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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夜里,奚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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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奚照玉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片巨大的、光滑的玻璃平面上,脚下是黑色的海水,下一秒玻璃发出冰裂的脆响,裂纹正向他脚下蔓延……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转头看向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黛蓝。
他拍了拍胸口,想要平息一下怦怦乱跳的心脏,缓了好一会却再也睡不着。
看了一下手机,凌晨四点半,索性不睡直接去了画室。
展览投稿的截止日期临近,奚照玉几乎大半时间都泡在画室。
周四下午,系里的推荐名单正式公布,奚照玉的名字赫然在列。周围响起一片恭喜和羡慕的低语。
周雨彤兴奋的窜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成了!我就说肯定有你!这下稳了,只要作品通过终审,就能参展!”
奚照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人群散开后,他低头掏出手机,指尖在易之遥的对话框上悬停片刻,还是退了出来。
他最终滑动了一下屏幕,只发了一条信息给王妈:「王妈,晚上不用等我吃饭,要在画室赶稿。」
王妈很快回复:「好的少爷,记得吃饭,别饿着。」
奚照玉收起手机,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画布。
油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慢慢调着颜色,笔触一点点落在画布上。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透,画室里只剩下他头顶的一盏射灯,将他和他面前的画框笼罩在一小片明亮的光晕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奚照玉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这个时间,旧画室这边通常很少有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会是易之遥吗?他今天这么早下……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冷淡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悄然渗入松节油和油彩的气味中。
奚照玉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停下笔,静静等待着。
“还在画?”
沈瑾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奚照玉转过身。
沈瑾言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高领衫,外搭同色系的薄呢大衣,没有系扣,随意敞着。
他斜倚在门框上,身形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面上。
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可这三番两次的遇见,这要是再说是偶遇就有点过分了。
而且看他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不像路过,倒像是……专程过来的。
“沈先生。”奚照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
沈瑾言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幅接近完成的画作上。
一幅色调沉郁的风景。
画的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结冰的湖泊,冰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透出冰层下幽暗涌动的、近乎墨蓝色的湖水。
画面整体是冷的,压抑的,但那些冰裂的纹路和冰下幽暗的水光,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冰而出的、巨大的力量。
沈瑾言看了很久,久到奚照玉几乎要以为他又要给出什么“建议”。
“先破后立。”沈瑾言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奚照玉脸上。
少年站在画架旁,脸上和手上都沾着些许油彩,在灯光下,那双清冽的凤眼像一碗清水,光影下眸色晃晃悠悠,让人不禁跟着心驰摇曳。
“听说你进了推荐名单。”沈瑾言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往前走了两步,进入灯光笼罩的范围,那股迫人的存在感顿时强烈起来。“恭喜。”
“……谢谢。”奚照玉垂下眼睫,用刮刀清理着调色板上的废颜料。
“紧张吗?”沈瑾言忽然问。
他走到画架侧前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审视的距离,目光再次流连在画布上。
奚照玉动作一顿,撇过头冷冷斜了一眼,“沈先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这样绕弯子。”
沈瑾言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哈哈大笑起来:“有天赋,又肯下功夫,还这么有性格……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星耀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规模不大,但资源很垂直。这个展览的获奖者和入围者,会是重点考察对象。”
他抬起眼,捕捉到奚照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奚照玉的眼睫轻轻一抖,易之遥那句“无论看起来多好,多诱人,答应我,不要立刻做决定,不要单独接触”,言犹在耳。
他握紧了手里的刮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镇定。
他抬起头,迎上沈瑾言的目光,男人的眼睛生的很好,标准的丹凤眼,看人时目光幽深,带着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奚照玉顿了顿,淡淡道:“谢谢沈先生的好意。不过,我现在只想专心准备展览。其他的,等展览结束后再说吧。”
沈瑾言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内心。
然后,他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也好。”他说,将打火机收回大衣口袋,“专心是好事。不过……”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了一些,那股混合着烟草味的冷冽气息几乎将奚照玉笼罩。“机会不等人,奚照玉小朋友,有时候,过于谨慎,反而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这声小朋友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奚照玉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
沈瑾言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没再逼近,反而直起身,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的姿态。
“画的不错,继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冰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夜色的凉意:“很晚了,早点回去。这里……不太安全。”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的黑暗,脚步声逐渐远去。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奚照玉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未曾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气息。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沈瑾言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一提的关心,还是……别有深意的提醒?那句“不太安全”,指的是这栋偏僻的旧楼,还是……别的什么?
奚照玉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收拾好画具,关灯,锁门。
走出旧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校园小径上路灯昏暗,树影幢幢,比起平时,似乎确实多了几分寂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易之遥。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次次亮起。
奚照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脑海里闪过沈瑾言的话,闪过易之遥郑重其事的请求。
震动停止了。
屏幕暗下去,但很快,又再次亮起,执着地震动起来。
这一次,奚照玉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易之遥有些低哑,却明显带着一丝紧绷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应酬场合:
“在哪儿?怎么还没回家?”奚照玉握着手机,易之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在哪儿?怎么还没回家?”
“刚出旧画室,在回去的路上。”奚照玉回答,脚步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些。
夜风吹过路旁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过于安静的校园角落,显得有些突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易之遥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了些:“就你一个人?”
“嗯。”奚照玉应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晃动的树影。沈瑾言那句“这里不太安全”莫名地回响在耳边。
“站在有灯的地方别动,我让司机过去接你,把定位发我。”易之遥的语气不容置疑,背景音里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和隐约的脚步声,似乎他也在移动。
“不用,我走到校门口就……”
“发定位,照玉。”易之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持,“现在。”
奚照玉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他挂断电话,将实时位置分享了过去。做完这些,他依言站到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却驱不散周身蔓延的凉意和心底那丝不安。
等待的间隙,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丝风声,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牵扯着敏感的神经。
就在他忍不住再次看向手机,估算司机到达时间时,小径另一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个身影。
那人似乎跑得很急,脚步有些不稳,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清一个单薄的轮廓,背着一个眼熟的、画着小松鼠的帆布包。
是林叙白。