天想着试试伍师傅的莲房鱼包，正好让持之赶上了。”

　　崔蕴拿茶碗的手顿了顿，他一笑：“这是伍师傅传授的吗，那我要吃吃看，是不是他做的一样了。”

　　洛小锦又端上来肉鲊、香辣灌肺、山家三脆、玉蝉羹还有雪霞羹，送来的羊肉做了酒煎羊，还切了一盘店里的卤牛肉，然后他也坐下来道：“都是家常菜，持之可不要嫌弃啊。”

　　在这里，羊肉一般都是贵族士大夫们享用的食材，而牛肉则是穷人的食材。洛小锦在穿越以前，牛肉可贵了，而在这里，有钱人几乎不吃牛肉，在市场上，牛肉比猪肉还便宜，穷人想吃肉了，就只能买牛肉。肉对洛小锦来说，牛肉是最爱，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牛肉，肌理细腻，肥瘦均匀，比现代养殖的牛肉多一份鲜活一份韧性，简直就是他爱不释手的食材。

　　崔蕴倒是好奇地夹了牛肉尝尝，立刻赞不绝口，洛小锦表示可以切一点带回去，下酒很好。这个年代，虽然牛肉猪肉便宜，但是平民百姓家对食材的料理还没有像现代这样娴熟，所以像平民饭馆就能难做出美味料理。

　　洛小锦道：“听说这道莲房鱼包一出席，便艳惊四座，薛家就靠这个打开了都京社交圈的大门，但是我吃吃好像并无特别之处啊……无忧你觉得呢？”

　　无忧只吃了一个便没有再碰了，听到洛小锦问，他便道：“有点像在吃田螺扣肉。”

　　之前无忧来了以后，洛小锦做过一次田螺扣肉，只是转眼夏季，加上田螺寄生虫比较多，所以便不再做了。这莲房鱼包中的莲房即使涂了蜂蜜，也是无法食用，莲房苦涩，纤维较粗，与莲蓬咬起来一个味道，所以他们都将里面的鱼肉挖出来吃。

　　崔蕴一笑：“确实是这样，据说这道是薛衡的母亲发明的，也是薛家宴请京中贵人的第一次。”

　　洛小锦挑挑眉：“我听说啊，这些贵族府邸并不轻易请客哦？”像洛小央去的那种夜宴就是年轻公子家一起玩玩闹闹，真正的上流社会请客必然是长辈做主请客的，整整一天都会在这家人家吃饭游玩交际，所以一般来说，同一家人家并不会连着办，薛家第一次宴请，据说是连请了三天，接着薛家的鱼菜便是天下皆知。

　　崔蕴想了一下道：“怎么说呢，举办家宴是一直以来社交圈里非常重要的活动，我们家也办，虽然我不曾参与，但是这种宴请对我们家来说还是有压力的，家母总是为家宴的事情连续两三个月焦虑，担心酒食粗陋而被讥笑，担心器皿不够精致而花重金访购。从果盘、冷菜、热菜、羹汤到主食铺满长桌，甚至会换上几轮，少则二三十，多则上百的品种。

　　席间铺张浪费，奢靡成风，家常的菜都不好意思端上来，酒水首选宫廷御酿，果肴则以少见的外地特产或者公认的山珍海味。除了桌面上的菜肴，有用精美的金银餐具让人眼前一亮的，也有请当下炙手的优伶跳舞唱歌助兴，饭后还要与宾客赏玩新入的古董字画、奇花异鸟之类的奇珍器物。而薛家则靠鱼宴被都京城铭记。”

　　莲房为壳，鳜鱼肉嵌内，立于荷叶之上，配莲、菊、菱煮成的“渔父三鲜”汤佐味，呈现一种文人式的清雅气质。

　　崔蕴尝了一个，微笑道：“确实差不多，不过鱼肉更为细腻。”话音刚落，众人想起薛家渔场的鳜鱼，便对这道鱼菜失了兴趣。

　　三人一边吃一边听崔蕴介绍都京城内的风俗，有些是市井之谈，也有上流社会的一些风趣之事，一直吃到酉时一刻，洛小锦最后端上甘菊冷淘。冷淘就是冷面，煮熟的面条先浸入冷水，降温的同时使面身收缩、口感更弹牙，与配菜、酱料凉拌后食用，现在店里卖的很好，大热天的，人们都喜欢吃冷淘。洛小锦的面条加了甘菊菜一起揉，所以面条是绿色的，用放凉的鸡汁、凉开水、麻油、酱油、醋、盐、花椒末、生姜汁调做酱汁，在在面条上铺上手撕的鸡腿肉，一碗甘菊冷淘在夏日的傍晚让人格外舒适。

　　现在还没有到三伏天，到了三伏天以后，天家会为九品以上的官员准备冷淘作为工作餐，想来这个年代当官的福利也是不错的。

　　“小锦的手艺真是没的说，”崔蕴夸奖道，他本不是好食之人，加上他出生钟鼎之家，美食自然是吃的不少，但是今天一顿虽然没有喝酒，但是确实尽兴。

　　夜色将至，洛小锦将崔蕴送到门口，他还要去金吾卫衙门里处理一点公务，所以便在此刻告别。两人约定了下次由崔蕴做东，到第一楼去吃饭，三人便分开了。

　　洛小锦开始觉得，应该与人类继续保持距离才是，但是转念一想，有崔蕴这样的朋友也挺好的，他虽然一直身处人世，却又像是置身于世外一般，此刻真的交上的朋友，才觉得这都京城夜间如此繁华有趣。想来古人应该对跨越种族的友谊没有特别抗拒吧，毕竟很多古人以物为友的例子，那么以妖为友也可以的吧。

　　“你倒是很喜欢这个人，”无忧轻轻推开院子的门，洛小锦却站在门口不进去。

　　他笑起来，笑容率直而灿烂：“持之天性率直，重情重义，会是个好朋友。”

　　无忧见他不进去，他也停下来看着他。

　　夕阳西下，血色的夕阳映着洛小锦的笑容，显得有些杀气腾腾，他将院子的门轻轻关上：“锦是想要出去走走？”

　　洛小锦伸手抓住无忧的袖子，轻轻摇了摇：“无忧君陪我逛逛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