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缘》肖和

14、黑狗火玄 名为顾楠的

　　路灯的光芒在柏油马路上围出一块小小的圆形光晕，将默然无语的一男一女框定在其中。而光晕之外，一切都显得幽暗难辨。
　　谁也没有讲话，沉默横贯在两人之间。
　　顾楠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没有动，神色恍惚又茫然，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些什么。而苏幕遮，也没有开口，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紧紧盯着顾楠。
　　长久的沉默，长久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要结冰一般。
　　蓦然，苏幕遮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说道：“总之，先回家吧。”
　　“恩……”顾楠轻轻地应了一声。
　　苏幕遮拉起顾楠的手，顺势往怀里一拉，将顾楠整个人打横抱起，随后，轻轻一跃，两人跃上了路边的围墙。苏幕遮就这样横抱着顾楠越过围墙，越过树梢，轻越又快速的回到了她的房间。
　　苏幕遮把顾楠轻轻放在床上，又为她盖好被子，然后，抚摸上她的额头，“睡吧。”他轻声说道。
　　至始至终都将视线停留在苏幕遮身上的顾楠听到这话，真的乖乖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到顾楠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坐起来，觉得浑身疼痛。手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看起来刺啦啦的一大片有些吓人。她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门，冲出去。然而，门才刚刚打开，门口站着个一个人身形修长的人让她势头一顿，险些一头撞到那人的怀里。
　　“苏幕遮！”顾楠脱口而出。她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不，或者不应该称之为人。
　　不是她做梦，也不是昨晚看错。现在青天白日，屋外的阳光好的出奇，屋里也是一片亮堂。但是，在她的眼里，依然能看到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头顶的发间冒出的两只耳朵。
　　“你是妖怪。”顾楠瞪大眼睛，口气却十分笃定。
　　“是。”苏幕遮没有矢口否认，随后，他瞥了一眼顾楠的手臂，问道：“你还好吧？”
　　顾楠楞了一下，突然笑起来，“怎么感觉你总是在说这句话。”
　　苏幕遮也笑了，“怎么你总是会出现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形。”
　　“这也没有办法吧，我总是一个普通人。”顾楠特意加重了人的发音。
　　“有时间，和我走一趟吗？”
　　“去哪儿？”
　　“引起麻烦的源头。”
　　苏幕遮带顾楠去的是绿鸣山。公交车上，顾楠和苏幕遮并排坐在最后排，车窗开着，灌进的风吹着两人的头发。前往绿鸣山的公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带我飞过去，就像昨晚一样。”顾楠看着窗外的风景，“妖怪飞起来不是更加便捷吗？”
　　“我是可以做到，但是普通人类看不到我，却可以看见你。你是想让人在大白天的看到有人在空中飞吗？”苏幕遮说道。
　　顾楠想象了一下画面，点头说道：“说的有道理。”
　　“而且，要在人类的世界生活，还是低调一点好。”苏幕遮补充，“毕竟，我们是不同的种族。”
　　顾楠又默默的点点头。
　　公交车在绿鸣山底停下来。苏幕遮带着顾楠往山上走去。夏天，山上草木茂盛，郁郁葱葱，树荫遮蔽，在山间行走，一点燥热的感觉都没有。
　　起先，山脚大道上还有爬山的行人，到了中段，人渐渐的少了。而且，苏幕遮带着顾楠一拐，从大道拐上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径。小径草木丛生，藤蔓缠绕，看起来像是兽径。从小径蜿蜒着朝着绿鸣山深处走去，不知多久，周围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山林间鸟鸣兽啼，显得十分幽静。
　　“想体验一下飞起来的感觉吗？”苏幕遮绕到顾楠身后。
　　“什么……啊！”顾楠还没有理解苏幕遮的话，下一刻，她就感觉腋下有一双手穿过来，抓住她的双臂，轻轻往上一跃，随后她就站到了几米高的树枝上。身后，是苏幕遮略带着笑意的声音：“站稳了，不要慌。”说着，他拎着顾楠在树林间跳跃。
　　顾楠只觉得两侧的树木从视线中飞快的后退。她的双脚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树枝，立刻就跳到另外的树枝上。
　　这个……虽然快速的跳跃让顾楠心跳加速，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想到，这个大概也不算是飞吧。
　　被苏幕遮抓着一路跳跃，顾楠只觉得既刺激又兴奋。
　　“到了。”他们在密林的深处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麻烦的源头？”顾楠环绕四周，这里和绿鸣山其他的地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都是树木丛生，树荫遮蔽，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一人多高的巨石。但是山里有巨石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幕遮一笑，站到巨石旁边，招呼顾楠过去，“你来看。”
　　“啊……”顾楠两三步走过去，顺着苏幕遮指的方向探过头去。巨石后方有一洼潭水，潭水幽暗深不见底。但是，让顾楠惊讶的是，此刻有个人，像鱼一样被渔网兜着，泡在潭水中。渔网的一端被固定在巨石的钩子上，因此，那人的半个身体，尚且还能露在水面。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那人原本闭着眼睛，大概是听到声音，眼睛蓦然睁开，朝着顾楠的方向射出两把眼刀。顾楠被对方的眼神震慑，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死狐狸，有种的你放我出来。”那人转而对着苏幕遮咬牙切齿。
　　“泡了一天，还没有学乖。”苏幕遮跳上巨石，蹲下身体，拉起系在巨石上的那根绳，把对方拉得更加离开水面一些，“浪费我的良苦用心。”
　　“有本事就再战一场。”对方愤愤然。
　　“再战，你也还是输。”苏幕遮声音淡淡，“为了赢我使出卑鄙手段的是你，把普通人类拉下水的是你，就凭现在的你，是不可能赢我的，更加不可能被山神大人选上。”
　　“少自以为是了！”黑衣男人吼道。他扭动着身体，在渔网中挣扎，似乎想要破网而出。但是渔网紧紧的束缚着他，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现在的你，应该好好了解哪些可以做，哪些绝对不可以。”
　　“呸！”
　　“我带来了今后管教你的人。”
　　“这绿鸣山上哪个妖怪敢管教我？你吗？”
　　苏幕遮摇头，语重心长的说道：“妖怪是没有办法教会你某些道理的，所以这个能管教你的人，自然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难道是……！”那人停了一下，像是明白过来一样，忽然恶狠狠的回头，气势汹汹的盯着顾楠。
　　苏幕遮也回头微笑着看着顾楠。
　　顾楠顿时觉得不太妙，她干笑了两声，“你们看我干什么？”
　　两人依然看着她。一人气势汹汹，一人笑眼眯眯。
　　“那个……”顾楠指着自己用十分不确定的声音干笑道：“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苏幕遮点头。
　　“什么？！”一个暴怒的声音。
　　“什么？！”一个不敢置信的声音。
　　冷汗从顾楠的额头流下来，她忽然觉得有点热，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吧？”她哭笑不得。
　　“要么就让他永远泡在水里，要么就让你来管教他，只有这两个选择。”苏幕遮说道。
　　“为什么是我？”顾楠脑中一片凌乱，“我只是普通的人类，管教妖怪这种事我做不到啊。”
　　苏幕遮指着水里的人说道：“这是打算袭击你的妖怪。如果束缚他的人不是你，今后只要被他找到机会，他还是会对你下手。”
　　“袭击我？”顾楠看了看苏幕遮，又看了看水里那个一脸怒气的男人。几天来的经历忽然像过电影一样在脑中快速回放了一遍，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不管是那个深夜里看起来诡异的黑影还是停电的夜里野兽般的喘息，都是面前的这个黑衣男人！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应该怪他不是怪我，谁让你和这个死狐狸扯上关系了？”黑衣男人冷哼。
　　顾楠一头雾水的看向苏幕遮，后者手上一松 ，将拎在手里的绳子松开，顺势在男人肩膀上一拍。哗啦一声，男人整个人都沉进水里。咕噜咕噜，水面冒出一串气泡。黑衣男人在水下挣扎，无奈有渔网在身，挣扎无门。半晌，苏幕遮又不慌不忙的将绳子扯回来，重新系到钩子上。“真遗憾，看起来，你要在这水里泡上好长一段时间了。”苏幕遮跳下巨石，走到顾楠身边，微微侧过头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顾楠不知该如何反应。“站稳了不要害怕。”说着，苏幕遮搂过顾楠的肩膀。
　　“等一下！”在水潭里男人喊道。
　　苏幕遮回头看他。
　　“我，同，意，了！”黑衣男人从牙缝里一字一字说道，十分不甘。
　　苏幕遮笑了，“过来。”他牵着顾楠的手缓步走到水潭边。
　　黑衣男人就在水里露出半个头来看着她，他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脑袋上，脸上也满是水渍，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是，他的眼神，却十分桀骜，像是鹰。“你的名字？”他问。
　　“顾楠……”
　　“吾来自厌火国，名为火玄，名为顾楠的人类啊，以吾之血起誓，吾不能伤你。”火玄的话音刚落，一直死死束缚在他身上的渔网忽然松了开来。哗啦一声，他从水里跳到顾楠的面前，单膝下跪，低下头颅。
　　苏幕遮将一样东西递到顾楠手中，那是一条褐色的皮质的项圈。
　　不知为何，顾楠忽然明白了项圈的用处，她接过项圈，弯下腰套在名为火玄的男人的脖子上。当搭扣发生细微的咔哒一声时，再出现在顾楠面前的，是一条身形精瘦的全身覆盖着黑色皮毛的狗。
　　“这下你满意了吧。”黑狗动了动嘴巴，发出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